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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胡同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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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口的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枝丫探过院墙,在青石板上投下大片阴凉。
纳凉的小院里,蒲扇还在摇,茶碗还在续,故事却换了主角。
人们说起林飞亚,语气里早没了当年的唏嘘。
“那丫头啊,离家出走十年了,谁知道是死是活。”
“她爹前年走的,后妈早改嫁了,那间屋子空着,墙皮都剥了一半。”
“要我说,走了也好,省得受罪。”
蝉鸣声里,几个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偶尔掠过巷口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谁都没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胡同外头很久了。
十年前的夏天,林飞亚揣着三块钱和半块馒头消失在那条胡同里,此后便再没人见过她。
刘婶添了茶叶,把往事翻来覆去地泡:“那孩子小时候我就说,不是个寻常命。你们记不记得有一回她后妈撕了录取通知书,她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就蹲下去把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揣口袋里了。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孙奶奶靠在藤椅里,脸上的褶子比十年前深了许多:“可不是嘛。那年她走之后,第三天她爹才想起来报派出所,民警来问了一圈,连张清楚的照片都找不着。家里连张正经相片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人提了。头一年她爹还偶尔念叨两句,第二年就跟后妈又生了个儿子,算是把这事儿翻篇了。”孙奶奶摇摇头,“谁知道那孩子是死是活。”
赵爷爷半眯着眼,半导体不知换了几台,里头放的早不是样板戏了:“我倒是记得她走那晚,巷子里那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去哪儿似的。”
茶喝到第三泡,天边起了晚霞,橙红的光漫过槐树枝丫,把那扇木门上的铜锁映得发亮。铁锁早就生了锈,钥匙不知道丢在哪个抽屉角落,十年没开过门,门缝里塞满了落叶和灰尘。
轿车停在胡同口,安静得很。司机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下来的女人穿一件月白色绸衫,头发松松绾着,步子不紧不慢。她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茂密的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脸上,那眉眼依稀熟悉,却再找不到当年瘦弱怯懦的影子。
刘婶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女人走过来,在小院竹篱前站定,弯了弯嘴角:“刘婶,酸梅汤还放桂花吗?”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口音里磨不掉的乡土腔调。
茶碗“啪”一声磕在石桌上。孙奶奶颤巍巍站起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嘴唇哆嗦着:“飞……飞亚?”
女人点了点头。
胡同里忽然安静极了,连蝉都像是叫累了歇了嗓。赵爷爷的蒲扇悬在半空,三个老人六只眼睛钉在她身上,十年前那个瘦得竹竿似的小姑娘在记忆里一点点浮现,又一点点和眼前这个人叠不上。
十年。
林飞亚没有急着进门,她站在老槐树下,目光慢慢扫过整条胡同:斑驳的院墙,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墙角那口井盖着锈迹斑斑的铁盖。一切都没怎么变,窄窄的巷子还是那样窄,纳凉的老人们还是坐在同一个位置。
可这十年里,她在南边码头扛过麻袋,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夜市摆过馄饨摊,后来盘下店面,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厂子。她学会看账本、谈合同、应付工商税务,也学会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把人灌醉。她从一个什么都忍着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用忍的女人。
“这屋子,”她指了指那扇木门,“还能住人吗?”
刘婶总算回过神,嗓门拔高了:“哎哟我的天!飞亚你——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林飞亚打断她,语气很轻,却没有让人再接话的余地。她从手包里摸出一把钥匙,崭新的,铜色,和那把生锈的铁锁配在一起格外突兀。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十年没开过的门吱呀推开,灰尘扑面而来。林飞亚站在门槛上,夕阳从她背后照进去,把空荡荡的堂屋切成明暗两半。
她没回头,声音却飘进纳凉的小院:“刘婶,明天我让人送两斤新茶来。你泡了,我有些话想问。”
门在身后合上了。
院子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孙奶奶坐下又站起来,蒲扇啪嗒掉在地上:“那轿车……那轿车挂的牌照是南边的。”
赵爷爷终于把蒲扇放下来,轻声说了句:“十年了。”
刘婶没说话,只是把凉透的茶泼在地上,又续了壶热水。槐花落了她满头,白花花的。
可今晚的茶,怕是没人喝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