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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霁云叠嶂空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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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昆仑山脉,云海翻涌。
玄清宗肃心殿中立着一道素白身影,墨发以玉簪高束,两缕柔丝垂落颊侧。
灵气氤氲,光线从高处的窗棂斜落在殿中。
清玄宗嫡传少主霁长明一身纤尘不染,广袖垂落,眉眼间是常年恪守规矩养出的端方与疏离。
宁和灵法凝练灵气在空中流动,体内灵根毫无征兆地颤动。
“嗯…”唇间逸出极轻的一声。
常年盘踞在经脉中的明厉灵气毫无征兆地开始消散。经脉里积压的滞涩,正随明厉灵气的离去而松动。
“…散了…一半…”广袖之下,指尖收拢,眸光一滞。
殿外值守的弟子感觉似乎有异动。
“少主?”
有人低声唤了一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门上。其他人也抬起头,循着视线看去,没有回应。
门外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有人抬脚想往里走。
“别去。”身旁的人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少主修炼旁人不可进入”
“不必进来。”
话音落下,门内安静了几瞬,随即,门被推开,霁长明走了出来,面色如常。
“少主,方才……”
“无碍,都退下吧。”
几个弟子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衣袍在散逸的灵气中微微翻卷,灵根在轻轻震颤,一种久违的、近乎温柔的牵引。
“在等我吗。”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明明从未有过这样的记忆。”
一片雪花落在睫上,抬眼望去,外面落了一层白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远处的山脊没在白色的雪雾里,远处的石阶覆上一层晶莹,泛着冷冷的光。
长明抬起手,雪落在掌心,指尖微凉,那股盘踞在经脉中的温润感还在。
立在廊下,看了片刻,才收回手,身后的殿门已经关上,只她一人。
沿着回廊缓步走去,身后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住,抬眼望向灰白的天空,雪落在她眉间,凉意沁入皮肤。
——雪。
八岁那年,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的雪不是这样落的,没有这般轻柔,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
后山下了很大的雪。
练功台宽阔而荒凉,风从山口灌进来,没有遮拦。
那时霁长明是个才到大人腰际的孩子,一身崭新的嫡传衣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太长,得卷两圈才能露出手。
风灌进领口,把衣袍吹得鼓起来
台下站满了人,长老们目光都落在台上。
“少主的灵根是万灵,千年难遇。”
“咱们清玄宗终于再次等到了。
她是清玄宗少主,宗主陆渊的姐姐——陆昭宁唯一女儿。
宗主说过,昭宁为寻求复活爱人之法飞升上界。
留下长明,宗门延续的希望就寄托在长明身上。
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定为宗门的继承人,陆渊说母亲给自己起名“长明”是寓意玄清宗长盛不衰、光明永续。
目光聚焦,崇敬的、期待的、审视的。从小就被这种目光包围。长明早已熟悉。
宗主来了,大雪落在他的肩头,此刻望着长明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开始吧。”宗主说。
长明深吸一口气,照着方才教她的法门,引明厉灵气入体。
她不知道什么是“万灵灵根”,也不知道“千年难遇”意味着什么,她是少主,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背负着整个清玄宗的希望。
第一缕灵气钻进经脉的瞬间,瘦小的脊背猛地弓了起来,背后痛的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风把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牙关紧咬,把第二缕、第三缕……每多一道,单薄的肩膀就绷紧一分,手指攥得发白。
明明是一样的功法,一样的引气入体,为什么别人只是微微皱眉,而她身体里像扎进一根根烧红的针。
极力忍着浑身刺痛,呼吸都在发抖,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化成水,滴下去。
“撑住了。”
腿在打颤,努力在风中维持住姿态,死死咬着嘴唇。
碎发遮住半张脸,面色惨白,收功的时候,台下响起了赞许声。
“不愧是万灵灵根。”陆渊点了点头,语气尽是满意。
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发无声滑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晚上,长明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不敢哭出声,隔壁住着其他弟子,会被听见。
之后每次修炼明厉真气,经脉都如同被火烧,疼得想哭。
练功台上长明身影越来越单薄,
可修为,却配不上大家称赞的万灵灵根。
同龄弟子有很多比自己修炼更快的,一个个突破,一个个跨过新的境界。
霁长明站在台上,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超过自己。“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不够好?”
天不亮,其他弟子还在睡梦中,她已经在风雪里修炼。夜深了,整座山峰都暗下来,只有她的房间还亮着灯,一卷一卷地翻典籍,一遍一遍地试着调整运功的路径。
天色暗了又亮。
练到手指发抖,练到腿脚发软,整个人站都站不稳了,还是不肯停下来。
起夜的师弟路过练功台,看见瘦小的身影还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比划着运功的手势,忍不住说:“师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她没有回答,摇了摇头。
宗主说过,只有自己和母亲一样飞升,才可以再次见到母亲。
每次考核台下的长老越来越少了。陆渊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失望,不再来了。
霁长明还是每天天不亮就在练功台上修炼,夜深了才回去,风雪大的时候,整座练功台就剩她一个人。
有一次,教习长老路过,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资质尚可,还需勤练”,便走了。
霁长明站在那里,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还是把脊背挺得笔直。
藏书阁里,翻遍所有关于功法的典籍,一卷一卷地看,看到夜深,看到烛火燃尽,找到的每一门心法,都是明厉的路子——霸道、强制、掠夺,没有别的。
试过调整呼吸,改变运功的路径,把明厉真气拆解成更小的部分一缕一缕地吸纳,每一次都疼,每一次都失控。
直到另一个冬天,后山的雪比八岁那年还大。
练功台上,那个已经不再是孩童的少女跪在雪地里。明厉真气又一次失控,灵力从身体里炸出来,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身体弓着,咳出来的血把面前的白雪染红了一片。
风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蜷缩在那里,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
“别练这个了。”
长明抬起头,只看见一道轮廓,雪太大了,看不清脸,只记得她站在风里,周围的风雪好像都绕着她走。
“没有别的,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都是一样的。”
“不是的,我教你一个。”
灵气入体的那一刻,长明蜷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疼,她终于知道,原来灵气可以是这样的不伤人,不霸道。
温润的气流顺着经脉缓缓淌过,慢慢地浇在被灼伤过无数遍的灵根上。
长明曾把这个功法告诉过别人。
成芙是长明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是自己修为不在拔得头筹之后唯一的朋友,宁和灵法教给她,成芙很认真地练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成芙修为几乎没有增长。而同期的其他弟子,靠着明厉真气,已经一个个突破了新的境界。
渐渐地,有其他弟子在成芙耳边说:“她给你的是什么功法?”“她自己练不好,还要拉你下水。”
成芙没有说什么,只是来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后来在路上遇见,也会低下头,快步走过去,像不认识一样。
没有解释,再也没有把宁和灵法教给任何人。
练了很久,久到明厉灵气的折磨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久到修为终于开始缓慢地往上涨。
久到终于能在宗门里重新站稳脚跟,让那些怀疑的目光重新变成审视,再变成忌惮。
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记得雪很大,风很冷,声音很轻。
“如果可以,希望人人修炼的都是这柔和的灵法。”
长明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查遍宗门典籍,翻遍所有记载,这灵法早就已失传,天地间再无人修炼。
长明身体里住着两股灵气。
一股是所有人都认同的正道根基,燥烈、霸道、与灵根相悖,却不得不留着;一股是无人知晓的本源灵法,温润、柔和、与灵根相契,却只能藏在最深处。
就这么修炼了几百年
………………
被世人遗忘的宁和灵气,在丹田与经脉间轻轻悸动。
意识沉入灵根深处。
天生带着淡粉晕染的杏眼微微垂着,眼尾薄霞般的颜色衬得整张脸愈发冷白。
当年出手相助之人,为何会掌握这门早已失传的功法,而此刻与自己遥遥呼应的气息,又是从何而来。
没有答案。
指尖掐诀,神识朝极北的方向探去。
触到屏障时,清冷的眉目间添了几分沉郁。
墨褐色的瞳仁依旧沉静,灵根完好,经脉通畅,若有似无的牵引感,始终萦绕在心头。
“极北之地……究竟藏着什么?”
目光越过殿门,越过层峦叠嶂的山脉,望向极北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口。
不知。
可心底知晓,有什么东西,正在彼处相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