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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殷渡带着温酒穿过三条街,在一间当铺门口停下来。她推门进去,柜台后的朝奉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腰间那把伞的伞柄上,然后低头继续拨算盘,像没看见来人。

      殷渡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玦——沈厄在乱石滩用过的、崔家旧部认人的信物——搁在柜台上。朝奉拨算盘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来把玉玦拿过去翻看了一面,然后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台面上。殷渡收了钥匙,带着温酒从当铺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天井,停在一扇灰漆小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三面墙的书架,架上塞满旧卷和账册,地面铺着青砖,中间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墨池里甚至还有半寸没干透的残墨,像有人不久前刚在这里坐过。殷渡扫了一圈,走到书案后坐下。温酒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崔家旧部在京城的地产,"殷渡说,"沈厄走之前把钥匙放回当铺了,留了话给我,说需要的时候去取。"

      温酒靠着门框没有说话。她看向书架某处——那里有一卷旧账册,书脊上的标签写着"永昌七年",纸张已经泛黄卷边。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这是温家以前的账房。"

      殷渡顺着她的视线看了那卷旧账册一眼。温酒伸手把它抽出来,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墨字记录着往来银钱和货物进出,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印——"温记",和温家铁令上的族徽如出一辙。她的拇指按在那个落款印上,指尖微微收紧,然后合上账册放回原处。

      "这间宅子是温家旧产,"温酒说,"当年抄家的时候被划归了官库,后来被崔家旧部的人暗中买回来了。账册上一百多笔进出记录全是假的,每一笔都是为了掩饰同一件事——藏人的钱,藏人的路,藏人的命。"她顿了顿,"姜叙把这些账册留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需要翻开它们。"

      殷渡坐在书案后看着温酒。这个扎粗麻布头巾的女人此刻站在这间旧账房里的姿态和她在酒铺柜台后完全不同——她的背挺得更直了,手指搭在那卷账册的册脊上,像在摸一件旧物证。

      "你能不能看懂这些账册。"殷渡问。

      温酒侧过身来,把脸从书架那边转向她。晨光从灰漆小门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着她半边脸,那道眼尾旧疤变得清晰。"我六岁被姜叙抱出牢房放在温家门口之后,在温家的旧管账先生身边跟了三年。他教我认字、记数、看账册里的暗码。"她说,"我十五岁那年管账先生死了,温家留下来的账目就没人再动了。但我记得他教我的那些暗码——每一笔假账后面都藏着真钱,每一处亏空都对应着一条补给路线,每一页册子翻到最后一栏都有标注:可支用。"

      殷渡看着她的眼睛。温酒迎着她的视线没有避开。两个人隔着书案和满架旧卷对望了几息,殷渡说:"你以后不用回酒铺了。这间书房给你用,把能支用的账目理出来——银钱多少、据点多少、活人多少。"

      温酒垂了一下眼,像在掂量那句话的分量,然后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走到书案侧面一张矮桌边坐下,把那卷旧账册摊开在面前。

      殷渡出了书房,穿过天井回到当铺前堂。朝奉还在拨算盘,见她出来从柜台下面推过来一只木匣子。匣盖开着,里面是一叠空白地契和一卷官府文书,上面已经盖好了章,抬头空着。朝奉说:"这间宅子契书上的名字早就空好了,只差人填上去。"殷渡接过木匣,看了一眼契书留白处,提起柜台上的毛笔蘸了墨,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匣盖,走出了当铺。

      她回到街上,沈厄从对面巷口走过来。靛蓝布衣上沾了赶路的尘土,肩背微弓,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放缓了半拍。他在她面前两步处站定,掏出那片他留过的竹篾的残片——被人折断了,只剩一半,断口齐整。"陇西废窑确实是太子的人先取的。我去的时候只剩这个了。"沈厄说,把那半片竹篾递到她面前,"取走陆家信物的人还在陇西没走,我见过他——是太子府左卫的人,但他不姓张。张行没去陇西,他今天申时要从京城出发去沉鱼镇,押韩家的信物。"

      殷渡接过那半片竹篾看了,折断了的两半她手上有另一半——沈厄留窗台上那片。两半拼起来中间缺了一截,像被人刻意撕掉的。断口齐整,不是手撕的,是刀割。她抬眼看他:"你从陇西回来路上遇到了人。"

      沈厄没有否认。他垂下眼,袖口边缘露了一截新缠的纱布,和谢却左臂缠的那种不同,更粗糙,像临时撕了衣角裹的。他说:"遇到了一拨人,四个人,不是左卫的。领头的是个女人,用的兵器是一对短刺。她说她是韩家旧部的,太子的人取陆家信物的时候她在场,追了三天没追上,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韩家信物不在太子地下暗库里了,三天前就被另一个女人取走了。那个女人离开暗库的时候留下了这个。"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两人之间的墙面上——是一枚极小的玉扣,通体素白,无纹无字,但中央穿绳的孔洞不是圆的,而是方形。这种形制的玉扣殷渡在姜叙伞柄刻痕里见过一次描述,是韩家的独门记物方式:方孔玉扣,留给"取物不取命"的人。

      "取走韩家信物的女人是谁。"殷渡问。

      沈厄摇头:"韩家旧部的人说认出了她的背影,但没见过正脸。只知道她进暗库的时候没惊动任何人,取了东西就走了,暗库外围的守卫换防了都没发现东西已经没了。韩家旧部追了两天,追到沉鱼镇附近跟丢了。"

      殷渡把那枚方孔玉扣翻过来看背面。底面光滑,但有一个极浅的指甲印——半圆的,像是被人无意识按上去的。她把玉扣握进掌心。韩家信物不在太子手里了。被另一个女人提前取走了。那个女人的目标和她一样,都是赶在太子之前把七家信物收齐。但两个人的路线不同——她走的明路,经崔家旧部的脉络取信物;那个人走的暗路,无声无息地潜入暗库,取完就走,不留痕迹。

      "沉鱼镇那边呢。"殷渡问。

      沈厄把袖口的纱布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新伤。"苏家信物还在沉鱼镇,太子的人还没动手。但张行带十二个亲卫申时出发,快马两日能到。如果我走小路,比他早到半日。"他靠在墙面上看着她,晨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渡姐去太傅府一趟吧。季家玉印该拿了。剩下几枚信物的拼合需要那块玉印的纹面做参考。你拿到玉印之后来沉鱼镇找我——还是你让我拿了玉印来找你?"

      殷渡把方孔玉扣收进怀里,和那三枚信物并排放在一处。她看了沈厄一眼,目光在他袖口那一截新纱布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巷子尽头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上。

      "我去太傅府拿玉印。你去沉鱼镇之前先回一趟温家旧宅的账房,温酒在里面整理旧账。她理出来可支用的银钱和据点之后,你带着名单走——取信物需要补给线,不能每次都用两条腿跑。"

      沈厄偏了一下头,像在听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要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站直身,从袖口抽出一根细铁丝绕在指间——她见过他之前用铁丝撬锁的手法——然后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停住,偏头露了半边脸:"渡姐,太傅府东角门申时后无人换防的事——谢却留的竹篾上写的,但那个换防时间是他自己调的,为了让你翻墙进去的时候没人看见。你要是走正门,他也能让你进。他是太傅府书吏,管半个院子的门禁。"

      他说完就继续走了,靛蓝衣摆擦过巷子两侧的墙壁,带起一小片尘土。殷渡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拐角,转身往太傅府的方向走。

      太傅府正门还是那两扇灰漆门板,石狮子旁边的老仆坐在门槛边晒太阳。殷渡走过去在石狮子旁边站住,老仆抬眼看了看她,认出了她腰间那把伞,站起来推开门板,让出半尺宽的缝。殷渡侧身进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门板内侧用指甲划了一道极轻的痕迹——一个"却"字,左偏半寸的收笔,已经刻了有些时候了,边缘磨得发白。

      她没有问老仆是什么时候刻的,沿着游廊走到那间厢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药味比上一次淡了些,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她推开门,谢却坐在桌边,左臂纱布还在,但已经换过了新的,干净整洁。桌上摊着一本旧书和一枚旧印——玉质的,纹面朝上放在书页旁。

      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只把书翻了一页,声音平得像在念书:"这间房的门禁以后你挂你的锁。太傅府账房管事的钥匙我已经收过来了,放在窗台那只青瓷瓶底下。"

      殷渡跨过门槛走进去,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枚玉印——季家信物,姜叙伞柄刻痕里写的那枚"玉印(待取)",此刻纹面朝上摊在旧书页旁,像在等她来看。她没有伸手拿,先在看了一下玉印旁边摊开的那一页书——是一本旧县志,翻到的那页画着沉鱼镇的地形图,山脉、水路、道路用细墨线标得清楚,其中一处被红笔圈了一个小圈,边上写着"苏氏旧宅基址"。

      谢却的右手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那处红圈上方,像正要往下注什么批注。见她目光落在地图上,他把朱笔放下了,左手把玉印往她那边推了半寸,然后合上那本县志,推到桌边。

      "玉印纹面拓片,"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上次见面时的试探,平静得像报天气,"你已经拓过了崔、楚、温三枚。玉印的纹面拓完以后和那三张拓纸叠在一起,能拼出一整幅底纹底图。底图出来以后——"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剩下韩、陆、苏三枚的形状和藏点就能反推出来。陆家的被太子先取了,韩家的被人提前取走了,苏家还在沉鱼镇。你时间不多,张行和十二亲卫两日后到沉鱼镇,你最多还有一天半。"

      殷渡在桌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旧书案,两卷书、一枚玉印、一只青瓷笔架,把两个人分开。她看着他的脸——年轻,干净,没有沈厄那种阴湿的疲惫,没有姜叙那种熬干的暮气。他的眼睛像一层被擦得极薄极透的冰面,底下有东西在动,但冰面本身是平的、冷的、不主动碎的。

      "你把玉印留着没给温酒,等我自己来拿。"殷渡说,"你提前动了太傅府的门禁和账房钥匙,算好了我拿到账房钥匙之后会来找你。姜叙说的那个'收笔向左偏半寸是错的'的刻法,你每一笔留字都用了,就是为了让我顺着那个收笔一路走到太傅府里来。"

      谢却把左臂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纱布下隐约透出极浅的药色。他看着殷渡,冰面底下的东西翻了一下,又沉回去。

      "你不止是让我来拿玉印的。"殷渡说。

      谢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短,几乎看不出是笑。他开口,声音和之前一样平,但语速比方才慢了一拍:"这间太傅府,从门禁到账房到偏室到书库,我用了两年时间全部走通了。但走出这间府之后的事——怎么跑、怎么藏、怎么把信物从太子眼皮底下穿过去——我没做过。你做过的,前两世。"

      殷渡看着他。冰面底下那层翻动的东西在这一刻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近到她能辨认出那是什么——他在问她愿不愿意带他一起走。他所有替她铺的路、清的门禁、留的笔迹和刻痕,都在等这一刻的确认。

      她没有接那句话。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枚季家玉印,翻过来看纹面——细密的底纹和崔、楚、温三枚的留白缺口形状完全吻合。她收进怀里,然后抬头看着桌对面的谢却。

      "你太傅府书吏的官职还挂着么。"

      谢却看着她。冰面上的光动了一下,他说:"挂着。"

      "不用辞,"殷渡从怀里掏出那张盖了章的空白地契,推过桌面停在他面前,"温家旧宅的账房缺一个管文书的人。崔家旧部的传信系统和温家旧账的暗码需要有人统到一起。"

      谢却低头看着那张地契上的名字。殷渡两个字落在抬头处,墨迹已干。他的视线在地契上停了两息,然后他把那本合上的县志推了回来,红笔圈着沉鱼镇的位置,苏氏旧宅基址被红圈框住。

      "沉鱼镇的苏家信物取回来以后,太子手里的陆家信物和那个提前取走韩家信物的女人手里的东西,三处汇齐,底图能拼出全貌。"他说,"我去沉鱼镇,替你把苏家那枚拿回来。你留在京城,把底图拼出来。张行的人认得我,但认不出换了装的。"

      殷渡看了他三息。他左臂纱布底下渗出来的极浅的药色还没有完全被新纱布压住。她没有说"你伤没养好",也没有说"我去",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半把钥匙——温酒账房书房门上那把——搁在他面前的书页旁边。

      "太傅府的钥匙换温家账房的了。"她说。

      谢却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抬眼看了她一眼。冰面底下那层翻动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破了个口子,一道极浅极淡的弯度从他嘴角边缘浮起来,很轻,轻到如果不盯着看就会错过。他把钥匙收进袖口,站起来,把那本县志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

      "申时过了,"他说,"东角门换防的人还没到。你从正门走也行,老仆认识你。"

      殷渡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个人一个在门槛里一个在门槛外,隔着一道门框。谢却侧着身,她只能看见他半张脸和缠着纱布的左臂。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走,在门槛边站了站,像在等什么。殷渡没有开口,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脚跨过门槛,沿着游廊往东角门的方向走远了。那把新钥匙在他袖口里轻轻晃了一下,反射一线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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