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秋 我不能再听 ...

  •   2004年9月21日 星期二 天气:闷热
      初秋的天气本不该这么闷热的。
      楼下那堆万年没人处理的垃圾,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也不知深处究竟发酵了多少年的“佳酿”。苍蝇嗡嗡飞过,又被这陈坛老窖上头的气味吸引,盘旋在一堆流着不明液体的黑色垃圾袋上空久久不愿离去。臭味、煤球的烟熏味裹挟着清早炒饭的椒麻香,就这么透过破了洞的纱窗溜进鼻腔......
      “幺儿!”,母亲今儿个起的格外早,一半是因为那垃圾堆的气味臭得都能熏死方圆十里的畜生,另一半则是是因为,今天是九月二十一号。是爸从城里回来的日子。
      “做啥子?”,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没注意用力过猛闪了腰,疼得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气:“嘶......妈,那个事情不归你管,你莫管。年年都是勒个样子,还要我们自己去清那一堆渣渣。那我们交勒个垃圾费是做啥子用的嘛?”
      “你慢点嘛!”,刘芮女士闻言,风风火火抄着扫把就抽进来了。扫把柄都没跨过门槛呢,瞅见我在床上揉腰,她又心疼地甩了扫把凑过来查看。确认无碍后,这才叉起腰站在床边,忍不住数落起来:“你说的是啥子话哦,以前不管就算了,但今天是你爹回来的日子,你打算让他闻起臭气进屋嗦?”
      我敲了敲腰窝,总算把这阵阵的酸疼敲回去了,嘴里还不忘嘀咕:“以前又不是勒个日子,不也是咱们自己清嘛......”
      刘女士圆眼一瞪,恨不得在我身上瞪出个窟窿:“莫撇言子,说官话!”
      “嗻——”,我心里好气又好笑。这准是母亲又察觉到有哪家老太太搁外头听墙根了。我家住在一楼,早上八九点钟正是街坊们出来晨练上班上学的时候,只要路过我家的窗口,不管你有心无意,里面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或许在爸妈这一代人的潜意识里,在一群说方言的原住民中,普通话总显得自带威严和体面。
      于是,我立马换了副字正腔圆的调调:“母后大人,小的这就去办,就不叨扰了。”
      好像也没有多体面。
      “去你的。”,刘女士翻了个白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莫贫嘴了,收拾伸展了搞快点下来!”
      说罢,也不等我回话,抄起门口斜歪的扫把便重新杀回了“战场”。
      我伸了个懒腰,终于舍得离开那床被暖阳浸晒的被子。简单收拾一番过后,来到楼下,刘女士已经雷厉风行地把散落在垃圾袋外的零碎扫完,倒进不知何时请来的垃圾车里。
      “搞快点!还在那磨磨蹭蹭的做啥子噻?”,母亲远远瞧见我插着兜、吊儿郎当地晃悠过来,立刻提高嗓门招呼了声。
      对门二楼的张阿妈正巧挎着菜篮子从楼道里出来,对这绕梁三日的大嗓门早就见怪不怪。倒不如说,这破小区里但凡能跟母亲称姐妹的女人,就没有嗓门不大的。她笑着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娃儿,你老汉儿今天是不是要回来咯?难怪你妈高兴成那个样子哟!”
      我挠挠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一向不懂得如何应对刘女士“组织”里的成员,毕竟光是应付一个刘女士已经够为难的了。她们常说,我继承了刘女士的长相,性格上却全随了我爹。
      也不知道我爸那么憨厚老实的人,当初怎么看上她的。
      张阿妈似乎也并不打算等我回复,转身径直走向我妈,顺手帮忙收起垃圾来:“刘姐,你家这个娃儿也太争气了嘛,简直是我们勒块儿唯一的‘大学生苗子’哟!成绩好又懂事,哪像我家那个讨债鬼......”
      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懂事、乖巧、听话......这是街坊邻居每回见我都会挂在嘴边的词,从小到大光听都听得起了茧子。
      无所谓了。能让远在城里打工的父亲省心,让我听一辈子话都行。
      “搞快点噻!”,母亲又开始催了。
      我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过去,拎起一袋垃圾稳稳丢进垃圾车:“得嘞!”
      很快的,又有人陆陆续续加入到这场义务清扫中。母亲这个人,似乎永远有使不完的精力,而她的热情又总会带动所有人,像是南飞的雁群里,永远冲在最前面的头雁。
      有了众人的帮衬,这场清理很快便接近了尾声。郑雅秀姐姐特意回家找了瓶过期的劣质香水,往臭味熏天的空气中随意喷了几泵。刺鼻的香精味与原本的臭气撞在一起,反倒将那股粘稠的味道冲淡了些许。
      人群中逐渐传出明显的呼吸声。
      母亲拄着扫把杆,仰起头望向天色,眉头微蹙,奇怪道:“你老汉儿勒个阵子早该到了噻,咋个还没半点消息传过来?发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的,硬是急人。”
      “怕是厂头事情多,绊到脚了嘛。”,沈奶奶拄着拐蹒跚走来,我下意识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老太太顺势拍拍我的手背,转头宽慰母亲:“芮娃子,往好处想,这是好事情哦,怕不是厂头要给他涨工钱了噻!走嘛,吃饭去。正巧我屋头菜园子刚掐的藤藤菜,嫩得很,去尝个鲜!”
      “可是——”,母亲仍有些迟疑,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伸手想去拉住她:“妈......”
      “去嘛去嘛。”,就在我的手离母亲的衣角仅有两公分时,一旁的姜遥姐恰好轻轻推了她一把,迫不及待催促道:“我阿公今儿上午才扛了半扇猪回来,新鲜得很!专门说是要给你庆祝一下呢!”
      姜遥实际年龄只比我母亲小三岁,是居委会主任孙大姐的女儿。她从小跟在她母亲后头处理老小区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最常照顾的就是那些因家中顶梁柱外出打工而留守的孤儿寡母(就像我娘和我)。一来二去,也就都熟络起来。
      “走起嘛,跟姐还见外啥子!”,姜遥姐劝刘女士的同时还不忘回头招呼我,眉眼弯弯打趣道:“你这娃儿,明明长得一副惹人爱的样子,咋个偏偏没得那幅配套的性子嘛!”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正低头偷摸着用手机给父亲发消息询问情况,闻言脚步一个踉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惹......惹什么?!”
      “哈哈哈哈哈”,张阿妈笑得直不起腰,菜篮子里的菜随着动作直晃:“遥儿,你莫逗他了嘛!这娃儿面皮薄,等哈儿还没上饭桌,先遭你吓梭了!”
      我:......
      那一刻,我深刻地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正在我思量着该找个什么借口脱身去找父亲时,母亲笑着从人群中退出来。她摸摸我的后脑勺,压低声音问我:“这群人真是的。阿迟,你想去吗?还是在这里等你爸?”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能辜负大家的好意。我半边身子藏在母亲背后掏出手机,偷偷看了眼。
      没有新消息提示。
      这太不正常了。父亲每次回来之前都会先发消息告诉我他到了哪里,给我和刘女士带了什么好东西,顺带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守住惊喜,别提前告诉她。可这次什么都没有,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七月十二号。
      “妈”,我抬头看向母亲,想说要不然我先去车站找父亲,把人带回来再吃饭。可话到嘴边,看着她正和邻里们聊得热络的侧脸,那未出口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之后就是熟悉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没什么好说的。我机械地坐着,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联系上余远山,这个不声不响失联的人。
      直到传达室的小孙跌跌撞撞跑过来,差点一头撞上门框,打破了这看似热闹祥和的氛围。
      “刘姐,刘姐!”小孙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慌不择路的惊惶,“姐夫、姐夫他——”
      母亲腾得一下站起来,快步迎上去。她一把扶住小孙:“没事你慢点说,阿山怎么了?”
      可她自己也没发现,她的声音在抖得不成样子。刘女士万年不变的大嗓门竟然在抖。
      饭桌上登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拢过来,看向我们三个。
      我的手也在抖,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附骨之蛆一样缠绕着我,使我甚至都难以做到走上前去安慰地拍拍那个快垮掉的女人的后背。
      其实到这一刻,所有人都猜到了。可没有谁愿意承认这是真的。
      果不其然,小孙颤颤巍巍地喝了一口水,再次开了口:“有两个人......抬着口棺材从车上下来,说要找......找刘芮女士。他们说,棺里的人,是姐夫......”
      啪嗒。
      是母亲手里的筷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没有哭喊,甚至一秒的停顿也没有,猛地撞开面前的椅子,不管不顾地朝门外冲去。
      “刘姐!刘姐你别去!”
      “娃儿,你快拦住你娘!”
      姜遥姐、张阿妈、文叔......满屋子的人都慌忙起身去拉。可母亲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死死甩开他们的手,连鞋都丢掉了一只,就这么单脚踩在冰凉的水泥路面上,一头扎进了楼道里。
      我扔下手中的东西,追了出去。
      可是已经迟了。
      传达室门口,站着两位陌生男人。母亲趴在打开一半的棺材边,泣不成声。
      棺材里,是个半边脸全是血污的男人。
      是我的父亲,余远山。
      “你不是说,不是什么危险工作吗......”,我抚上棺材边,轻声问了句。
      可这次,再也没有人会摸着我的头,笑着向我保证了。
      我抬起头,才再次注意到旁边站着两个穿警服的男人。
      “是刘芮刘女士吗?”,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人问道。
      母亲没有理他,只是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条帕子,想去擦父亲脸上的血。
      旁边那个矮一些的男人想伸手阻止,我下意识拦住了他。
      “是的。”,我硬着头皮挡在母亲身前,回答道:“我是他的儿子,余迟。”
      矮个子的男人低头翻翻手里的本子,不知道在看什么,朝高个子点点头。
      “是这样的。”,高个子男人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是重庆市派出所的。余远山先生……在工地上出了事故。很抱歉,我们核实了身份信息,确认无误。”
      “不可能……”,母亲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可能是阿山,他明明说他在厂里干管人的活儿,没有危险啊……怎么可能是在工地里……”
      她突然癫了一般冲向那高个子男人,嘴里喃喃自语:“你在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阿山他根本不在工地上,他只是不想见我,所以才找的这个尸体假扮他对不对?”
      我赶紧上前拉住她:“妈!”
      她又如同抓紧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我的衣襟:“幺儿,你也不信对不对?你爹他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什么?
      话到嘴边,突然没了下文。
      我缓缓抱住她。
      父亲走了。从今天起,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我不能哭。
      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死死咬着牙。
      可眼泪还是砸了下来。
      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两行清泪流下来,打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漾开几抹水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