《南来北去》三清叁

32、争执 早恋那

　　早恋那件事没持续太久，没过几天单憬宁就听说两个当事人都已经转学走了。

　　同学们有些唏嘘，但也没过多讨论，倒是校方给予了高度重视，专门请了老师来校内开展“防早恋”的专题课。

　　学生人数太多，老师只能一间教室一间教室上课，a班被排到了最后。

　　今天正巧是数学晚自习，a班的同学们最近都被数竞折磨得够呛，晚上难得不用再学数学，大家还挺高兴，在老师进来时给予了高度的热情。

　　这种讲座无非就是把早恋的危害翻来覆去讲几遍，没什么新意，底下的学生盯着越来越接近九点半的钟表，默默往书包里丢东西。

　　还有十几分钟下课时老师开始做拓展，讲到如何树立正确恋爱观的话题时让同学们写出各自认为在恋爱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单憬宁捏着笔在纸上随意写了几个字，便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观察其他人。

　　一说到这种话题大家总是特别活跃，单憬宁看见斜前方的蒋易扬洋洋洒洒写了一大串，写完后还举着那张纸骚扰胡皓，嚷嚷着要跟他交换。

　　单憬宁的目光在周围一圈人身上转过后才状似无意地往旁边扫，却没想到郁珩早早写完把纸条翻到了背面盖得严实，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单憬宁下意识把脑袋摆正，手指扣了下纸条的边角，反应过来后又有点气不过，拿手把自己的答案也盖上了。

　　不过他马上就知道了郁珩的回答。

　　老师见大家都答得差不多了，就决定找几个同学分享一下他们的答案，而看起来最有可能谈恋爱的那几个自然是首当其冲。

　　郁珩率先被点起来，他也没扭捏，大大方方把纸条展示给大家看，语气平淡：“真心。”

　　郁珩不自觉弯了眼，很温柔地笑着，又重申了一遍：“真心最重要。”

　　同学们两年了都没见过他这样柔和的笑，单憬宁听见离得近的几个女同学倒吸了一口气，男同学窃窃私语了几句。

　　老师也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不禁问他：“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恋爱中的所有举动都是以真心为基础的本能，因为喜欢，所以想对他好，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好。”

　　郁珩说这些话的时候谁也没看，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个具体的对象了，眼神落在面前的桌子上，声音又轻又苏。

　　前排的蒋易扬偷偷拿手肘拱了下胡皓，小声乐呵：“珩哥还是个恋爱脑嘞。”

　　胡皓这才收回他忧心忡忡的目光，看着自己同桌那一脸傻样额角青筋直跳，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闭嘴。”

　　单憬宁也听见了前方的吵闹，他看着郁珩，心口刺痛一下，突然有些呼吸不畅。

　　下一秒，单憬宁便被老师喊起来了。

　　“同学你的答案是什么呢？”老师笑着问。

　　单憬宁看了眼手中握得有些皱的纸条，抿了下唇：“平等。”

　　“嗯？”老师歪了歪头，有点没听懂。

　　周围的同学看上去也一脸迷茫，于是单憬宁开口解释：“一段健康的恋爱应该能让双方都变得更好，而不是一方做出牺牲来迁就另一方。”

　　他说着转头看向郁珩，在他怔然的注视下一字一顿地说：“好的恋爱不会把原本好端端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郁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很难看，手指紧紧攥着。

　　单憬宁不为所动地朝老师点点头，坐下。

　　老师倒是很满意这个回答，笑着做出总结：“没错，恋爱双方都应该负起责任来，在你们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不妨多等待些时日，等真正独立后，你们才能更从容地对待在恋爱中遇到的阻碍。”

　　待老师离开教室后，郁珩把单憬宁早就收拾好的书包甩到肩上，强压着火气说：“走吧。”

　　单憬宁看着他紧绷的脸，感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但事毕竟是他先挑起来的，也没说什么，老老实实跟着他出了教室。

　　一路上郁珩都没说话，他步子迈得很大，走了一阵看到单憬宁有些跟不上后才放缓了一些。

　　到了宿舍郁珩开的是单憬宁房间的门，他把包丢到桌上，抱臂看着单憬宁进门、落锁，然后走到他面前站定。

　　单憬宁避开郁珩的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两个人无声地僵持了一会，郁珩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觉得这段关系里我一直在牺牲？”

　　单憬宁抬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执拗分明在说“是的”。

　　郁珩咬着牙，上前一步拽住他的手臂问：“好，那你说说我牺牲了什么？”

　　“你没意识到吗？”单憬宁反问他，满眼的固执：“父母、朋友、肆意的生活……都因为我的加入被搅成一滩浑水！”

　　“你不也是一样的吗？”郁珩压着胸口的浊气，皱着眉问：“我的父母、朋友现在不也是你的吗？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

　　“我们不一样，我的生活本来就是一摊浑水。”单憬宁撇开头，很直白地否认：“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个家从头到尾的烦恼都是我带来的！”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烦恼！”郁珩眉头皱得更深：“什么都没发生你为什么已经要逃避了呢！”

　　“等发生了就晚了！”单憬宁想也没想就回道。

　　郁珩被他气得够呛，声音不自觉大起来：“你讲不讲理！”

　　“到底是谁不讲理！”

　　单憬宁已经很多年没被郁珩这样吼过了，眼眶瞬间瞪大了，梗着脖子吼回去。

　　郁珩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剩下的话顿时全收了回去，心脏不受控制地皱缩着。

　　他懊恼地皱起眉，手慢慢下滑握住了单憬宁的手指，轻轻揉搓了几下，放缓声音道：“我……”

　　单憬宁眼睫颤着，撇开头不看他。

　　郁珩眼中心疼之色更重，软声哄着：“我声音太大了，是不是吓着了？”

　　“嗯。”单憬宁溢出一个单音节。

　　他垂着眼，郁珩只能看见单憬宁浓黑的眼睫半掩着眼中的情绪，红润的唇抿着，有种易碎的伶仃感，看上去真是委屈坏了。

　　郁珩想像以前一样把他搂进怀里，但两人现在的关系已经不好再做那样亲密的事，于是郁珩只能又捏了捏他的手，轻声问：“要不要抱一下？”

　　不出所料，单憬宁摇了头，却也没抽回手，他凑过去，把额头轻轻靠在了郁珩的肩上，然后阖上了眼。

　　郁珩便任由单憬宁靠着他，大约过了快十分钟单憬宁才闷声说：“我们可不可以不聊这些了？”

　　郁珩手猛地攥紧了一下，在意识到可能会捏痛单憬宁时又松了些劲，他应道：“好，我们以后再说。”

　　单憬宁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张了张口还要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那我回去了？你早点睡。”等到单憬宁重新站定，郁珩轻轻揉了把他的头发，便离开了房间，背影略显仓皇。

　　单憬宁当晚睡得很不踏实，一直在梦里浮浮沉沉，久违地梦到了以前的事。

　　那时他刚去江城，母亲也才与她第二任丈夫离婚，那个男人却还没搬走。

　　单憬宁不懂他们之间是什么情况，只是觉得好像不同于小时候父母离婚时的歇斯底里，双方依旧像朋友般相处，那个小自己六岁的弟弟也没被放养，每天在家里上蹿下跳地找他麻烦。

　　学校也不算太好，老师同学讲话还会带点方言，单憬宁听不懂，就自己找个角落窝着，捧着手机等郁珩来找自己聊天。

　　聊天框白得刺眼，郁珩发来的话模糊不清，他简短得回了句什么，对面一直没有新的消息过来，对话框突兀地暗下去。

　　单文莺从他身后路过，瞧见了顺口讥讽他：“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老是去烦别人做什么？哦你以为他真的想跟你聊天啊？他还不是看在我和他爸爸认识的份上，你们俩现在隔了这么远兴趣爱好又不同，迟早也是要散了的。”

　　单憬宁只感觉天旋地转，很大声地反驳着，把单文莺吓得直骂他脑子有问题急匆匆走了。

　　事后单憬宁盯着自己和郁珩断断续续的聊天发呆。

　　他是见过郁珩其他朋友的，在补习班下课或是学校里的课间，总有不认识的人来找郁珩，而郁珩总是摆摆手，说要去找弟弟。

　　或许郁珩对他好真的只是出于同情和责任，而他的存在正挤压着郁珩交友的空间。

　　出于这种原因，再加上应对学校和家里的事已经力不从心，单憬宁渐渐疏远了郁珩，而那个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发消息的频率逐渐降下来。

　　过去的日子压抑到难以忍受，单憬宁在回忆里溺毙，猝然惊醒后竟然有些惧怕入睡。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上学时为了让阳光把他照醒，单憬宁没有拉上窗帘，此时外面一片漆黑，连月亮的光也少得可怜，他睁着眼，目光落在床架模糊的轮廓上。

　　如果郁叔叔没有接他回来，他大概会一个人读完高中，应该也没那个运气能念大学，然后随便漂泊到哪个城市，在一整天的忙碌后通过朋友圈窥探郁珩的生活，第二天再爬起来开始新的工作，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天他撑不住离开，消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单憬宁突然很想去找郁珩，什么都不做，只想看他一眼。

　　就在隔壁，打开门看一眼就回来，不会被发现的……

　　单憬宁尝试说服自己。

　　门却在这个时候开了。

　　单憬宁抬头，跟蹑手蹑脚进来的郁珩对上视线。

　　“你……”

　　“你还没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