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50、第 50 章

　　槐花又开了。
　　花更密，穗子挨着穗子，把枝条压得垂下来，最矮的那一枝离石桌桌面只剩一拃。风来的时候花瓣不落，在枝上颤着，颤够了才松开，一朵一朵地往下飘，落在青砖地上积成薄薄一层白，像一夜之间有人在那里撒了一层细米。
　　林飞亚把竹椅从廊下搬到了槐树底下。椅背靠着树干，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树皮的粗糙隔着衣服贴在背上。她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片白花，透过花与花之间那些窄窄的缝隙，能看见一小块一小块的蓝。那些蓝色碎片在风里微微颤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花丛背后一呼一吸。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移着。从她的左眉尖移到眉心，又移到右颧骨上，又移走了。她坐在那里没有动，让那些光斑在她脸上自己走着。
　　刘婶端了一碗酸梅汤出来搁在石桌上。碗壁是凉的，在温热的空气里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沿着碗面慢慢往下滑，滑到碗底的时候聚成了一滴，悬在那里颤了一下，然后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印子。刘婶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晒了一上午，坐上去的时候是温的。
　　"刘婶，你记不记得我回来那天。"
　　"怎么不记得。"刘婶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屈着。她看着头顶那些花，但没有在看花，目光穿过花枝落在更远的地方，像在翻一页很久以前折了角的旧书。"你穿了一件月白绸衫，从轿车里下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她说着说着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你走的时候那件衣裳你晾在廊下了，后来我看你一直没穿。"
　　"那件衣裳是南边买的，料子薄，天热了才穿。"林飞亚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凉意从舌尖漫到喉咙底，甜和酸混在一起，桂花浮在汤面上被她一起喝了进去，咽下去之后舌尖还留着一丝桂花的香气。"那时候我心里绷着一根弦。"
　　"现在呢。"
　　"松了。"她把碗搁回石桌上，碗沿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温实的钝响。"松了之后日子反而踏实了。"
　　风从树冠上过了一下，把新开的花吹落了几片。白的，薄薄的，落下来的时候打着旋儿。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停在那里没有滑下去；有一片落在酸梅汤的碗里，浮在汤面上，花瓣的边缘被汤浸湿了，颜色从白变成半透明的浅褐。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朵花，没有把它捞出来。又有一阵风过来了，更多的花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衣襟上、膝盖上，落在石桌上、碗沿上、刘婶的围裙带上。两个人坐在那里，像被一场细碎的雪轻轻地盖住了一层，又一层。谁也没有去拂。她们就那么坐着，看着头顶的花还在往下落。落进土里，落在砖缝里，落在青苔上。落下的花瓣总比枝头剩下的要多一些，新的落下来的时候旧的已经躺在了地面上，静静地变干、卷边、被风推到墙角，推到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去。但是总还在那里。不管有没有人看到，它们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