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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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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渡推开温家酒铺的门时,铜铃晃了一下,声音发闷——铃铛里塞了棉絮,像是怕惊着什么。
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粗麻布头巾的年轻女人,手里捏着一只酒碗,碗底沉着几粒没滤干净的酒糟。她听见门铃抬头看了殷渡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那把伞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酒碗,把柜台上一盏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喝什么。"她问。嗓音偏低,像含着半口砂。
殷渡在柜台前坐下,把那盏杯子推回去:"温家枯井,在铺子后面。"
柜台后的女人手没动。她就着那只倒扣的杯子又翻回来扣回柜面上,力道不轻不重,木质的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问你是谁、谁告诉你的,只是偏头往后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起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旧铜锁的钥匙串,绕在指间晃了一下,往铺子后门走去。殷渡跟上去。
后铺比前面小得多,堆着半人高的酒坛和发霉的木架,地面是夯土,踩实了多年,泛着暗红色的油光。那女人走到墙角一口井前蹲下去,井口盖着厚厚的石板,她用那把钥匙串的末端在石板边缘某个位置别了一下——没有用钥匙,是用钥匙串上缀的一枚旧铜钱的边沿卡进石缝里撬了一下。石板松动了,她单手推开一道窄缝,探手下去摸了两息,捞上来一只油布裹的扁匣子。
她没有打开,直接递给了殷渡。
殷渡接过去掂了掂,里面是硬质的扁平物,和楚家铜令的重量手感近似。她没有当场拆,收进怀里。那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把石板重新盖回井口,转身往回走。经过殷渡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偏了一下头,余光落在殷渡左臂内侧那一片略鼓的布料上。
"铜令绑皮肉上不磨得慌。"她说。
殷渡看着她的侧脸。这女人五官很平,放在人群里会被第一眼漏过去,但第二眼时会注意到她的眼尾有一道极细的旧疤,不长,像被什么薄刃划过之后愈合的。
"你守这口井守了多少年。"殷渡问。
那女人已经走到后铺和前面之间的门槛处,闻言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答了一句:"他走那年我六岁。他让我守到有人拿伞柄来井边为止。今年我二十一了。"
"他是谁。"
女人的背影在门槛处站得很直,肩线平,不塌。她偏了偏头,露了半边脸给殷渡看——灯光从前铺透过来,照着她那一侧脸的轮廓,鼻梁到下巴的线条安静利落:"姜叙。当年把我从牢里抱出来放在温家门口的那个人。他让我姓温,叫温酒,开了这间铺子,等一个人带着伞来。"
殷渡看着她的背影。温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背一个已经重复过太多遍的日期和时辰。但她的那只手握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捏着木头的力道像怕什么东西从手里滑走。
"他在东宫偏室,今晚刚被太子的人提过堂。"殷渡说。
温酒捏着门框的手指没有松。她站在那里停了好几息,然后慢慢转回头来,面对殷渡。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殷渡看见她的下颌咬紧了又松开。
"我去东宫。"温酒说。
"你进不去。"
"进得去。温家酒铺每个月给东宫后厨送三坛酒,送酒的人是我。"她说完这句话就往前铺走了回去,把那串钥匙绕回指间,打开柜台下面的抽屉翻着什么。殷渡跟过去的时候看见她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卷旧布,展开来是一套东宫杂役的灰布短衣。她抖开衣服比了比,利索地套在身上,把头发重新扎紧,从柜台下面拎出两坛半旧的酒,一手一坛拎着,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殷渡一眼。
"你还有别的事要问我。"
殷渡说:"你见过谢却。"
温酒拎着酒坛的手没动。她站在门口,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巾边缘。她说:"见过。他在太傅府做书吏之前,来我铺子里喝过三次酒。第一次来的时候坐了一个时辰,只喝了一碗,碗底剩了半寸。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把伞,搁在桌角,什么话都没说,喝完就走了。第三次——"她顿了顿,"第三次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姜叙如果有一天不在了,你把这口井里的东西给第一个拿伞柄来的人'。"
殷渡看着她。温酒说话的语速和之前一样,平而稳,像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才说出口。
"你去东宫见到姜叙以后,"殷渡开口,"他可能会让你带一句话出来。那句话如果带出来了,你送到城南茶肆后门,门板内侧有暗缝,塞进去就行。"
温酒拎着酒坛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问如果带不出来怎么办,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那盏还亮着的油灯,然后抬脚跨出门槛,夜风把她头巾边缘吹起来又落下。她走了三步,忽然停住,偏过半边脸,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比方才轻了一点:
"你叫什么。"
"殷渡。"
温酒听完这两个字,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拎着酒坛往东宫的方向走远了。她的背影在夜灯下细瘦单薄,两坛酒沉甸甸地坠在她身侧,走路的步子却匀而稳。
殷渡站在酒铺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把门板合上。铺子里只剩那盏油灯还亮着,她把温酒递来的油布扁匣子搁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枚铁质令符,比楚家铜令更薄,边缘磨损严重,令面上刻着温家的族徽和一处凹槽,凹槽形状和前两枚不同,但底纹的走向和崔家红绳的绞纹、楚家铜令的阴刻暗纹出自同一套制式。
温家信物,第四枚。
她把铁令收进怀里,和崔家红绳、楚家铜令并排放好。三枚信物在怀里贴着皮肉的位置依次叠着,微微发凉。她站在柜台前,借着那盏灯的光把这三枚信物的底纹重新比对了一遍——红绳的绞纹、铜令的阴刻、铁令的浅槽,三者的底纹在各自纹路的中段都有一段留白,像拼图的缺口,等什么东西嵌进去填满。
差四枚。季家玉印在谢却手里,陆家废窑、韩家地下暗库、苏家沉鱼镇还有三枚没取。她闭了闭眼,把信物收好,吹了灯。
酒铺的黑暗很静,静到能听见柜台木板受潮后细微的收缩声。她靠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在整理方才得到的全部信息——温酒守住温家信物守了十五年,姜叙当年从牢里抱出一个六岁女孩让她顶替温姓等一个人带伞来,而谢却在温酒铺子里喝过三次酒,第三次留下了一句话,让她把信物给"第一个拿伞柄来的人"。
殷渡睁眼。黑暗中她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把伞的伞柄,指腹沿着内壁的刻痕从下往上滑了一遍,在末尾那个补刻的"却"字处停住。左偏半寸的收笔在她指尖下微微凸起,像一道被反复加深过的旧伤疤。
谢却来温酒铺子喝过三次酒。第一次坐了一个时辰只喝了一碗,第二次带了一把伞来搁在桌角,第三次留下了一句交代。这三次发生的时间她不知道,但顺序很清楚——第一次是勘察,第二次是确认,第三次是退场。他在把所有能铺的路铺完之前,先到终点看了一眼。
殷渡把伞放回去,推门出了酒铺。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远处早点摊子开始生火的第一缕炭烟味。天快亮了。她往城南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站住了——左边是往太傅府去的路,右边是往客栈回的路。她偏头看了一眼左边的路,太傅府的灰墙在晨雾里模模糊糊,谢却的左臂缠着纱布,此刻应该还在那间厢房里躺着。她收回视线,往右边走了。
走了约莫二十步,经过一间刚开门的面铺时,她余光扫到铺子门口蹲着一个人,正低头喝一碗热汤面,背微弓着,靛蓝布衣被晨光染成灰蓝色。殷渡的脚步没有停,但她认出那个身形了。那人在她经过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微微抬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窄的间距,然后放下,继续喝面。
那个手势是崔家旧部的暗语,意思是一息之差。沈厄在告诉她:他比预计晚到了一天,从陇西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拦路的人,但处理完了。
殷渡没有回头,继续走了。身后的面铺里传来筷子搁碗沿的轻响,然后是几枚铜钱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她拐过街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站起来往外走了,往与太傅府相反的方向。两个人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像两条交错后分开的线,在晨光渐亮的街道上各自延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