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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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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刀
殷渡睁开眼时,鼻尖先闻到的是铁锈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身上盖的是粗麻被褥,硌得皮肤发痒。屋顶低矮,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草药包,墙角蹲着一只铁炉子,炉上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窗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昏沉沉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白,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薄茧——握过刀的那种茧。她试着动了动五指,骨节咔哒响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
沈厄端着药碗走进来,一身靛蓝布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圈旧红绳。他比上一世瘦了些,颧骨更明显,但眉眼还是那副模样——阴郁、苍白、看人时眼尾微微下垂,像总在忍耐什么。他见殷渡坐起来了,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加快两步走到床边,把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自己蹲下来,仰头看她。
“渡姐醒了。”他唤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的尾音。
殷渡没应。她在看他的手腕——那圈红绳已经旧得发白,边缘起了毛,像系了很多年。上一世他是暗卫统领时腕上系过红绳,再上一世他是太子伴读时腰上挂着羊脂玉,再上一世……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世,他用红绳把她和自己拴在一起,拴了整整七年。
“我睡了多久?”她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
沈厄垂下眼,从怀里摸出一把木梳,小心地拢起她散在枕上的长发,一绺一绺地从发尾往上梳。动作很慢,很熟悉,像是做过千百遍。“三天。毒发了一次,烧退了又起,昨天夜里才稳下来。”他梳完左边,换到右边,梳齿轻轻刮过她后颈,“渡姐饿不饿?锅里还有粥,放了红枣和桂圆。”
殷渡偏头避开他的手。沈厄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自然地收回去,把木梳搁回矮几上。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极小的弧度:“渡姐不记得我了。”
陈述句,没有问号。
殷渡看着他。第一世的碎片在脑子里翻涌——牢房、铁链、一碗从栅栏缝隙递进来的热粥;那双隔着铁栏望过来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淋透的幼兽。第二世他是穿狐裘的暗卫统领,把刀尖抵在自己心口求她杀他。第三世……现在是第三世,她成了女子,他是山野里一间药庐的主人,腕上系着旧红绳,蹲在她床边替她梳头。
“我记得。”她说。
沈厄的眼睛倏地亮了。那种亮不是狂喜,更像是一盏将灭的灯被风拨了一下,火苗抖了抖,烧得旺了一些。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被面上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滚烫。
“渡姐,”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声音闷闷的,“这一世我找了渡姐很久。我醒过来的时候在川西,翻了三座山才打听到渡姐在这边。来的时候渡姐已经毒发昏迷了,我熬了十二个时辰的药,手都在抖……”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停了一会儿才继续:“渡姐这一世别走了,好不好?外面那帮人我替渡姐挡,仇我替渡姐报,渡姐就留在这药庐里——”他抬起脸看她,眼眶微红却没有泪,唇角却弯着笑,“渡姐要嫌闷,后山有温泉,我劈了条小路出来。”
殷渡看着他扣在自己手上的十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忽然想起第一世牢房里那碗粥——那只递粥的手也是这样的,骨节分明,指腹有磨破的旧伤,端碗时抖得像风中枯叶。
“沈厄。”她唤他。
他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整个人微微前倾,像被叫到名字的犬。
“第一世,”殷渡慢慢说,“你给我递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沈厄怔住了。他看着她,瞳孔微微放大,扣着她手的力道松了些,又倏地攥紧。嘴唇翕动了两下,许久才挤出一个字:“……记得。”
“你说的是什么?”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窗外有风撞在纸窗上,瓦罐里的草药咕嘟咕嘟地滚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殷渡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极轻地、几乎压在喉咙里的声音:
“我说……渡哥要活下去,出去了来牢里接我。”
他抬起眼看她,眼睛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然后渡哥没来。我被拖出去问斩那天,渡哥在城门口看着我。我看见了。”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渡哥攥着刀,指节掐出了血,但没拔出来。”
殷渡的胸口猛地一缩。
第一世那日城门口的风雪,那个被缚在囚车里、隔着茫茫人群冲她笑了笑的少年——她看清了他口型,他说的是“不怪你”。
她抽出手,反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圈旧红绳下的皮肤露出来。脉搏在他腕下跳得又急又乱,像困兽撞笼。她指尖按在上面,感受那一寸寸的、滚烫的搏动。
沈厄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脉搏上的手指,忽然笑了,笑得眼尾都皱起来。他往前倾身,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整个人嵌进她怀里,轻声说:
“这一世渡姐是女子了,换我护着渡姐。”
铁炉里炭火噼啪炸了一声。窗外有人声远远传来,由远及近,伴着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沈厄的肩膀倏地绷紧了,他抬起头,偏耳听了一瞬,低声说:“来了。”
殷渡:“谁?”
沈厄站起身,从床尾摸出一把缠着旧布条的短刀,反手递到她面前。刀柄朝她,刀尖朝自己——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姿势。他低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
“杀我的人,也是杀渡姐的人。”
他笑了笑,将那把短刀又往前递了递:“渡姐拔刀,我替渡姐挡。这一世——”他蹲下来,与她平视,伸手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耳廓,“这把刀,别再对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