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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开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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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胡同口那棵槐树的枝头冒出了第一层嫩芽。芽是淡绿色的,极小,像一粒一粒被谁嵌在灰褐的树皮上的翡翠碎屑,远看还以为是树皮本身裂开了一道道浅绿的纹路。茶舍门口那两盆茉莉搬出来晒了两天太阳,蔫黄的叶子下面开始抽出新叶,新叶是浅绿的,边缘卷着,还没完全展开。
方先生是三月中旬来的。那天下午茶舍里人不多,靠窗那张桌空着,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铺了满桌面。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柜台,看了看后厨的门帘,看了看窗台上那只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的粗瓷茶壶。然后他走到靠窗那张桌坐下来,把随身带的帆布袋搁在桌腿旁边,布袋口露出速写本的一角。
刘婶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托盘茶碗,看见新来的客人,把托盘换到一只手端着,问他喝什么。他说龙井。刘婶进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壶出来搁在他面前,茶壶碰着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温实的钝响。他道了声谢,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的时候先看了看汤色,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最后才喝第一口。他喝茶的节奏很稳,端起碗,喝一口,放回去,停一会儿,再看一眼窗外,再端起来。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并且打算继续做很多次的事。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那张桌,还是龙井。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刘婶从柜台后面路过林飞亚身边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那人天天来,天天坐同一个位置。该不会是冲你来的吧。"
林飞亚正蹲在柜台后面给新到的茶叶拆封。她用小刀把纸箱的封口胶带划开,箱子打开的时候一股干燥的茶香从纸箱里涌出来,带着炒青过后特有的那种焦而清的气息。她捏了一撮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茶叶的条索紧直,颜色匀净。她把它放回纸箱里,把纸箱的盖子重新折好。
"人家就是来喝茶的。你别瞎想。"
第五天下午,方先生走的时候没有直接推门出去。他先走到柜台前面站了一下,把茶钱搁在台面上。然后他伸手进帆布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张名片搁在茶钱旁边,推过去。名片是白色的,版式简单,上面印着一行单位名称和一个名字,名字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他推名片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林老板?"
林飞亚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视线先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名片上,然后再落回他脸上。她伸手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背面空着,她把名片收进柜台抽屉里。
"方先生喝茶慢用。"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半拍就恢复了平直的线条,但在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停住了那半拍。"好。"
第二天他坐在那张桌上没有看书。他带了一本速写本,翻开放在桌上,手里握着一支铅笔。他画的不是街景。画的是窗外那棵槐树,树干从画面左侧长进来,枝丫往上延伸,岔开成几道不同的弧度,每一道弧在末端又分成了更细的枝。他画了将近一个钟头,画完那一页之后他翻了一页,开始画茶舍的窗框。窗框的线条是直的,和槐树枝丫那些柔软的弧线放在同一张纸的两页上,一页柔一页刚,看着像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同时描着同一扇窗外面的东西。
林飞亚有一次从后厨出来的时候路过他桌边,给他续了一壶热水。水流从壶嘴落入碗中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她把水壶放回炉台上,走回柜台后面的时候摊开了一本新账册。第一页是空的,她翻了翻后面几页,也都是空的。她的手指停在第一页的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账册合上了,搁回抽屉里。抽屉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实的响。
第四天傍晚飞鹏放学回来,跨进门槛的时候看见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一个人。他放慢步子走了过去——不是过去跟那人说话,是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速写本。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停步地走进了书房。放下书包之后他出来倒水,经过柜台的时候站了一下。他端着一杯水,杯沿搁在下唇边,声音从杯壁后面传出来:"姐,那人好像挺厉害的。"
林飞亚正在柜台后面把一叠新洗的茶碗码进柜子里。玻璃碰着玻璃的声音细脆而匀,她码完最后一排把柜门关上,侧过身来看他一眼。"哪个。"
"戴眼镜那个。说的都是建筑术语。"
"你怎么知道。"
"我学建筑的我当然能听懂。"
她看了他一眼。他端着水杯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着,嘴角那一点弧度像是在她说话之前就准备好了的。
"你还没考上大学呢。"
他翻了个白眼,端着水杯走了。他走过靠窗那张桌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但他的眼睛又往那本速写本上扫了一眼。方先生正在画茶舍的房梁结构,铅笔在纸上走得慢而稳,把木梁与木梁之间榫卯交接的那个转角一丝不苟地描了下来。那道弧线在纸上停了一瞬就被他加了一条细密的阴影线,让它沉入了纸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