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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人不需要名字 写的是苏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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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入夜后落下来的。
不大,细细密密地压在屋檐上,把整座州府都浸得发冷。
苏暮雨撑着伞,站在长街尽头。
他穿一身黑衣,伞沿压得很低,整个人像一截沉在雨里的影子。
街对面,是章府。朱门高墙,灯火通明。门前守着十六个人。门内还有人。屋脊上也有人。
苏暮雨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守卫很重。"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当然重。"苏昌河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柄寸指剑,雨水落在他肩上,他却像全然不在意,"提魂殿都把你我一起派来了,总不能只是让我们杀个睡着的妇人吧。"
苏暮雨没有说话。
苏昌河侧头看他。
"怎么?不喜欢杀女人?"
"任务就是任务。"苏暮雨淡淡道。
"哦。"苏昌河点点头,摸了摸自己那两撇精致的小胡子,"那就是不喜欢我废话。"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
苏昌河笑意更深。
"行行行,不说了。"
他说着不说,嘴却没停。
"章明远,吏部侍郎,三年前从江南调入天启,去年又外放到此处。夫人裴蘅,出身江南裴氏,嫁他之前,裴家已经替他铺好了半条官路。"
苏暮雨道:"手书上只写了杀裴蘅。"
"所以有趣。"苏昌河把寸指剑往背后一收,"一个朝廷命官的夫人,值得暗河派执伞鬼和送葬师一起来杀。你说她是太漂亮,还是太会活?"
苏暮雨淡淡道:"进去后就知道了。"
他话音落下,人已经不见了。
雨幕微微一动。
屋脊上的第一名守卫还没来得及低头,喉间便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第二人察觉风声不对,刚要转身,一柄伞尖已经抵住他的咽喉。苏暮雨没有多余动作。伞收,血落,尸体被他轻轻扶住,放在瓦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苏昌河站在街口,看着高墙上的黑影一盏一盏灭下去,低低笑了一声。
"真勤快啊。"
他说完,抬手敲了敲章府侧门。
里面的人很快警觉。
"谁?"
苏昌河懒洋洋地回道:"送礼的。"
门内安静了一瞬。
"谁家送礼?"
"死人家。"
话音落下,侧门猛地打开,一柄长刀从门缝里劈了出来。苏昌河侧身避过,抬手按住那人的手腕,寸指剑一转,从刀柄下轻轻掠过。那人手筋断开,刀还未落地,苏昌河已经抬膝撞上他的胸口。骨裂声极轻。人倒进门内。
苏昌河弯腰捡起那柄刀,嫌弃地看了一眼,又丢回去。
"刀不错,人差点。"
院内灯火骤然亮起。
几十道杀意从四面八方压来。
苏昌河抬起头,看见回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披着一件雪色外衣,长发未束,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惊起。可她脸上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连眉心的花钿都描得极稳。
雨夜、灯火、杀手、血。她站在其间,美得像一幅不该被溅脏的画。
"暗河的人?"她问。声音很柔。
苏昌河笑了笑:"夫人好眼力。"
裴蘅看着他。
"送葬师苏昌河?"
苏昌河挑眉。
"我名声这么大?"
"你的小胡子很有名。"
苏昌河摸了摸胡子,似乎很满意。
"那另一个呢?"裴蘅抬眼,看向屋檐深处,"执伞鬼也来了?"
雨声里,苏暮雨从屋脊上落下。他的伞面一转,挡住一支从暗处射来的短弩。短弩撞在伞骨上,发出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苏暮雨看向裴蘅。
"裴夫人。"
裴蘅慢慢笑了。
"杀手临门,还这样有礼。"
苏暮雨没有答。苏昌河替他答了。
"他一直这样。杀你之前说不定还会问一句,叨扰了。"
裴蘅看着他们二人,神色更温柔了些。
她像是不怕死。可苏昌河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不是不怕,她只是把怕藏得很好,藏进妆容里,藏进笑里,藏进这座守得像铁桶一样的府邸里。
"我可以给你们钱。"裴蘅说。
苏昌河叹了口气。
"夫人,暗河杀人,已经收过钱了。"
"我可以给更多。"
"多多少?"
裴蘅看着他:"多到你们以后不必再做别人手里的刀。"
苏昌河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苏暮雨却看见了。裴蘅也看见了。
她立刻转向苏昌河。
"你不是甘心听命的人。"
苏昌河笑道:"这话倒新鲜。"
"你这样的人,眼睛里没有服从。"裴蘅缓缓往前走了一步,"你只是暂时站在暗河里。若有一日你有机会,你会把它拆了,换成你的东西。"
院中雨声忽然重了些。
苏暮雨握伞的手微微收紧。
苏昌河却笑出了声。
"夫人,你很会看男人。"
裴蘅没有否认。
"我若不会看男人,早死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章明远要杀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的官位、他的银钱、他的路,都是我给他的。他怕有一日,我也能把这些都收回来。"
苏昌河看着她。
"所以这桩任务,是章明远下的?"
裴蘅笑了笑。
"不止他。"
苏昌河眼神一动。
裴蘅继续道:"章明远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么多银子。他背后还有人。你们杀了我,只是替别人清理一只知道太多的眼睛。"
苏暮雨终于开口。
"提魂殿手书上,写的是杀你。"
裴蘅转头看他。
"所以你们只看手书,不问缘由?"
苏暮雨没有回答。
裴蘅望着他,声音放轻。
"执伞鬼,你杀过很多人吗?"
苏暮雨道:"很多。"
"每一个都该死?"
院中一静。远处有人屏住了呼吸。苏昌河微微偏头,看向苏暮雨。
苏暮雨站在雨里,伞沿遮住半张脸,声音仍然平稳。
"我只问任务。"
"那你早晚会后悔。"裴蘅说。
苏昌河忽然笑了一声。
"夫人,这时候挑他的心,不如挑我的。"
裴蘅看向他。
苏昌河慢慢走近。院中的护卫立刻挡在裴蘅身前。苏昌河没有停,指尖一转,寸指剑从袖中落下。下一瞬,他已经穿过三个人。第一个人捂住咽喉倒下,第二个人被他一脚踢断膝盖,第三个人刚要回身,寸指剑已经抵在后颈。
苏昌河贴近那人耳边,笑道:"别动,送葬也讲究体面。"
那人僵在原地。
裴蘅的脸色终于变了。
苏昌河抬眼看她。
"夫人很惜命。"
裴蘅道:"活着不好吗?"
"好啊。"苏昌河点头,"我也很怕死。"
他说得真诚,甚至带着笑。裴蘅却觉得冷。因为她发现,这个看起来最好说话的人,其实比那个沉默的执伞鬼更难动摇。苏暮雨杀人,是因为任务。苏昌河杀人,是因为他已经想好杀人之后要拿什么。
"东西在哪里?"苏昌河问。
裴蘅静了静。
"什么东西?"
"你既然敢等我们,就不会只准备钱。"苏昌河把寸指剑从那人后颈移开,轻轻一送,那人便倒了下去,"夫人这样惜命的人,手里一定有能买命的东西。"
裴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在内室妆台下第三格。"
苏昌河也笑。
"多谢。"
他说完,身形一掠,竟真往内室去了。
院中护卫齐动。
苏暮雨抬伞。雨丝在伞沿前断开。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展开十八剑阵,只是往前踏了一步。那一步落下,最前面的四个人同时停住。他们看见了伞下那双极冷的眼睛。
苏暮雨道:"越过者死。"
有人不信,刀光骤起。苏暮雨伞尖一挑,正中那人腕骨,长刀脱手,伞骨横压,那人胸口一沉,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回廊栏杆。第二人从侧面扑来,苏暮雨甚至没有回头,伞柄往后一送,点中那人喉间,那人跪倒在雨里,再也发不出声音。
裴蘅看着他。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暗河要派这两个人来。
不多时,苏昌河从内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木匣。
裴蘅看见那个木匣,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变。
苏昌河掂了掂。
"夫人,藏得不算深。"
"因为我知道,真有本事找到它的人,也不会被一道暗格拦住。"
"聪明。"苏昌河赞了一句,"可惜太聪明的人,通常活不长。"
裴蘅看向苏暮雨。
"你要杀我?"
苏暮雨道:"是。"
"他已经拿到东西了。"裴蘅说,"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苏昌河没有说话。苏暮雨也没有说话。
裴蘅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这两个人可以被她动心,可以被她说中,可以被她刺到痛处。但他们不会因此停手。因为他们不是来谈生意的。他们是暗河。
裴蘅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慢抬手把披在肩上的雪色外衣拢紧。"我能自己走到廊下吗?"
苏暮雨看着她,片刻后侧身让开。
裴蘅走得很慢。雨从檐角落下来,碎在她脚边。她没有哭,也没有求,只是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守了许多年的府邸。
"章明远会死吗?"她问。
苏昌河笑道:"夫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现在不会。"
裴蘅闭了闭眼。
"那以后呢?"
苏昌河摸了摸小胡子。
"那要看他手里的东西,值不值得他活那么久。"
裴蘅笑了一下。这一次,她的笑里终于有了一点疲惫。
"你果然不是甘心做刀的人。"
苏昌河没有答。
裴蘅又看向苏暮雨。
"你呢?"
苏暮雨抬眼。
裴蘅轻声道:"你这样的人,迟早会厌倦杀人的。"
雨声落在伞面上。苏暮雨沉默很久,久到苏昌河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苏暮雨只是说:"夫人,得罪了。"
裴蘅笑意淡下去。
"杀手也会说得罪。"
"会。"
苏暮雨往前走了一步,伞沿压低。裴蘅没有躲。
细雨穿过廊下的风,她眉心那一点花钿被雨水晕开,像一点将落未落的血。下一瞬,伞尖点过她心口,很轻,轻得像一滴雨落下。裴蘅身体微微一晃,苏暮雨伸手扶住她,让她没有摔在地上。
她靠在廊柱旁,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血,又慢慢抬头看他。
"你手很稳。"
苏暮雨没有说话。
裴蘅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苏昌河。
"你手里的东西,会害死很多人。"
苏昌河笑道:"也可能救很多人。"
"你不信。"
"我当然不信。"
裴蘅低低笑了一声,血从她唇边溢出来。
"那你还拿?"
苏昌河握着木匣,神色仍旧懒散。
"因为我也很惜命。"
裴蘅看着他,像是终于看见了什么极深的东西。
她轻声道:"你不是惜命。你是舍不得输。"
苏昌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裴蘅没有等他的回答。她闭上眼,最后一口气散在雨声里。
章府彻底安静下来。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官兵来了。
苏昌河将木匣收入怀中,转身往外走。
"走吧,执伞鬼。"
苏暮雨仍站在廊下。他看着裴蘅的尸体,片刻后,抬手将她的外衣往上拢了拢,遮住胸前血迹。
苏昌河停在雨里,回头看他。
"你还真是有礼。"
苏暮雨走出来,撑开伞。
"她已经死了。"
"死了就不用管了?"
"死了也该体面。"
苏昌河笑了一声。
"你这样的人,迟早会厌倦杀人的。"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
苏昌河耸肩。
"不是我说的,是她说的。"
苏暮雨没有答。两人翻过高墙,落入雨夜。身后章府灯火大乱,有人喊夫人,有人喊刺客,有人哭,有人拔刀。那些声音很快被雨吞没。
长街尽头,苏昌河把木匣拿出来,借着檐下微光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章明远的名字,几个朝中大人物的私印,还有一枚暗河提魂殿的半枚旧令。
苏昌河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苏暮雨问:"是什么?"
"麻烦。"苏昌河合上木匣,"很大的麻烦。"
苏暮雨道:"交回去。"
"当然。"苏昌河笑着把木匣收好,"任务所得,自然要交回去。"
苏暮雨看着他。
苏昌河被他看得啧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苏昌河是那种私藏东西的人吗?"
苏暮雨淡淡道:"是。"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苏暮雨,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伤人了。"
苏暮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苏昌河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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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苏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雨已经停了。青石路上积着一层薄水,远处屋檐还在往下滴雨,一声一声,落得很慢。
苏昌河把木匣揣在怀里,走得不紧不慢,甚至还打了个哈欠。苏暮雨走在他身侧,手里握着那柄油纸伞,伞已经收了,伞尖上干干净净,没有血。
苏家的门已经开了。门内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传令的苏家执事,另一个年纪稍长,披着深色外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珠,神情冷淡。
苏昌河见了人,立刻笑了。
"二位叔伯起得好早啊。"
那执事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只伸出手。
"东西。"
苏昌河把木匣取出来,随手抛了过去。执事接住,打开看了一眼。信在,私印在,旧令也在。他神色这才缓了一点。
"裴蘅呢?"
"死了。"苏暮雨道。
"尸体呢?"
"章府。"
"可有人看见你们?"
"看见的人,都死了。"苏昌河笑着补了一句,"没死的,也不知道自己看见了谁。"
年长者低头拨了一下沉香珠。
"不错。"
苏家执事将木匣合上。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裴蘅这个名字,不必再提。章府那边,自会有人收尾。"
苏暮雨终于皱了下眉。
"不必再提?"
年长者看了他一眼。
"死人不需要名字。"
院中静了一瞬。苏昌河脸上的笑意还在,苏暮雨却没有笑。
年长者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走了。执事捧着木匣,很快跟上。
门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天色还暗,雨后的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有一点冷。
苏昌河伸了个懒腰。
"听见没有?死人不需要名字。"
苏暮雨没有说话。
苏昌河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可是他们连她活着的时候叫什么,也不在意。裴蘅也好,章夫人也好,朝廷命官的老婆也好,在他们眼里都一样。能杀,能用,能换东西,死了就干净。"
苏暮雨道:"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苏昌河回头看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说什么?"
"你不认同。"
苏昌河笑了。
"我认不认同,有什么要紧?"
苏暮雨看着他。苏昌河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苏暮雨,我们是从炼炉里走出来的人。你不会真以为,进了苏家,得了名字,就和从前不一样了吧?"
苏暮雨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苏昌河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远处执事离开的方向,最后笑了一下。
"他们给我们名字,是因为我们活下来了。他们派我们杀人,是因为我们好用。至于我们想什么,不重要。"
苏暮雨沉默很久。
"你记住木匣里的名字了。"
苏昌河挑眉。
"我就看了一眼。"
"你记住了。"
"看了一眼就记住,总不能怪我眼神好吧?"
苏暮雨道:"会惹祸。"
苏昌河笑着走回来,站到他面前。
"我们从炼炉出来那天起,就已经是祸了。"
苏暮雨没有答。天边有了一点极淡的白,雨后的云压得很低,像还没有散尽。
苏昌河忽然道:"她死前那句话,你还记着?"
苏暮雨道:"记得。"
"一个快死的人,嘴还那么毒。"
"她不像是在骂我。"苏暮雨停了一下,"像提醒。"
"所以她死了。"苏昌河淡淡道。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长廊外,有早起的弟子开始洒扫。竹帚扫过湿漉漉的青石地,把昨夜的雨水一点一点推到墙角。像是这世上所有事情,只要扫一遍,就能干净。
苏暮雨看着那道水痕。苏昌河也看着。
过了一会儿,苏昌河笑道:"走了,苏暮雨。再站下去,别人还以为我们两个杀完人回来,心里过不去了。"
苏暮雨道:"你过得去?"
苏昌河已经转身,他背对着苏暮雨,摆了摆手。
"我有什么过不去的。"
苏暮雨看着他的背影。
苏昌河走出几步,又停住。
"不过,章明远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为何?"
苏昌河回头,眼底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因为他既然能用暗河杀别人,迟早也会有人用暗河杀他。"
苏暮雨皱眉。"你想做什么?"
"现在什么也不做。"苏昌河笑了笑,"我只是忽然觉得,暗河这条河,比我想的还要深。"
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轻飘飘的,像一句玩笑。
"水深,才淹得死人。"
苏暮雨站在原地。天光终于从云后透出来一点。很淡,照不亮暗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伞尖没有血。可他想起裴蘅死前靠在廊柱旁的样子。
苏暮雨慢慢闭了闭眼,片刻后,撑开伞,走进了那一点将亮未亮的天色里。
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裴蘅留下的并不是那只木匣。
而是一根很细的刺。
刺进苏暮雨心里,会疼。
刺进苏昌河眼里,会被他拔出来,磨成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