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花开》》春生李

1、第 1 章 一些回忆，

　　“小卓啊，下个学期你上高二了吧？搬过来跟弟弟一起住吧？转校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来安排。”
　　颜清卓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点了一下头。
　　颜溢安知道颜清卓不会拒绝她。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通知。
　　颜清卓坐在后座，手撑着下巴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梧桐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思绪却像是浮云般开始游走。
　　“爸爸爸爸，妈妈为什么还不回家？我们去找他好不好？”彼此才五岁的许清卓闹着要找妈妈，今天是他的生日，但颜溢安却迟迟没有回家。许还被吵得头疼，却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尝试用各种方式哄骗他。
　　一向晴朗的天今晚却罕见的下起了大雨。
　　“卓卓啊，你看外面下那么大的雨，我们就在家乖乖等妈妈回家好不好呀？”许还摸了摸许清卓的头，用手指了指窗外。
　　许清卓被惯的很任性，他当然不会领情。
　　“不要！妈妈说过今天要早点回来陪我过生日的，她不回来我们就去找她！”许清卓撅起小嘴，肉嘟嘟的小脸皱成一团。
　　许还见他这幅样子，也不得不松了口。许清卓意识到爸爸妥协了，立马换上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眼里的欣喜止不住的溢出来。许还无奈的笑笑。
　　今天是许清卓的生日，就让他再任性一回吧。
　　许还怕开车许清卓一个人坐在后坐不老实。恰好车在车库离得远，他也不想让许清卓淋湿感冒。
　　所以，父子俩决定打车去。
　　上车后的许清卓还在幻想着妈妈会送给自己什么样的礼物，会是他想要的变形金刚模型吗？又或者是一个超级大的巧克力蛋糕？！
　　怀里的许清卓不老实的动来动去，许还只好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许还靠在座椅上，看了眼周遭的环境，猛烈的雨让他不自觉皱了皱眉
　　许清卓知道这是在去找妈妈的路上，忍不住开心得晃起小脚。
　　后视镜里的司机一脸疲惫，已是中年的男人头发稀疏，眼里只剩下被生活磨平棱角的麻木。放在支架上的手机亮了一瞬，是妻子的人来信，“还有多久下班啊？孩子刚睡着，我煮了面条，在等你。”
　　为了生活，大多时候我们总是身不由己。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雨滴赴死般决绝地打在车窗上，留下了它在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许还将怀中的许清卓搂得更紧。
　　快到十字路口了，马上就要到了。
　　许清卓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许还的衣角
　　“爸爸？”
　　喧闹的世界好像在这声呼唤中静了下来。
　　天旋地转后，等许清卓睁开眼再次看向爸爸，只见他倒在一片血珀之中，后脑勺止不住的往外冒血，明明天空很黑，但被大雨冲刷着的血水确是那么的明显。雨水混着血水流到颜清卓身边，但他并没有受伤。许还抱着许清卓的手却没有因为疼痛而松懈下来。他也是孩子，也会痛，痛的时候也会想到妈妈，但此刻，他是一位父亲。
　　司机抵挡不住奔波的疲惫，沉重的眼皮压垮了两个家庭。
　　黄色的出租车闯了红灯，与疾驰而来的货车相撞。
　　许清卓想努力仰起头看爸爸的脸，雨滴打在脸上，很疼。雨水模糊了他的双眼，看不清。风好大，好冷。可爸爸的怀抱却很温暖。
　　红色，在白色的床单上肆意涂鸦。以血代笔，那是许还留给世界的遗书。
　　病床旁是母亲，还有父亲的母亲。许清卓很少见到妈妈的眼泪，但这一次，她的眼泪洗净了父亲手上的污水。奶奶把脸埋进父亲的身体里哭泣，可惜她却再也等不到回应，父亲的身体也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温暖。
　　许清卓愣愣的坐在一旁，许还把他保护得很好，手臂和脖子的擦伤早已被护士包扎好。一点也感觉不到痛。
　　许清卓似乎不懂妈妈和奶奶的伤心。明明爸爸当时在笑啊，还安慰他不要怕。
　　为什么。
　　家中的妻子再也等不到丈夫。是两个破碎的家庭。
　　雨后空气里的潮湿让人觉得很不舒服，闷闷的。父亲的葬礼上传来阵阵隐忍的哭声。风，吹得好冷。
　　许清卓没有掉一滴眼泪，为什么。
　　两个毫不相干的家庭却因为一次意外纠缠在一起。像泥里湿滑的蚯蚓，努力匍匐前进却因过路人的不注意而被踩死，就像命运里的我和你。
　　母亲去警局了。家里只剩下昨夜从村里赶来一夜没合眼的奶奶——江留，和他。
　　奶奶的头发好像更白了，因年迈而松弛的眼皮此刻遮住了她的眼，为什么。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江留用手死死掐住许清卓的脖子，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好端端的儿子如今却不见了踪影，看着眼前的“凶手”，怨恨占据了她的心，“是你，是你！就是因为你！为什么要那么任性…为什么下那么大的雨还要让许还带你出去…为什么为什么！”年幼的许清卓无力抵抗，整张小脸憋的通红却始终不吭不响，任由脖子上的手不断收紧。
　　等颜溢安回到家看见这一幕，猛得上前一把推开江留，抱起脱力的许清卓。
　　丈夫的死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母亲对孩子的爱却让她再次站起。
　　或许，许还也会希望她这么做。
　　颜溢安带走了许清卓。不多一个月，江留因为突发心梗去世，在此之前她曾无数次说过看到许还来接她了。那一刻，她会是幸福的吗？
　　名叫江留的奶奶，却没能留住自己的儿子。她的一生都如流水般失去，无论那双手怎样握紧，一切都会顺着指缝遛走，回过神只剩下手上残留的，风吹过的冰冷。最后，江水淹没了她自己。
　　许清卓似乎找到为什么了。是他的任性害死了父亲，害死了奶奶。而他的存在又是母亲抹不掉的痛苦。
　　后来颜溢安将他的名字改为了颜清卓。他只用一个姓又束缚住了母亲。
　　许清卓不会因为改掉了姓而洗清他的罪孽。颜清卓记得，五岁的颜清卓记得，十五岁、二十五岁的颜清卓同样记得。许清卓也不准忘记。父亲走的时候没有笑，江留也没感到幸福。一切都是借口，是他为自己找的借口。
　　人死后会活在爱你的人的回忆里。对于颜清卓来说，这或许是对他的惩罚。上天不会允许自私的人无愧的活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着自己曾犯下的罪孽。死亡对于罪人来说是恩赐，所以命运不会让他轻易死去，他要活着，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回过神已经到了沈家别墅下，进门前颜溢安轻轻拍了拍颜清卓的肩，似是在安慰他不用太紧张。
　　“是太太回来了啊？这位就是小卓吧？快进来快进来，行李交给我就好了。午饭准备好了，快进门趁热吃吧。”周姨一脸慈祥的笑着，她是沈家请来的女佣，在这里工作也有好几年了。
　　颜溢安带着颜清卓在餐桌旁坐下，坐在对面的是正在看报纸的沈经年。
　　颜溢安在许还去世几年后与沈经年在工作中相识，相爱，最后重新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沈经年有一个儿子，叫沈春越，只比颜清卓小几个月，所以颜清卓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家中的哥哥。颜溢安不想在这些事上对颜清卓有所隐瞒，所以在她和沈经年确定心意后便告诉了他。
　　“沈叔叔。”颜清卓礼貌性的问了声好，沈经年只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开始关心身旁刚坐下的颜溢安。
　　颜溢安笑得很羞涩，在父亲去世十多年里她终于再次露出了少女般的笑容，很美。
　　颜清卓不会对颜溢安再次爱上其他男人而产生怨恨。她本该一直幸福，只是……
　　没关系，至少她再一次抓住了自己的幸福。
　　周姨将颜清卓的行李带回了早已给他准备好的房间。其实颜溢安很早之前就问过他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但颜清卓以学业拒绝了。颜溢安索性这次直接给他办理了转学，阻断了他的后路，让他不得不住进了家里。
　　颜溢安并不是要强迫他做什么，只是想弥补颜清卓这几年缺失的父爱。她固然强大，但孩子的成长需要父亲的角色。颜清卓也懂这一点，所以他也没曾流露过一丝不满。
　　“越越，下来吃饭啦。”周姨轻轻敲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屋内的主人没有回话，但离门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告诉着屋外的人他知道了。
　　沈春越走到颜清卓旁边坐下。他对这个重新组建的家庭没什么意见，能多个爱自己的亲人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他哥长挺帅的。
　　颜清卓察觉到身旁人炙热的视线，回过头不解的看向那双眼睛，眼睛的主人笑了笑，“你长得很漂亮。”颜清卓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整得一愣，颜溢安赶忙在旁边打圆场，“越越这孩子就这样，遇见喜欢的人就直接夸了，你别太在意哈哈哈哈，先吃饭先吃饭。”闻言，颜清卓点了点头，对身旁人的人道了声谢。沈春越也收回视线开始乖乖吃饭。这顿饭吃得很静，倒不如说是颜清卓双耳不闻窗外事，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吃完饭颜清卓借口午休，回到了准备好的房间。
　　窗户虚掩着开着，七月份热意正浓，但屋内开着空调，所以倒不觉得有多热。热风透过窗户丝丝的空隙带来阵阵的白兰花香，颜清卓转过头，正好瞧见窗户外对着的一颗白兰树，粗壮的树枝在空中肆意的生长着，白兰花也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散发自己的芳香。或许这就是颜溢安给他安排这间房间的原因。
　　颜溢安和许还都是四川人，颜清卓自然也不例外。小时候颜清卓老是喜欢呆在奶奶家院子里的白兰树下玩，许还问他为什么，“因为树下很香，我喜欢这里。”年幼的颜清卓甜甜地回答道，许还笑着摸摸他的头，“既然卓卓喜欢，那爸爸用白兰给卓卓做一条项链怎么样呀？”颜清卓连忙点头。看着脖子上的白兰，颜清卓满足地笑了笑，在院子里到处蹦跶，还跑到妈妈和奶奶的面前炫耀，两位母亲也总是宠溺的笑笑。到最后花都蔫了颜清卓都还舍不得摘下来。
　　熟悉的味道让他不自觉的放松下来，渐渐的，沁在花香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