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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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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岸塔的上半段,比下半段更难走。
凹槽越来越浅,到后来几乎只剩一道细痕,指尖根本扣不住。塔壁上的规则陷阱也密集起来,每隔几步就有一道无形的力场,触碰到便会被弹开,轻则震得气血翻涌,重则直接被打落塔下,坠入无底虚空。
三人只能贴着塔壁,一寸寸往上挪。
极陌走在最前面,秩序神力凝成极细的银线,先一步探路,标记出安全的落脚点和陷阱的位置。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一片贴在塔壁上的银叶,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得不像话。
倾岸跟在他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上面的人失足时伸手接住。腐翼收得很紧,贴在背上,怕展开了碰到两侧的规则力场。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前面那个人身上,不是刻意盯着,是一种刻进骨血里的习惯——七千年轮回里练出来的,对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的微紧,他都能精准捕捉到。
心口的隐纹和对方同步跳着,一下,又一下。
不用看,也知道他没事。
霜序在最后,爬得最吃力。
他的神格本就受损严重,刚解封没多久,神力不济,冰翼又大,在狭窄的塔壁间施展不开,好几次差点踩空。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速度慢归慢,却一步都没落下。
渊玄就在上面。
哪怕爬得再慢,他也要爬上去。
又爬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极陌忽然停下了。
"到了。"他低声说。
倾岸抬头往上看。
头顶上方,塔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平台入口。入口处没有光,黑沉沉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沉默地吞噬着一切。一股陈旧的、腐朽的、混合着神力残渣的气息,从入口处飘出来,让人很不舒服。
"这是什么地方?"倾岸问。
"不知道。"极陌摇头,"但规则密度很高,比下面的回声盏强十倍不止。"
他顿了顿,又说:"小心。"
倾岸嗯了一声,腐翼微微展开了一寸,进入戒备状态。
三人先后翻进了平台入口。
落地的瞬间,周围忽然亮了。
不是火把,也不是神光照亮的,是墙壁本身。四面墙壁上嵌着无数细小的、发着冷光的晶体,像一双双眼睛,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将整个空间照得惨白。
看清空间全貌的瞬间,三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
不,用"实验室"来形容都太小了——这是一整层塔,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充满神力残渣的孵化场。
空间里整齐排列着无数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每个容器都有两人多高,里面注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液体里浸泡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是半成型的胎儿,有的是长着翅膀的兽形,有的是一团模糊的肉,有的甚至只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每一个容器旁边,都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容器里"东西"的编号、属性、实验过程,以及……失败原因。
"这是……"霜序的声音有些发紧,"造物主造的?"
极陌没有回答。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容器前,低头看着石碑上的文字。
石碑上的字很工整,带着一种冰冷的、毫无人性的秩序感——
【编号〇一七】
【属性:秩序系·低阶】
【实验目的:验证单一本源能否自主诞生神智】
【实验过程:剥离秩序本源碎片万分之一,置入营养液培育,观察神智生成情况】
【实验结果:失败。本源碎片可生长出肉身,无法生成自主神智,仅能执行简单指令】
【处理方式:废弃,送入雾域作为规则养料】
极陌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又走到下一个容器前。
【编号〇九三】
【属性:混沌系·中阶】
【实验目的:验证混沌本源能否被驯化】
【实验过程:注入秩序指令,反复冲刷混沌本源意志,观察服从性】
【实验结果:失败。混沌本源抗性极强,三次冲刷后本源崩溃,肉身坏死】
【处理方式:废弃,残魂送入回声盏】
再下一个。
【编号一四六】
【属性:秩序混沌融合体】
【实验目的:验证双本源融合能否诞生更高级神明】
【实验过程:取等量秩序与混沌本源,强制融合,观察稳定性】
【实验结果:失败。双本源互相排斥,融合第三日发生爆炸,肉身湮灭,本源溃散】
【处理方式:碎片散入星河,作为时空裂隙种子】
极陌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一路走,一路看。
一个又一个容器,一块又一块石碑,一条又一条冰冷的实验记录。
从低阶到高阶,从单一本源到混合本源,从神智生成到力量驯化,从肉身培育到灵魂剥离……造物主在这里,做了无数次惨无人道的实验。
所有的实验品,都是失败品。
而这些失败品,要么被扔进雾域变成规则养料,要么被塞进回声盏永世折磨,要么被炸成碎片散入星河,成为时空裂隙的种子。
第七重时空裂隙,冰封星域的旧规则碎片,雾隐域的残魂回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源于这里。
源于造物主的野心。
源于他想要造出"完美神明"、补全自身残缺的疯狂执念。
"疯子。"
倾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他站在一个容器前,里面浸泡着一个半成型的孩子,长着一对小小的黑色翅膀,眼睛还没睁开,看起来不过几个月大。石碑上写着,这是第一百七十二号实验品,混沌系,因为"力量太弱,没有驯化价值",被判定为失败品,还没长成就被废弃了。
倾岸是混沌神。
他从深渊里诞生,生来就带着混沌的力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自然诞生的,是宇宙孕育的结果。
可现在看着这些容器,看着这些半成型的实验品,他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会不会……他自己,也是造物主的实验品之一?
会不会……他的诞生,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心口的隐纹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很轻的、类似于安抚的触感。
倾岸侧过头。
极陌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只是目光落在容器里的实验品上,脸色很冷。可他们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骨下的纹路隔着皮肉,轻轻共振着。
他什么都没说。
可倾岸就是知道,他在。
不管他是自然诞生的,还是实验品,不管他的存在是不是被设计好的,这个人都会站在他身边。
倾岸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继续往里走。"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沉,"渊玄应该在更里面。"
极陌点头。
三人继续往实验室深处走。
越往里走,容器越少,石碑上的编号数字却越大。实验品的等级也越来越高,从最初的低阶、中阶,慢慢变成了高阶、甚至是"准主神级"。
走到实验室最深处时,他们看到了三个最大的容器。
三个容器并排立着,比其他的都要高,都要粗。里面的液体不是淡绿色的,是透明的,像水一样。
而容器里浸泡的东西,让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左边的容器里,是一个银发的男人。
他闭着眼睛,面容冷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色光晕,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神袍,胸口处,有一道清晰的银链纹身。
——和极陌,长得一模一样。
中间的容器里,是一个黑发的男人。
他也闭着眼睛,面容俊美,周身萦绕着墨色的雾气,背后收着一对漆黑的羽翼,翼根处,有一朵曼陀罗花的印记。
——和倾岸,长得一模一样。
右边的容器里,是空的。
只有淡透明的液体,静静晃动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容器旁边的石碑,比其他的都要大,都要厚。
极陌走上前,低头看着石碑上的文字。
石碑最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主神级实验体】
下面是详细的记录:
【实验体一:秩序主神·极陌】
【本源来源:原初虚无主神分化之秩序本源】
【培育方式:本源植入自然神胎,万年后自然诞生】
【实验目的:观察秩序本源在自然环境下的成长轨迹,记录情感生成、规则理解、力量增长曲线】
【实验结果:基本符合预期。秩序本源稳定,规则掌控力优秀,情感生成缓慢但完整,对混沌本源产生天然吸引力,符合对立本源相吸理论】
【状态:已投放,参与轮回实验】
【实验体二:混沌主神·倾岸】
【本源来源:原初虚无主神分化之混沌本源】
【培育方式:本源植入自然神胎,万年后自然诞生】
【实验目的:观察混沌本源在自然环境下的成长轨迹,记录反叛性、力量上限、情感波动幅度】
【实验结果:超出预期。混沌本源活性极强,反叛性高于理论值,情感生成速度快于秩序体,对秩序本源执念极深,符合对立本源相杀理论】
【状态:已投放,参与轮回实验】
【实验体三:平衡主神·???】
【本源来源:秩序混沌双本源融合体】
【培育方式:强制融合双本源,置入神胎培育】
【实验目的:验证平衡本源能否诞生完美神明,能否补全自身残缺元神】
【实验结果:失败。双本源排斥反应剧烈,融合第三日神胎炸裂,本源溃散,未能生成神智】
【状态:废弃。本源碎片散入星河,待后续回收重炼】
石碑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轮回实验已进行七千三百六十二年,情感浓度达标率百分之八十七,痛苦浓度达标率百分之九十二。待双本源情感与痛苦同时抵达峰值,即可回收本源,进行第三次融合实验。」
「这一次,一定能成功。」
整个空间,死一般的寂静。
极陌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银发垂在身侧,被冷光照得近乎透明。
他早就知道自己和倾岸是造物主棋局里的棋子。
可他以为,他们至少是"天生"的神明,是原初主神分化的、独立的、完整的存在。
现在才知道,连他们的诞生,都是一场实验。
他们不是自然诞生的主神。
他们是造物主从原初主神身上偷来的本源碎片,培育出来的、编号为一和二的实验体。
他们的成长,他们的情感,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相爱相杀……从始至终,都在被观测,被记录,被算计。
连他们对彼此的心意,都成了实验数据的一部分。
心口的隐纹,传来一阵细密的疼。
不是他一个人的疼。
是两个人的。
极陌侧过头,看向倾岸。
倾岸站在中间那个容器前,目光直直地看着里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实验体,脸色很难看,下颌线绷得很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在生气。
也可能,是在难过。
极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没关系"吗?
有关系。
他们从诞生起就是假的,是实验品,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这怎么会没关系。
极陌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倾岸身边。
肩膀挨着肩膀。
什么都没说。
可骨下的纹路,隔着皮肉,轻轻共振着。
你疼,我也疼。
你在,我也在。
倾岸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惨白的冷光里撞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可倾岸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霜序站在第三个容器前,眉头皱得很紧。
他对极陌和倾岸的事没什么兴趣,他关心的是渊玄。
渊玄的字,刻在塔壁上,说他去了核心,说那里有造物主的秘密。可这里已经是塔的最深处了,再往上,还有什么?
渊玄人呢?
霜序的目光,落在第三个容器旁边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刻上去的。
霜序蹲下身,仔细看着那道划痕。
划痕很简单,是一朵小小的、八瓣的冰花。
——那是他和渊玄之间的暗号。
小时候他们偷偷见面,渊玄总会在见面的地方,画一朵这样的冰花,告诉他自己来过。
渊玄真的来过这里。
霜序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他顺着冰花的方向,往旁边找去。
容器后面的墙壁上,有一道很窄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这里有东西。"霜序低声说。
极陌和倾岸走了过来。
极陌伸手,秩序神力顺着缝隙探进去,片刻后收回手,眉头微蹙:"里面还有空间,很大。规则密度比这里更高,应该就是塔的真正核心。"
"能打开吗?"倾岸问。
"试试。"
极陌抬起手,掌心贴在缝隙两侧的墙壁上。秩序神力缓缓渗入,寻找着开门的机关。墙壁上的冷光晶体闪烁了几下,像是在抗拒。
倾岸也伸出手,贴在墙壁的另一侧。
混沌神力顺着他的掌心渗入墙壁,和秩序神力一左一右,夹击着墙壁里的规则机关。
两股本应对立的力量,此刻配合得天衣无缝。
咔嚓——
一声轻响。
墙壁上的缝隙,缓缓扩大,露出了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
不是向上,是向下。
通往无岸塔的更深处。
"渊玄下去了。"霜序的声音很肯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在下面。"
极陌和倾岸对视了一眼。
下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可能是造物主的最终秘密,可能是更可怕的实验品,也可能是……渊玄。
"下去吗?"倾岸问。
极陌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下去。"
他说。
既然都走到这里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而且……他也想知道,造物主的最终秘密,到底是什么。
第三个实验体失败了,本源碎片散入星河。
可散入星河的碎片,真的只是碎片吗?
有没有可能,那些碎片,后来又聚在了一起?
有没有可能,所谓的"造物主",本身就是第三次融合实验的产物?
极陌压下心底翻涌的猜测,抬脚,走进了小门。
倾岸跟在他身后,一步不差。
霜序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阶梯很长,很窄,很暗。
三个人排成一条线,一步步往下走。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规则气息就越浓,也越……熟悉。
那是一种介于秩序和混沌之间的、平衡的气息。
和极陌倾岸融合神力时的气息,很像,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沉郁。
阶梯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光。
柔和的,温暖的,像黎明时的天光。
三人加快了脚步。
走出阶梯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
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卵。
卵有房屋那么大,表面流转着银黑交织的光,像活物一样,缓慢地跳动着。
卵的周围,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带着一点微弱的神力。
秩序的,混沌的,平衡的……
各种各样的本源碎片,围绕着那颗巨卵,缓慢地旋转着,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一点点融入卵中。
而卵的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墨色长袍的人。
他背对着阶梯的方向,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身影清瘦,长发垂落,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一张清俊的脸,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和之前幻象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鲜活的,狡黠的,带着一点意外的光。
他看着阶梯口的三个人,目光在霜序身上顿了顿,然后笑了。
"阿霜。"
他说,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和的,带着点笑意的。
"你怎么来了?"
霜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是真的。
这一次,是真的。
渊玄真的还活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还活着,想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去找他。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渊玄,眼睛一点点红了。
千万年的冰封,千万年的等待,千万年的思念和自责。
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着落。
渊玄站起身,朝着他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笑容也很稳,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别哭啊,阿霜。"渊玄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像是想擦掉他的眼泪,指尖快要碰到他脸颊的时候,又停住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霜序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一把抓住渊玄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
"你还活着。"霜序的声音在抖,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踏实,"渊玄,你还活着。"
渊玄看着他,笑了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嗯。"他说,"我还活着。"
"我一直在等你。"
极陌和倾岸站在后面,没有上前打扰。
倾岸抱着胳膊,靠在墙壁上,看着前面两个重逢的人,没说话。
心口的隐纹,轻轻跳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极陌。
极陌正望着空间中央那颗巨大的卵,眉头微蹙,神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倾岸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收了回来。
重逢是好事。
可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颗卵……是什么?
渊玄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守着这颗卵,守了多少年?
造物主的最终秘密,到底是什么?
倾岸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颗巨卵上。
银黑交织的光,在卵表面流转着,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觉得,这颗卵的气息,很熟悉。
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紧。
像是某种和他同源的东西。
倾岸的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空间里,霜序和渊玄的对话声,还在继续。
可极陌和倾岸的注意力,却全都被那颗巨卵吸引了过去。
他们有种预感。
真正的秘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无岸塔的最深处,这颗跳动的巨卵,藏着造物主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野心。
而他们,已经亲手推开了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