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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殷渡抱着六本册子回到温家旧宅时,天已经泛了蟹壳青。她把册子放在书案上,温酒趴在矮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翻到半途的旧账册,墨迹干透了洇进纸纹里。殷渡没有叫醒她,自己坐到书案后面,把那六本册子按年份排开,翻开了第一页。

      傅衡的字迹小而密,每一页记一个人名、一个时辰、一段简笔备注。殷渡翻到第二本册子第十七页,果然看见一行字写着"太傅府书吏,灰衣,戌时三刻出,入温家酒铺,半碗酒",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此人在太子府后门出现频率偏高,平均每月三次,与东宫偏室探视时间吻合"。殷渡看着那行批注的笔迹,和她手里谢却留字的笔迹不是同一双手——傅衡自己加的。

      她又翻了几页,在第四本册子中段看到一行被她用指甲压过边的记录:"辰时,太子府后门出二人,着左卫制式甲,其中一人左颊有疤。往北行,马鞍系黑布标记,应是长途差遣。"这一条的年份是去年秋天,北行。殷渡把册子合上放回去,脑子里把那行记录和沈厄之前说过的事情叠了一下——去年秋天太子府左卫确实有一队人北上过,具体去向不明,但时间点和路线与陆家废窑的方位大致吻合。

      她靠着椅背闭了闭眼。窗外有鸟叫,细碎密集,像有什么动静把鸟惊起来了。她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外面天井里没有人,但墙面砖缝里夹着一片新竹篾,窄如筷子。她伸手抽出来,上面刻着一行字,是谢却的笔迹,收笔左偏半寸:沉鱼镇苏宅有人守,自称陆承,陆家旧部,信物被取后未走,留镇等我。共取苏物,明日返。下面另起一行小字:此人很强,可信。

      殷渡把竹篾看了两遍,攥进掌心。陆承。陆家旧部,信物被太子取了之后没有追、没有散,留在沉鱼镇等到了谢却。她不知道陆承是什么样的人,但谢却在那行小字上用了"可信"两个字,不是"可用"。

      她正要回书案,墙角那只灰漆小门的缝隙里又塞进来一样东西——一卷极薄的皮纸,卷成细筒,用红绳扎住。她走过去抽出来展开,纸上是一幅手绘地图,画的是京城以北约两百里外的一段山脉,有一处用朱砂圈出来的位置,旁边注着四个字:驻军旧址。地图末端有一行字,笔迹陌生,遒劲硬朗,像握惯了刀柄的手写的:"温家账册第三十七页暗码解出的地址,对应一支二十年未动的旧部。人数约八百,隐匿山中,有马有粮。领头姓霍。"

      殷渡把地图摊平在书案上,看了很久。温家账册第三十七页。她走过去把矮桌上温酒摊开的那本账册翻到第三十七页——这一页的账目记录是一笔"购槐木一百根,银二十两",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殷渡把纸页举起来对着窗光看,水印暗纹在透光处显现出了一个数字和一个符号,数字和符号的排列方式和地图末端那行字标注的坐标一致。暗码。温家账册里每一笔假账后面都藏着真信息,这一页藏的是军队旧部的藏身位置。

      八百人,山中隐匿了二十年。领头姓霍。殷渡把地图收进怀里,和信物放在一起。她站回书案前,把拓纸重新铺开,将傅衡给的韩家圆牌的纹路拓了一张,加入拼图序列。五枚信物的拓纸叠在一起,缺口的形状在第五枚填入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半圆,圆环的内侧显出了一行细如蛛丝的刻字,之前被分散在单枚拓片上看不出来,拼合以后才浮现出来:"南岭驻军,旧制七营,调度需亲笔血契+七枚信物叠合底图合验。"

      南岭。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地图——朱砂圈出来的位置就在南岭山脉中段,距离京城约两百里,骑马一天一夜能到。八百人的旧部,隐匿山中二十年,等一个拿着七枚信物和血契的人去调动他们。

      而七枚信物目前的位置是:崔家红绳(殷渡手里)、楚家铜令(殷渡手里)、温家铁令(殷渡手里)、韩家圆牌(殷渡手里)、季家玉印(殷渡手里)。五枚集齐。剩下苏家信物在沉鱼镇,谢却和那个叫陆承的人正在取;陆家信物在太子手里,被抢先取走的那枚。太子手里至少有一枚信物,甚至可能更多——他手里还有被截走的六页旧册,那上面记载了剩余几家的藏点信息,以他的速度,陆家那枚之后也许还有别的。

      殷渡把拓纸收好,把五枚信物全部掏出来在案面上一字排开。红绳、铜令、铁令、圆牌、玉印。五枚信物的纹路各自独立,但叠合在一起时缺失的部分正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弧圈。苏家的信物添进去之后弧圈闭合,陆家的那枚添进去之后底图完整。但她手里的力量够了——五枚信物加上谢却手中即将到手的第六枚,即便太子抢在她们之前拿到了陆家那枚,两方手里的信物数量是五五开——殷渡五枚半,苏家拿到后算六,太子手里最多两枚或三枚。

      区别在于底图的拼合进度。殷渡手里五枚信物已经拼出了南岭驻军的调令规则和位置坐标,而太子手里的旧册虽然记载了藏点信息,却没有实物信物去拼合底图。太子缺的不是信息,是信物本身。而她缺的不是信物,是人——她只有温酒、傅衡、谢却、沈厄,以及温酒账册上那九个随时能动的人。八百人的旧部在山里,需要有人去调动。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亮了。温酒醒了,坐直身揉了揉眼睛,看见殷渡站在书案前桌面上那五枚信物散着寒光,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圈,没有说话,从矮桌上那叠整理好的纸里抽出一张递过来。

      "账册里还有一条暗码,我昨晚解出来的,"温酒说,"那条暗码对应的不是银钱和据点,是一个人的名字和住址。城南柳树巷尾第三户,一个姓苏的裁缝。解出来的备注写着:苏家信物的底纹拓片备份。"

      殷渡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收进袖口,把五枚信物依次收好,走出了书房。她穿过天井推开宅门走进晨光里,往城南的方向走。柳树巷尾第三户是一间半掩着门的裁缝铺,门板旧了,招牌摇摇欲坠。她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裁缝案上搁着半件没做完的衣裳和一把旧剪刀。案板侧面有一道划痕,是崔家旧部的认人暗记,和沈厄教她的一样。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门帘子掀开,一个戴铜框眼镜的老妇人走出来——正是那间笔墨铺子里替谢却转交拓印墨瓶的老妇人。她看见殷渡时没有意外,走到裁缝案前,从案板底下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递过来。薄纸上是一幅完整的苏家信物拓片——比她手中其他五枚信物的拓片更旧,纸边卷了,但纹路清晰完整。

      殷渡接过来看了。苏家信物的纹路填补进她手中五枚拓片的缺口后,弧圈彻底闭合了。七枚信物的底图纹路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环形线路,中间标注了一个箭头指向南岭山脉的中段——和之前那张地图朱砂圈的位置一致。底下有一行小字注解:该驻军属前朝遗部,未入新朝编制,独立建制,首领霍骁,二十年前领兵入山,至今未出。此部仅认信物叠合底图,不认任何官文印信。

      殷渡把拓片折好收进怀里,看了裁缝案对面的老妇人一眼。老妇人已经坐回案前,拿起那把旧剪刀开始修剪案上半件衣裳的线头,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殷渡退出了裁缝铺。站在柳树巷的晨光里,她怀里有六枚信物和一枚信物拓片,手里有一支八百人的旧部位置,京城里有温酒和傅衡在理账册和册子上的人脉,沈厄在去沉鱼镇的途中、谢却和陆承在沉鱼镇取信物。她站在巷口的拐角闭了一下眼,把所有这些位置和人物像棋子一样在脑子里排了一次——太子在东宫,手里握着截走的旧册至少有一到两枚信物和六页信息,但不知道殷渡手里已经集齐了五枚实物和第六枚拓片;南岭山中的霍骁和他那八百人在等七枚信物合验的血契;而她自己站在京城城南一条旧巷子的晨光里,身边只有一个温家旧宅的书房和一枚快凑齐的拼图。

      还缺一样东西。那行"亲笔血契"四个字里的"亲笔",应该指向某个人。七枚信物叠合的底图拼出来之后,还需要一个人的血契才能调动那八百人的旧部。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但裁缝案上那张拓片底下的注解里有一行极小的补充字迹,她当时没来得及细看——她把拓片重新掏出来对着晨光展开,翻到背面,那行补充字迹写着:血契需七家合验后由'崔氏嫡系唯一存世者'亲笔签署。崔氏嫡系唯一存世者,第一世牢房里那个被关在东边第三间的崔家孤儿,这一世的殷渡。

      她自己的血。

      殷渡把拓片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太阳。沉鱼镇方向的消息还没有到第二封,但沈厄和谢却同在那个方向,一个走小路绕行,一个已经进镇取了信物。她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一切顺利,最迟明天傍晚,苏家信物实物就会送到她手上。六枚实物集齐之后,只差太子手里那枚陆家信物,和南岭山中那支八百人旧部的最后一道合验。

      她转身往温家旧宅走回去。经过一条窄巷时巷口蹲着一只猫,毛色灰白,正用前爪拨弄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猫爪下拨的是一片极小极薄的碎竹片,和她手里那些竹篾同一材质。她蹲下来把碎竹片捡起来,竹片上只刻了一个字,笔迹是沈厄的:抵。

      他已经到沉鱼镇了。殷渡把碎竹片收进袖口,站起身继续往回走。晨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动她衣摆和袖口,怀里六枚信物和一枚拓片贴着皮肉微微发凉,像一整套刚刚开始咬合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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