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去》三清叁

10、证据 这次的

　　这次的风波闹得很大，第二天早上单憬宁上学时感受到了以前成倍多的关注。

　　他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在位置上坐下。

　　郁珩不在教室里，今天早上也发消息说有事要先走，让单憬宁不要等他。

　　大概是为了避嫌。

　　单憬宁这样想，然后打开书包把试卷拿出来，不小心碰掉了笔，他弯腰捡起来，又把桌上堆着的一小叠书撞倒了。

　　他坐在那对着那叠倾倒的书发了一小会呆，直到前方的胡皓听到没动静转过身，麻利地帮他把书重新放好。

　　“宁宁，没睡醒啊？”胡皓笑他。

　　单憬宁这才回过神，很平常地朝他笑，状似无意地提起：“郁珩没来教室吗？”

　　“我也刚到没多久。”胡皓挠挠脑袋，扭头喊：“蒋易扬，珩哥今天早上有来过教室吗？”

　　“没啊。”蒋易扬正捧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不知道在跟什么人聊天，表情很凶，按手机的力气大到像是要把它按碎。

　　单憬宁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刚想把目光挪回来就看见蒋易扬无遮无挡的手机屏幕，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清，似乎是社媒的界面。

　　出了这样的事学校也没把宣传片下架，但也没回应。说来单憬宁还有些愧疚，校方花时间花精力又花钱，最后却因为他都打了水漂。

　　他把手机摸出来点进学校的账号，把昨天一直没敢看的评论打开。

　　出乎意料，竟然是支持他的评论占多数。但嘲讽他的也有，于是两拨人吵作一团，帮他说话的那群人里有一个非常活跃的账号，叫“扬扬得易”，跟蒋易扬的vx一个昵称，战斗力惊人，一个人对骂八百层。

　　此外单憬宁还看到许多熟悉的ID——Jerry，是胡皓，上一条评论是在五分钟前，发完那条后胡皓回头帮他整理了桌面，跟他聊了会天；九日，是方旭，一直跟他们吵到凌晨三点半，这会还没来学校；珍珠，姚澳白，说不出太有杀伤力的话，每一条都试图讲道理，她现在在收作业，眼睛还有点红……

　　察觉到单憬宁的目光，姚澳白打起精神朝他笑了下。

　　单憬宁看着她，在书包里摸了几下，拿出几块巧克力，把语文试卷抽出来走过去，连同巧克力一起放进她手里，宽慰道：“我没事的，不要担心。”

　　姚澳白仰起头，拿手抹了下眼睛，爽朗一笑：“没，刚刚眼睛进灰了。”

　　“嗯。”单憬宁没拆穿她，帮她把收好的试卷一起数了数，问：“需要拿到办公室吗？”

　　“不用。”姚澳白摇摇头：“放讲台上就好，等会上完课娟姐会带走的。”

　　“好。”单憬宁把试卷放在讲台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姚澳白已经坐回了座位，把巧克力分给正在看手机的廖笙，又指了指单憬宁，嘴唇动了几下，廖笙抬起头，皱着的眉舒展开，冲他点了点头。

　　单憬宁走回座位上，同学们跟往常没什么差别，并没有因为昨天的事而对他有过多的关注。

　　他低下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快到上课的点了，一条新消息也没有。

　　单憬宁抿紧唇，手指不自觉滑动几下，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抬头，是一个没聊过几句的同学。

　　“宁宁。”男生弯了弯眼，讪笑一声：“昨天留的奥数题我不太会，可以教我一下吗？”

　　单憬宁有些迟钝地“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才说：“当然，哪道不会？”

　　“嘿嘿。”男生一把拉开郁珩的椅子，把自己空白的卷子摊在桌子，一指：“这三道题，分别怎么做？”

　　单憬宁看着试卷上仅有的三道题张了张口：“……”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试卷找出来放在桌上。

　　“哇你太好了宁宁，写得好详细啊。”男生喜滋滋地把试卷拍下来，朝他晃了晃手机：“我可以发给其他人看看吗？”

　　“可以。”单憬宁点点头。

　　男生当着他的面把照片发到了一个群里，跟他道了谢后转身回去，手指还不断在手机屏幕上按着。

　　yaaaaaaa：报告！宁宁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跟平时没区别

　　这个叫做安宁小分队的群里面乌泱泱一大帮人，此时极为活跃。

　　扬扬得易：那就好那就好，那小爷我就接着去跟那帮喷子斗了

　　Jerry：话说珩哥去哪了？宁宁这一早上都看好几次手机了，现在出教室了，估计是在找他

　　扬扬得易：不清楚，@恒星你干嘛去了珩哥？

　　群里被@的郁珩一直没动静，早读也没来，甚至到第一节上课铃响后也没见人影。

　　对此单憬宁没多大反应，也没有给身边空着的座位任何多余的眼神，自顾自把课本拿出来准备上课。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进来的却是米老头，也没解释为什么换课，只敲了敲讲台让大家把数学书拿出来。

　　课上到一半郁珩才背着包急匆匆在门口喊了报告，一向对迟到深恶痛绝的米老头这次却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单憬宁眼睛牢牢盯着黑板上的板书，坐姿端正、目不斜视，直到郁珩在桌子底下戳了戳他。

　　过了一晚上，郁珩好像已经恢复正常了，坐下后包还没放下就低声问他：“吃了早饭吗？”

　　单憬宁瞥了眼讲台上的米老头，没动嘴，也没扭头看他，轻轻摇了摇头。

　　早上出了寝室就被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行注目礼，弄得他任何人多的场所都不想去，直接来了教室。

　　郁珩眼睛瞟着米老头，飞速从包里摸出一个袋子塞进单憬宁抽屉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课本拿出来开始听课。

　　单憬宁伸手进抽屉里把袋子上的结勾散了些，袋子里是一块包装完好的三明治，一杯巧克力味的早餐奶，触手温热。

　　他把那堆东西往桌肚里塞了塞，依旧没拿正眼瞧郁珩，随手把课本下压着的本子往旁边一丢。

　　郁珩将面前被随意丢来的笔记本翻开，最新几页密密麻麻，正是这节数学课的全部笔记，他又往回翻到扉页，姓名那一栏是他的名字。

　　郁珩看了一眼身边一本正经听课的单憬宁，低下头，拿手掩住了上扬的嘴角。

　　下了课郁珩跟单憬宁讲了声“记得吃早饭”，又急着往外跑，被单憬宁一把拽住。

　　单憬宁面无表情地朝他扬了扬下巴，声音平静：“坐下。”

　　郁珩身子一抖，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去找老师们商量怎么澄清？”单憬宁看着他。

　　郁珩挑了下眉：“怎么知道的？”

　　“我像傻子？”单憬宁依旧脸色很臭，声音冷冰冰：“我出了事你不可能无动于衷，一早上不见人，我去办公室找发现卢主任和娟姐也不在，随便想想也知道了。”

　　“好吧。”郁珩很无奈地笑了笑，突然伸手点了下单憬宁的鼻尖：“但你有一点没说对。”

　　“嗯？”单憬宁皱眉。

　　“不是澄清，是反击！”郁珩朝他眨眨眼，重新站起身，宽慰道：“好啦你不用管这件事，交给我就好。”

　　单憬宁被气笑了：“我不用管？”

　　他也跟着起身：“我以前的事你们知道多少？准备怎么反击？”

　　郁珩张口：“我……”

　　单憬宁抱臂站着，打断他：“他在网上讲我是同性恋，确实没说错，你们最多能抨击他泄露他人隐私，然后呢？”

　　郁珩哑然。

　　单憬宁看着他，突然轻笑着凑近：“要反击怎么能少了我这个当事人？带我一起吧，珩哥？”

　　“你俩怎么一起来了？都不上课了？”卢主任捏了捏眉心，看着坐在校长办公室里的两人，头已经开始痛了。

　　“老师。”单憬宁站起身对他点了点头。

　　“坐吧坐吧。”卢主任摆摆手。

　　“好了既然人到齐了。”校长说：“小同学你接着刚刚的说。”

　　单憬宁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话题：“一开始就是一些小打小闹，后来他们意外得知我是同性恋就在学校里大肆宣扬，我向当时的班主任反应过一次，双方家长来过一次后就不了了之，不过他们那次之后更加记恨我，经常一帮人在放学路上堵我。每次跟他们打架后我会去医院开伤情鉴定报告，电子版的我发给郁珩了，纸质版在宿舍里。”

　　郁珩闻言把一直握着单憬宁的手松开，拿出手机调出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几十份报告，最早一份到最晚一份，之间间隔半年多。

　　吴娟看着那些报告，偏头抹了下眼角，被单憬宁轻轻拍了拍背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倒是校长是个性情中人，气愤地一拍桌子，怒道：“真是太过分了！学校居然就放任这样的霸凌行为，简直是枉为人师！”

　　卢主任推了一下眼镜，客观地说：“我们还缺少实质性的证据，你说你们打架的地方都缺少监控，既然这样他们完全可以否认自己有过霸凌行为，不过现有的这些也不是没有运作空间，你们回去上课吧，之后的事交给学校。”

　　回到教室的单憬宁还是很沉默，郁珩看他那样正准备逗逗他，就看见他点开了手机。

　　单憬宁在vx界面往下划拉几道，点开了一个聊天框。

　　Ning：宋老师您好，我有件事先请您帮帮忙。

　　等待对面回消息的间隙单憬宁翻开了一下上面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次是在昨天，网上的事闹起来后对方来询问他的状况，他简单安慰了几句。

　　手机弹了个新消息，单憬宁立马划过去。

　　宋老师：是关于昨天的事吗？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

　　Ning：您能帮我转告他们吗？特别是翟书朗，告诉他关于他在网络上恶意诋毁我的事，我已经准备以侵犯名誉权将他起诉，让他父母等着收传票。

　　宋老师：好

　　“有用吗？”郁珩皱眉问。虽然的确有相关法律，但真正要实施却很难。

　　单憬宁盯着手机上那个名字，摇了摇头：“吓吓他罢了，不过学校官媒应该也发了视频，不差我这个。”

　　郁珩看着单憬宁，轻轻揉了把他的脑袋，安抚道：“你已经很厉害了，没有实质性证据就算了，接下来就像以前一样好好读书，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老师和我。”

　　当晚郁珩没跟单憬宁待在一起，说是要再整理现有的证据，让他先不要看网上的评论。

　　单憬宁罕见地没与他争，回到自己寝室安静地写完作业。

　　约莫十一点，单憬宁洗漱完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个红点，他随手将擦头发的毛巾放在一边，点开红点后发现是一封新邮件，邮件里面是一条视频，下面附带几句话。

　　［如果你继续抓着这件事不放，我不介意把这段视频发出去，自己掂量掂量，发出去后你可就真出名了！］

　　［而且我本来也没说错，

　　你就是一个恶心的同！性！恋！］

　　单憬宁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几秒，伸手点开那段视频。

　　视频镜头很晃，但能看清主人公是一个清瘦的男生，穿着校服，极为狼狈地倒在地上，脸上有几大块青紫的淤青，嘴角也破了，被拍摄者揪起头发逼迫着看向镜头。

　　背景音很嘈杂，叽叽喳喳全是人声，拍摄者由于距离最近，声音格外大：

　　“单憬宁，你不是很狂吗？平时装得多清高，现在还不是像个癞皮狗一样趴在我脚底下，这样吧，我大人有大量，今天你要是跪在这给我把鞋舔干净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男生被他拽着，眼睛因为强烈的疼痛半眯着，有血从他的手腕处流出来，在地上聚了一小洼。

　　单憬宁想起来，这是他们带刀的那次，他一时不察中了招，手腕使不上力，才被他们按在地上。

　　视频里的人见男生不理他，又重重把他脑袋磕在地上，招呼了一声身边人，立马就有数不清的拳脚落在男生身上。

　　房间里的大灯没开，浴室里微弱的光线通过半透明的门透出来，整个空间很静，只有视频里嘈杂的辱骂声回荡。

　　单憬宁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手机的蓝光打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衬得他面色森冷。

　　这可真是……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啊。

　　单憬宁起身，开门，敲响对面房间的门。

　　“郁珩。”他勾起唇角，声音愉悦：

　　“证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