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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不接 苏昌河替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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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昌河接下那桩任务的时候,没有告诉苏暮雨。
卷宗原本是提魂殿递给执伞鬼的。屠戮满门,一个不留。
送卷宗的人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执伞鬼那边……怕是不会接。"
苏昌河靠在椅背里,指尖慢慢敲着桌面。他笑了一声。
"怕是?"
那人立刻改口:"一定不会接。"
苏昌河这才满意似的,把卷宗拿了过去。纸页很薄,上头写了很多人名,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一眼扫完,神色没什么变化。
"这卷宗没送到他手里吧?"
"没有。"
"那就好。"苏昌河把卷宗合上,随手塞进袖中。"以后这种东西,少往他眼前递。"
那人怔了一下。苏昌河抬眼看他,仍是笑着的。
"听不懂?他规矩多,脾气又倔,看见了还要浪费大家口舌。我这个人就不一样。"他站起身,懒懒拍了拍袖口,"给钱就行。"
那人低声应下。苏昌河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还有。"他偏过头,"今晚的任务,别让他知道。"
声音还是笑的。可屋里的人都低下了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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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雨很大。
苏昌河一路杀进去。他下手很快,没有迟疑,也没有多余的话。求饶声,哭声,门被撞开的声音,瓷器摔碎的声音,都被雨声压得很碎。他像在做一件早就做熟的事。从前院到后院,从正厅到厢房。血水沿着石阶往下流,很快被雨冲淡。
最后一间屋子里,藏着两个少年。
大的那个十五六岁,身上已经中了伤,却还死死护着身后的弟弟。小的那个被他按在墙角,整张脸都白了,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闭眼。别看。"
大的那个哑声说。
苏昌河站在门口。匕首上还在滴血。他看着那只挡在弟弟身前的手——瘦,白,骨节突出,指尖发青。
他的手顿了一下。
流浪的夜忽然从很多年前翻出来。冷风,泥腥味,苏昌离拽着他的衣角,饿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有人来抢他们最后一点吃的。他也是这样挡在前面,明明自己也快站不稳,却还是把弟弟往身后藏。
屋里的少年看见他停住,以为自己等到了生机。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杀我。放他走。"
苏昌河垂眼看他。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做买卖。"少年怔住。苏昌河慢慢走近,"可惜,我这趟拿的不是一个人的钱。"
外头雷声滚过。小的那个终于忍不住发出一点哭声,大的立刻回头,低声喝他:"别哭!"
那一句太急。太熟。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苏昌河胸口。
他的指尖微微一紧。寸指剑在掌心转过半圈,然后落下。
第一刀杀的是哥哥。第二刀杀的是弟弟。很快——快到弟弟没来得及多怕,也快到哥哥没来得及多疼。
这是他给得出的全部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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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苏昌河回了暗河。他没有走正门,翻进后院时,雨还没停。身上的血已经被冲得差不多,只有袖口深处还留着一点暗红。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在廊下。胃里猛地一阵翻涌。他扶着廊柱弯下腰,吐了出来。什么也没有,只有酸水。喉咙被灼得发疼,咳了两声,眼尾逼出一点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
"真没出息。"他低声骂了一句。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昌河眼神一变,只一瞬,他已经把袖口往里压了压,转身时脸上又挂起了笑。
来的人不是苏暮雨。是昨夜送卷宗的那名暗河弟子。那人低头道:"任务已结,账上已经记好了。"
苏昌河擦了擦唇角。"嘴巴呢?"
"属下明白。执伞鬼不会知道。"
苏昌河满意地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却轻轻一晃。那人刚要上前扶,他冷冷看过去。
"手不想要了?"
那人立刻顿住。苏昌河收回目光,慢慢整理袖口。
"去把卷宗烧了。所有经手的人,嘴都闭紧。谁敢多说一个字……"他顿了顿,又笑起来,"我亲自去帮他闭。"
那人背后发寒,低声应是。
苏昌河进屋换了衣服。血衣被他扔进火盆,火舌卷上布料,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一点深红很快被烧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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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外头有人敲门。很轻。
"谁?"
"我。"
是苏暮雨的声音。苏昌河低头看了一眼火盆,最后一截衣角刚好塌进灰里。他笑了笑。
"进。"
苏暮雨推门进来。他刚从外头回来,肩上带着一点雨气,手里还拿着那把油纸伞。屋里有烧布料的味道,很淡。但苏暮雨还是闻到了。他的目光在火盆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苏昌河脸上。
苏昌河先开口。"昨夜出去喝酒,衣服脏了,嫌它晦气,烧了。"
苏暮雨看着他。"你昨夜没喝酒。"
苏昌河笑意不变。"哟,鼻子这么灵?"
苏暮雨没有接,只往前走了一步。"坐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苏昌河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
"行啊,执伞鬼大人如今管得倒宽。"说着,人还是坐了回去。
苏暮雨走近,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角。苏昌河偏头要躲,苏暮雨按住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没躲开。
"别动。"
苏昌河唇边的笑停了一下。
苏暮雨的手指从他额角落到腕上,扣住脉门。
"内息乱了。"
苏昌河懒洋洋道:"酒喝多了,自然乱。"
苏暮雨抬眼看他。"再说一遍。"
苏昌河一顿。
苏暮雨的眼神很静,静得像雨落进深潭里。
苏昌河看了他片刻,忽然笑起来。"不说了,你这人真没意思。"
苏暮雨松开他的腕,把一包药放在桌上。"煎了。"
苏昌河看了一眼药包。"给我的?"
"嗯。"
"特意买的?"
"顺手。"
"顺手买药?"苏昌河拿起那包药掂了掂,"苏暮雨,你这手也太长了。"
苏暮雨没有理会他,说:"我看着你喝。"
苏昌河一愣。他朝门外扬声道:"听见没有?执伞鬼大人要亲自盯着我喝药了。"
外头没人敢应。苏暮雨也不理他,只把火盆旁的小炉子拎过来,放到桌边,把药拆开,把水倒进小壶里,又把药材一味一味放进去。动作很稳。
苏昌河看着他。屋里火光很低,把苏暮雨的眉眼照得很淡。
药煎好时,屋里的苦味已经压过了烧布料的味道。苏暮雨把药碗端到他面前。
苏昌河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很明显。"苏暮雨。"
"嗯。"
"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他说归说,还是伸手接了药碗。碗沿碰到唇边时,他停了一下,那股苦味一冲上来,胃里又隐隐翻了一下。
苏暮雨看见了,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很稳。
"慢点。"
苏昌河像是被他这两个字堵住了,半晌才啧了一声。低头,把药一口一口喝完。最后一口咽下去时,苦得舌根发麻。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脸色比方才更白。
"行了吧?"
苏暮雨没有回答,拿过空碗放到一边,把火盆里的灰拨了拨,确认没有余火,又把窗推开一线。雨气慢慢进来,屋里闷着的味道淡了些。
苏昌河睁眼看他。"你不走?"
"不走。"
"你不怕我半夜起来杀人?"
苏暮雨把伞放到榻边。"你现在杀不了。"
苏昌河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笑声牵动胃里那点不适,他低低咳了两声。苏暮雨走过来扶了他一下,苏昌河想躲,被他按住肩。
苏昌河的笑慢慢淡下去。他抬眼看着苏暮雨。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苏暮雨站在他面前,神色仍然平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卷宗原本该递到谁手里,不知道火盆里烧掉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些没到他眼前的名字,最后都落在了谁的刀下。
"去睡。"
苏昌河垂着眼,过了片刻,忽然低声道:"苏暮雨。"
"嗯。"
"你以后少管我。"
苏暮雨扶着他的手没有松。"不能。"
"你会乱来。"
这句话太平了。平得像在说天会下雨,刀会见血,人受伤会疼。苏昌河看了他很久,笑了一下。
"行啊,那你管着。"
苏暮雨没有接这句。他扶着苏昌河走到榻边,看着他躺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他。
苏昌河没再说话。也许是药劲上来了,也许是真的累了,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可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他的手指忽然攥紧了被角,眉心也一点一点皱起来。
苏暮雨低头看着他。过了片刻,坐到榻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天快亮时,苏暮雨才起身。他把伞拿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药还剩两副。"
苏昌河闭着眼,声音有点哑。"知道了。"
门被轻轻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昌河闭了闭眼。喉间仍有苦味。可掌背上,似乎还留着一点很浅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