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天山梦老（01） “奶奶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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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万千高考生离校。
明净的天空乌云压顶，毫无征兆下起倾盆大雨，似是要将毕业生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冲刷干净。
沈杳杳将课桌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用了一半的笔芯，翻烂了的错题本，写满公式的便利贴……摸出抽屉角落那两颗一直没舍得拆的蜜桃糖，沈杳杳愣了愣，默默拾起放入口袋中。
一切收拾完毕，她拖着拉杆箱，踩过积水，勉强趟到校门口的遮阳篷下站定。
大雨哗啦啦浇落，地面积水越来越深，沈杳杳迎风撑起小小的折叠雨伞。
天色蜡黄，阴霾密布像是末日降临。
天际的尽头隐隐约约滚来一声闷雷，轰轰隆隆，振得人心口发紧，似是不祥征兆。
行李箱过重，打滑脱手，转眼长了腿一般往下坡滚去，沈杳杳死死握住伞柄，帆布鞋踩入积水，弯腰疾步追去。
瓢泼大雨中，被风吹翻的伞骨显得可怜巴巴，没了伞盖的庇护，雨水顺着她的手腕灌进袖口，胳膊上像是有虫子攀爬。
行李箱沿坡路越滑越快，轮子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几道水痕。
头顶一片噼里啪啦，斜着打落伞面。
沈杳杳以前没在岛城生活过，不知道岛城的六月份，天气偶尔异常，甚至……会下冰雹。
当拇指大的冰粒混着雨水砸在身上时，沈杳杳惊得脚下打滑。刚勉强捞住追上的拉杆箱，冰冷刺骨的雨水便直接倒在头上，浑身上下顷刻间湿透。
不过短短三秒，已然成为一只新鲜出炉的落汤鸡。
沈杳杳抹了一把覆在眼上的水，愣怔地望着面前直挺挺砸落的冰雹。一部分冰雹弹到地上滚出好远，另一部分落入面前的积水坑，砸出一朵朵涟漪。
她的头发已经散成一缕一缕，发尾贴在脸上不停地淌水，衣服从内到外包括鞋子已然湿透，凉飕飕黏在身上，滞涩难受。
沈杳杳抱着背包拉着行李箱，狼狈地站在雨幕中，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叹了口气，只得将坏掉的雨伞收起，淋着雨硬着头皮向小卖部跌跌撞撞跑去。
小卖部设在学校路边，门口搭一座铁皮架子，堆着几箱矿泉水与纸箱。
棚子的屋檐很窄，已经有七八个躲雨的学生挤在一处，挨在货架旁，个个浑身湿透，顺着冰柜玻璃往下淌。
沈杳杳一边脱浸水的外衣，一边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
“六月份下冰雹？什么鬼天气！”
“窦娥冤啊。”
“窦娥冤是六月雪！”
“我昨天看天气预报，说今天下暴雨，没说下冰雹啊。”
“完蛋，我刚让我爸把学校被子晾上，白晒了。”
过了一会儿，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大了，学生们的头攒动着，齐刷刷探出远眺。
“咦？天上那是什么？——小螃蟹？”
“在哪儿呢我瞅瞅。”
“螃蟹？怎么会有螃蟹？”
“你们看——”一名女生冒雨拾起室外地上的硬壳，怔怔道，“是小梭子蟹，天上下海鲜了。”
沈杳杳眼睛瞪大了。
不过很多学生似乎习以为常。
“多大点事。”
“每年刮台风都刮点海鲜上岸。”
“我听说前两年还有刮来章鱼的呢。”
“咦——天上下个软体动物多恶心啊——”
沈杳杳站在角落，听着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低头试了许久，手机依旧没能开机。
明天高考，今天下午四点，叔叔会去严阿姨家接她。看小卖部的挂钟，现在已经两点多了，她若不能及时赶回，定会招致许多一连串的麻烦。
手机进水，现在甚至无法联系其他人。
铁皮棚顶被冰雹砸得砰砰响，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天色阴沉得可怕，乍一看，还以为夜幕降临。
2:30，骤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3:00，学生们陆续被接走。
3:30，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
小卖部的老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来里面站站，明天高考，可别淋感冒了啊。”
沈杳杳小心翼翼往里挪了半步，一动不动盯着钟表跳动的指针。
“阿姨……”沈杳杳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终于轻声询问，“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手机……”
叔叔那边接到沈杳杳的电话，说自己也被暴雨堵在了路上，安慰她不要着急。
已经四点了。
冰雹终于停了，只有小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沈杳杳从来没觉得雨丝是那样细腻熟悉，她跟老板道谢后，咬着下唇站在门口，准备撑开已经千疮百孔的雨伞，一鼓作气冲到公交站。
——就在这时，雨幕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大伞，从上坡缓缓走来，在充满积水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走近了些，才看清她穿着一双黑色的胶靴，裤腿卷到膝盖。风将手里的塑料袋吹得东倒西歪，那人弓着背同风暴较劲。
是严阿姨。
沈杳杳愣在原地。
严阿姨走到小卖部门口，伞面一抬，露出那双严厉又担忧的眼睛。
“给你打电话关机，去你们学校，老师又说高三生已经离校。”
她说话间抖出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双拖鞋、一把雨伞，一身衣裳。
“这一天天的，真不让人省心。”
沈杳杳低下头：“……对不起。”
严阿姨敦促：“别道歉，快换上衣服。”
沈杳杳动作伶俐，去小卖部厕所换好衣服，回来的时候严阿姨已经将湿漉漉的书包背上后背。
“快，接你的叔叔半个小时就到，咱们回家。”
咱们回家。
听到这四个字，沈杳杳的鼻尖一酸，眼泪忽地流了下来。两个小时漫长的等待，等来了严阿姨嘴硬心软的关心。
她低下头，默默拉过行李箱。
“别难过呀，不就下个雨吗！”严阿姨安慰道，“人家都说，这个叫遇水则发！”
沈杳杳吸了吸鼻子，打着新雨伞跟在严阿姨身后，雨滴落在伞面上砰砰作响。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借着六月的萧瑟雨，替她们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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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进水，还给严阿姨时，沈杳杳颇为愧疚。严阿姨帮她把东西清点收入包里，接过手机，不以为意。
“这手机很老了，等我让人修修，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算了。杳杳，你高考加油，等考完再来玩，还住这屋。”
沈杳杳重重点了点头，抱了严阿姨一下。
六月七日，高考。
天气意外的好，仿佛昨日的冰雹将一切污秽洗刷干净。沈杳杳走进考场，她去年也在这个学校考试，熟悉的感觉让紧张的情绪镇静下来。
六月八日，最后一门铃声响起，沈杳杳率先冲出考场。
考生们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收到一束向日葵，象征着高中生涯的结束。
沈杳杳不顾那么多，她坐上大巴。一个半小时的颠簸，窗外的风景从乡镇变成田野，沈杳杳靠着车窗，天色在飞快变暗，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稻田。
六月，秧苗刚插下去不久，远处有白鹭飞落，落入一片绿意中。
县城医院，一栋灰扑扑的老楼。走廊里弥漫则消毒水和旧墙皮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奶奶在这里等她。
奶奶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深陷下去，脸上的褶子似乎更多了。
正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安静地熟睡着，身上盖着医院白得发黄的棉被。
沈杳杳坐在病床旁，轻轻握住了奶奶的手。那只手枯瘦，充满褶皱，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
沈奶奶眼皮轻颤。
感受到来人，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双眼聚焦，赫然亮了起来。
“杳杳？”奶奶的嗓音像老鸹一样沙哑。
“奶奶……我考完试了。”
“好，真好。”
奶奶将沈杳杳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她下一秒就变成了远走高飞的风筝。
“杳杳累不累啊？吃过饭了没有呀？”
沈杳杳鼻尖一酸。
奶奶不问她考得好不好，只关心自己累了没有，吃饱了没有。
沈杳杳用力点点头：“奶奶，我不累，我这不是赶回来看您嘛。”
奶奶疲惫地点了点头，身子欲上靠，沈杳杳赶紧将她扶起，将枕头垫高了些。
奶奶喘了两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入沈杳杳手中。
布包陈旧，蓝色的碎布洗得发白，边角甚至磨出许多褪色的线头。
“杳杳，你考上大学，”奶奶虚弱道，“以后就在外面好好的。”
许多话欲脱口而出，沈杳杳张了张口，还是噎在了嗓子眼里。
“我没事。”沈奶奶语气软了下来，“老毛病，住两天院就回去了，地里那点活没人干，菜都要烂了。”
沈杳杳垂眸蓄泪：“我帮您干。”
奶奶摇头：“干不了，我们杳杳这双手，天生就是写字的手，不能下地做粗活……”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轱辘轱辘作响，又渐渐远去。
沈杳杳低头，眼眶发酸，怔怔看着手中那枚布包，小心翼翼地拆开。
一本存折，一串旧钥匙，一枚金戒指。
“这个存折里，有三万块钱。”奶奶摇摇头，“不是很多，但够你上大学的。钥匙是咱们老房子的钥匙，那个房子和地都给你……”
沈杳杳一愣，手指攥紧布包：“奶奶！”
这架势，很明显是要交代身后事了。
奶奶打断沈杳杳的话。
“这些都是你的，你妈那边我一分钱没给。你和渺渺都是我的孙女，渺渺我也疼，但她性子强，还有她妈妈护着，在哪儿都能活。你不一样，杳杳，你的性子太软，身子又不好，这些都留给你，是让你有底气。”
“奶奶，您别这么说，我——”沈杳杳终于泪流满面。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沉入天际，病房内只余日光灯惨白色的光。
“杳杳，你考上大学，就在外面好好地过日子，别惦记我。只有一点——”
奶奶用力攥紧沈杳杳的手，“老家的房子，你要守住。你走出去，无论多远，外面的世界再好，只要老家的房子还在，杳杳就有家。奶奶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你，只能给你一个可以回家的地方。”
沈杳杳的脸埋进奶奶的手心，肩膀抖动，涕泗横流。
奶奶的手还是那么凉，像是腊月刺骨的雪，可就是这双手，托举了沈杳杳十九年的人生。
……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天山梦老（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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