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二零一八年 ...
-
二零一八年，又是一个夏天。
落地窗外的阳光静悄悄地爬了进来，将寂静的客厅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别墅里的家具陈设都颇为陈旧了，奢华而沉静。
沙发扶手边的矮柜上的座机忽然响了起来，铃声尖锐刺耳。
阿姨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沾了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惠先生家，请问你找谁？”
那边呼吸粗重，一下一下都沉重地落在听筒里，阿姨不由得疑惑地看了看听筒，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我找惠水芋香，请问...请问他在吗？”男人不知怎么回事，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好久，声音嘶哑到要阿姨皱着眉头努力地去听。
“哦哦，你找芋香呀，他今天结婚哦，一早就去酒店啦。”
“你是他朋友吗？要不要我和你说酒店的地址呀？”阿姨很是热心，她声音欢快，她的喜悦透过听筒，让电话那头的男人呼吸越发艰难。
“不、不用了...谢谢。”男人说完也不挂电话，阿姨听着他沉重的呼吸，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生？请问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芋香的吗？”阿姨说。
那边沉默了许久，最后说：“...新婚快乐，小朵儿。”声音苍白无力。
阿姨疑惑地写下了这句话，她问：“先生你叫什么？”
“我姓佟。”
......
二零一一年，暑期，芋香瞒着父亲和奶奶独自坐上飞机，去了西北的海城。
他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背包，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没了父亲的帮助，他只能坐最便宜的经济舱，候机的时候还没有VIP休息室，在飞机上忍了一路的呼噜声，他以为下了飞机就会好。
可没想到，下了飞机后，还得辗转几辆中巴车，才能去到那个小镇，太阳高高挂着，晒得他满头大汗，累到手都抬不起来了，他还要娇气地撑一把伞，下了车，他站在客运站外。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外面公路边，停着一辆辆出租车，司机们个个皮肤黝黑，指间夹着根烟，声音粗犷，四处招揽乘客。
芋香打开手机，看了看路线图，他一看，如果坐大巴车的话，还得转三四次，他关了手机，汗水刺激得他睁不开眼，他努力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去观察那些司机，看哪个长得比较善良一些。
终于，他找着一个了，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司机正靠着车头抽烟，见一个身量不高，皮肤白嫩的男孩犹豫地走了过来，司机脸上扯开笑，他往旁边吐了口唾沫，立刻迎上前来：“小朋友？要去哪儿？”
芋香瞧见他那些动静，眉头嫌恶地皱起来，他捏紧了背包系带，细声细气道：“我要去梁山镇。”
司机一愣，他看了看芋香，又朝他身后看，“你一个人？”
芋香点点头，“对呀，去不去？”
司机搓了把脸，说：“那地方离这儿一百多公里，价钱不便宜的，小朋友。”他声音含糊，带着点西北海城的地域特色。
芋香都差点没听懂，他直接拿出钱包，从里面抽了十几张递给司机，“够吗？”
司机讶然，捏着烟的手指抖了抖，他诧异地看向芋香。
男孩是一头棕发，额前的刘海较为凌乱，汗水润湿后被他烦躁地往脑后抹去，眼睛圆钝硕大，脸蛋被热气熏得发红，两颊上分布着两颗对称的小痣，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衣着高档，是司机没见过的款式。
“够、够了。”司机把烟掐灭，绕到后车座那，还亲手给芋香打开了车门。
芋香走过去，顺势坐了进去，没一点不适应。
司机坐上驾驶座，芋香说：“开空调呀，我要热死了。”
司机连忙道：“好好，马上给您开。”
芋香拿手扇着风，他心里憋着股气，要不是为了过来看看那姓梁的，打探打探情况，他怎么可能来这种穷乡僻壤。
“喝水不？”司机开着车，抽空递过来一瓶水。
芋香垂眸看去，是他没见过的牌子，他不想喝的，可是他嘴里干得冒烟，不情愿地接了过去，“谢谢。”
“嗨，不用谢。”司机像是以此打开了话茬，他说：“一百多公里，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芋香说：“有事。”
“那你父母知道吗？”
芋香喝了口水，他说：“开你的车，少打听。”他哼了哼。
司机撇了撇嘴，这脾气。
芋香打开手机，发现有好几通未接电话，全都是爸爸还有奶奶打来的，他捏着手机，犹豫了好久才拨回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喂？宝宝？你在哪儿呀？”男人声音急切，芋香听后，想起自己这一路的颠簸，眼眶绯红，他忍着哭腔道：“我、我在外面玩...爸爸你别担心我。”
“你这孩子，怎么出门也不和我说，我和你奶奶都要急死了。”
男孩吸了吸鼻子，他看向窗外，越来越荒芜的风景，“我过两天就回来，爸爸。”
“那你钱够用吗？爸爸再给你打点钱好不好？”
“你在外面注意安全，有什么都给我打电话。”惠春寅絮絮叨叨个不停。
芋香直点头，点到一半发现爸爸看不见，他急忙说：“我知道了爸爸。”
男人又说了几句，芋香听着，第一次没有打断他，他等男人说累了，他才说：“爸爸，你会一直爱我吗？”
那边顿了顿，随后男人失笑道：“说什么呢，你是爸爸的儿子，爸爸当然会一直爱你了。”
眼眶里堆积着的眼泪扑簌簌掉落，芋香缩在后座角落里，哭得无声无息，可他不是爸爸的亲儿子，他那天晚上都听见了，他是被抱错的。
电话挂断了，芋香靠着车窗，小声地抽泣着。
司机瞟了眼后视镜，看见这小孩哭了，他安慰道：“和家里人吵架了啊？”
“你专心开车行吗？不要和我说话呜呜呜呜......”芋香带着哭腔说，手背擦得脸都红了。
“哎哟，好好好。”司机忙应道。
爸爸已经知道了那个孩子的存在，说不定就想着要把他给接回来呢，芋香想象力极为丰富，他几乎都能想到自己这个冒牌货到时候要怎么被真少爷给欺负了。
他偷偷去过爸爸的书房，见过那个孩子的资料，长相先不论，可他在学校里成绩也是稳居第一，他看到最下面，眼神顿住，患有双相精神障碍？
山路不太好走，出租车一路晃晃悠悠的，芋香被晃得，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
芋香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被赶出了家，那个真少爷就站在爸爸旁边，冷漠地睥睨自己，无声地炫耀着。
而自己，狼狈地跪坐在地上，往常疼爱他的奶奶和爸爸也都冷冷地看着自己。
他在梦里急得大哭，可他听不见一点声音，只看见那几人居高临下的眼神。
芋香惊醒过来，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起了一背的冷汗。
“你醒啦？还有半小时就到梁山镇了。”司机看了眼后视镜。
芋香靠着车窗，神色恍惚，他抬头看向车窗外，公路较为狭窄，街边都是些老式联排的自建房，接近傍晚，夏季，住在街边的人们会把大门打开，把桌子搬出来，在外面吃饭。他们穿着朴素，屁股下坐着简陋的板凳...还在外面吃，马路上来来往往这么多的车辆，漫天灰尘，难道不会觉得脏吗？
他心想，以后自己也要过这种日子吗？
他咬着唇，手指被自己揪得发红，他才不要！
他视线转向车前面，看见了司机的工作证，上面印着司机的照片还有名字。
芋香仔细看着，梁有信？也姓梁。
司机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说：“我就是梁山镇的人，早上接了个大单子，去了市区，就一直在市区晃悠，还以为今天无功而返了呢，没想到遇着您了。”
芋香抱着书包，他问：“你们梁山镇的人都姓梁吗？”
梁有信说只是小部分而已。
芋香偷偷拉开背包，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他看了看照片上的男生，小声问：“那你认识梁寺洵吗？”
他声音小，梁有信反问道：“谁？”
芋香眼神垂下，声音大了几分：“梁寺洵，你认识他吗？”
“梁寺洵？”梁有信语气诧异，他转过头来，眼神上下打量了一遍芋香，随后说：“他是我儿子。”
芋香瞪大眼，他和男人对视着，他震惊地看着梁有信，男人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眉目粗犷，露出的皮肤黑黢黢的，嗓门大，素质低，和芋香在客运站外见到的那些揽客的出租车司机没什么两样。
芋香快崩溃了，他亲生父亲怎么会是这种粗鄙的人？！
梁有信还扭着头看自己呢，芋香恍惚地抬起眼，他瞧见前方的大树，尖叫出声：“看路啊大哥！要撞上了！”
“砰”的一声，黄色的出租车头已经狠狠撞在了树身里，车头冒起了白烟。
大树旁立了一块高高的牌子，蓝底白字，上面写着：梁山镇。
......
梁山镇中上了高二后要等晚上六点半才会放学，拉了放学铃，梁寺洵收拾好书包，起身准备离开，他因为身高，坐在了最后一排，见他要走，前桌的人连忙拉住他校服衣角，“梁寺洵，可不可以把作业借我看看啊？”他语气带了几分恳求。
梁寺洵脚步停下，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被拉住的衣角，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放手。”
“借、借我看看嘛......”对方祈求着。
梁寺洵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对方，眼神不冷不热的，前桌咽了咽口水，心惊胆颤地转了回去。
等梁寺洵走了后，他才小声和同桌吐槽，同桌讶异道：“你还敢和他说话？他是个精神病哎，你不怕他哪天给你......”同桌翻着白眼，舌头吐出来装死。
太阳慢慢往西边爬去，梁寺洵背着书包走在路边，镇中离家不远，这地方本就小，走个十几分钟就到家了，乡镇上，街边住户都已经搬了桌子在外面开始吃晚饭了。
一路上都是熟人，瞧见梁寺洵了，会热情地打个招呼。
梁寺洵点点头，拐过一个幽静的小巷，包裹在身上的热气忽然褪去，他抬起头，看向了院子里。
院子里一共有三户人家，最外面那户是自己家，中间的那户外出打工了，只剩个十几岁的孩子留守在家里，最里面那户是自己父亲的大哥，他的大伯，佟君湖。
他走进院子里，提步走上阶梯，拿出钥匙来准备开门，里面的那扇大门是敞开着的，他听见男人着急的嗓音，似乎是在打电话。
没一会儿男人就跑了出来，他目光慌乱，落在了梁寺洵身上，“小洵啊，你爸出车祸了，让我过去帮忙。”
佟君湖跑到了院子里的树下，他把摩托车给牵了出来，骑上去后，梁寺洵也走了过来，他沉默地坐上了后座。
男人的声音淹没在风声里，佟君湖骑着车，他大声说：“人没事，只是车坏了，他已经给维修人员打了电话了。”
“你不用担心。”
“嗯。”梁寺洵应了一声。
“哎呀！我都说了要好好开车了！你还把头转过来和我说话！”芋香背着书包，他叉着腰，站在一旁，气急了还跺了跺脚。
粉白的小脸上脏兮兮的，脸颊和下巴上都有些黑色的印记，额头也红了一块，他瞪着一旁手足无措的梁有信，梁有信脸上更糟糕，鼻子被撞得流鼻血了，两个鼻孔都塞着纸巾，他车上还没纸，是芋香给他的。
车头已经被撞得凹陷进去了，要不是刚刚俩人都系了安全带，恐怕这会儿人都飞出去了。
“你看嘛！现在怎么办？我要怎么去镇上？”芋香仰着头看他，一双眼里满是埋怨。
梁有信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不知道怎么哄小孩，他挠了挠头发，磕磕绊绊道：“我、我已经打电话叫我大哥过来了，他有车，有车。”
芋香重重地哼了一声，他抱着手臂，别过头去。
梁有信都怀疑自己鼻梁被撞断了，他龇牙咧嘴地摁了摁鼻子，纸巾都被鲜血给浸湿了，芋香听见他的抽气声，他转过头来，看见男人慌乱地止着血，他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自己脸上还脏兮兮的，就笑别人。他别扭地又拿出纸巾来塞到梁有信手里。
梁有信连忙接过，嘴里不停道：“谢谢、谢谢啊。”
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让芋香脸上的笑慢慢停下了，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爸爸吗？
他的父亲，惠春寅，是海都地区首屈一指的企业家，容貌斯文英俊，行事作风严谨而儒雅，而面前这个男人……芋香低下头，他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会是这样一个粗糙的普通男人。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打断了芋香发散的心神，他脸上空白一瞬，随后朝着马路那头看过去——
一辆摩托车正朝着这里飞奔过来，声音正是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发出来的，芋香目不转睛地看着，身旁的梁有信已经跑到了马路上，对着摩托车挥手：“哥！哥！我在这儿呢！”
芋香木然地把目光转向梁有信，他声音藏在越来越近的轰鸣声中：“...你说的车就是这个？”
梁有信回头，“对啊！”
芋香要晕过去了，这是个什么破车啊！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种二轮车，又破又烂，噪音都快把天给捅破了。
摩托车停在了大树旁，梁寺洵率先下车，他目光从冒着烟的出租车上掠过，又看了眼还在流鼻血的梁有信。
最后看向了芋香。
芋香看见他后也愣住了，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佟君湖把头盔摘下，他问：“你鼻子没事吧？”
梁有信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动作还挺麻溜，这才十分钟就到了。”
佟君湖叹了口气，“都说了，开车一定要小心，你仔细着点儿吧。”他叮嘱着。
芋香屏着气，和梁寺洵对视着，对方神色漠然，身量比自己高出许多，芋香仔细观察着他的五官，真的长得一点儿也不像那个开车撞树的马大疯。
梁寺洵也在看他，芋香长得不高，五官稚嫩青涩，脸上脏兮兮的，额头肿起一小块儿，可能是刚刚车祸导致的，他眼神试探性很强，瞳色和他的发色一致，眸光亮晶晶的，时不时偷瞄自己，很像一只小狗。
他身上穿的衣服，是梁寺洵在梁山镇没有见过的鲜亮颜色。
梁有信走过来，看见这幕，他说：“哎这就是我儿子，你不是——”
芋香连忙踩了他一脚，“我我我我要走了！”
“走？你怎么走？”梁有信被踩得不疼，他眨了眨眼，看向自己大哥，“大哥你送他一程呗，我和小洵就在这儿等你。”
“你先帮我把乘客送到目的地。”
“什么？我要坐这个车？”芋香震惊道，他语气里全是嫌弃。
佟君湖过来的脚步一顿，他看着芋香，声音有些哑：“这个车看起来破，但其实开得很快的。”
芋香揪着手指，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和真少爷见面了，还是这种难堪狼狈的境地。
他磨磨蹭蹭地跟在佟君湖身后，男人利落地跨上车座，而芋香手足无措地站在车旁边。
他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上去。
他咬着唇，手伸了出来，摁在摩托车后座的皮面上，难道真要爬上去吗？当着背后那俩人的面？他转过头看着梁有信还有梁寺洵，这也太丢人了吧。
芋香脏兮兮的小脸一片绯红。
梁有信看他那样，以为这少爷不会坐呢，他说：“小洵你去帮帮他。”
梁寺洵走了过去，他一句话没说，垂眸看着芋香。
芋香也看着他，忽然，梁寺洵单手搂住他的腰，将他抱上了后座。
芋香还有些懵，他只听见对方把手收回去的时候说了句：“坐稳了。”
轰鸣声再度响起，芋香的手指抓住了前面人的衣角，耳边都被这摩托车的噪音给堵满了，傍晚燥热的风胡乱拍打在脸上，芋香觉得好疼，他把脸藏在了佟君湖背后，风声呜呜作响，车子骑出一段路后，他紧张地回过头。
那父子俩的身影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两个黑色小点。
“你要去哪儿？”男人声音很大，他头微微侧着，问芋香。
芋香恍然失神，他要去哪儿呢？
佟君湖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句。
“去、去酒店吧。”芋香说。
“酒店？镇上没有酒店，我送你去宾馆吧。”佟君湖说。
骑了大概有七八分钟，到了镇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摩托车停在了十字街口。
“下来吧。”
芋香朝地面看了一眼，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车座，脚往下面探，一不留神还踩滑落，他娇声叫了出来，连忙抱住了佟君湖的腰。
男人也是一愣，他扶着人，自己动作别扭地下了车，他嘴里紧张道：“没事吧？”
芋香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他皱起眉，“没事。”他收回了手。
佟君湖看起来有些尴尬，他动作局促地摸了摸鼻子，男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皮肤又白嫩，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厚茧的手指，这小孩皱眉会不会是刚刚给他捏疼了？
芋香站在楼下，他仰头，楼外面贴着块闪着彩灯的招牌：梁山商务宾馆。
几个字依次闪着彩色的光，又土又俗。
芋香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了，“我就住这吗？”
“镇上只有这一家宾馆了。”佟君湖在旁边说。
男孩闭了闭眼，算了，他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