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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他们分开已 ...


  •   Now: At Sea, 1921

      作为当届唯一的华人毕业生,汤会言在取得大律师资格、小有成就之后坦言要回国执业,好友们纷纷表示不解。说什么心系故土多半不被理解,他解释说,是回去找曾经离别的心上人。
      友人问起那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值得这般惦念,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补充,他们分开已经五年了。那时他才十五岁,懂不懂爱先不必说;关于她的一切仿佛被潮水冲过,只剩浓烈的情绪,细节早已记不清了。这是他告诉朋友的版本。

      从伦敦回上海,循当时常走的航路,须先到马赛登船,再经苏伊士、新加坡、西贡与香港,四五周方能抵达。这艘远洋轮船已有十几年船龄。船体通白,黑色烟囱直指天空。汤会言住在头等舱,推开舷窗内侧的木制遮板,睁眼便是浮动的、清透的蓝色。
      船上的生活日复一日。和朋友说记不清了,自然是有意欺骗。至少五年前离别的那个傍晚,仍灼热地烙在他的心头上。

      那并不是一场预先计划好的离别。

      当时正是黄昏时分。她抱过琴坐在窗边,胡乱拨弄着曲调。自窗边极目眺去,一片香樟树蓊蓊郁郁地铺展在不远处的谷底,飞鸟在林间不住盘旋。落日的余晖挥洒在云层之间,浩荡而沉默地熄去了光辉。
      汤会言站在屋内,看向她被照得透明的发丝。

      许淹宁满脸素净,头发松松地在身后挽了个髻。眉目透着一股微光,连带着向下的脖颈和锁骨泛着莹白的粉意。她一直低着头,一味地拨挑着弦,音律不断在其间循环,与余声相和,最终逸散在天地之间。
      琴轸悬在桌沿外侧,垂系的丝线在静室内微微浮动。
      他认出了曲子,听入了迷,便不觉走近了些。
      一曲毕,许淹宁抬起头,有些慌乱地看向来人。

      汤会言这才发现她的眼底泛着红。
      “我刚刚安排好接应的人,便想来看看你,”他解释道。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或不好。

      那时,汤会言意识里觉得很古怪。即将被赎身的夜里,这人竟带着满脸的委屈,倒像是因他在切断她与这烟花地的联系而感到不舍。他在心中肆意地恶意揣测着对方,决不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冷漠。又等了一会,见她还是不说话,他刻意地别扭了起来。
      “你就没什么话可和我说吗?”他气道,“这个月我不算鞠躬尽瘁也是来回奔走,你临到头了还给我听阳关三叠,好不吉利。”
      “你很快就要走了吧……也算是给你提前送别。”
      汤会言顿了一下。“那也得你先从这鬼地方出来。”
      汤会言实在放心不下,为了把许淹宁赎身出来,他吃了那老鸨一个多月的脸色,定是要万无一失。虽然对面看着不太配合,仍然来来回回把定好的路线讲了好几遍。
      讲完后,他看向许淹宁,却发现她只是怔怔望着前方,泪从眼眶里无声滚落。
      他急忙抽了张帕子,在她眼下一点点拭去泪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刚刚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要哭。”

      汤会言急切地想让她安心,一把捉过她的手腕,紧紧攥住。
      许淹宁没有挣脱。
      几个呼吸过后,她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他想了想,回答:“那你以后当了大夫,等我回国了,找你看病不收钱,怎么样?”

      汤会言后来只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许淹宁会有感激,但定不会在见面时做出种种奇怪的举动,最后说句大恩大德何以报。
      这更像有事在瞒着他。
      可当时的他来回周旋,已经太累,隐约觉得不对,却没有去细想。

      许淹宁止住泪之后,只一味说要弹一首曲子。
      她将手抚在琴上,拨了几声,轻声道:“这首是作给你的。”
      只听见苍凉而细腻的曲调传出,伴着最后一丝日光于地平线处隐去。琴音如一道细流淌过,映照着四处将暗未暗的阴影。
      一曲毕,她抬起头,竟是再次泪流满面。
      “你觉得这曲子怎么样?”
      汤会言不算识音律,自认不是风雅之人。他认真地夸赞道:“好听,很好听。我很喜欢。”
      相顾无言。
      “我想抱一下你,”她说。她一点点起身,伸手攀过他的身体,将脸深埋在他肩上。汤会言顿了一秒,生疏地拍了拍她。直到泪流尽,她才松开手,重新坐了回去。
      “你既是喜欢,那我便再弹一遍。”她低头整理衣袖,双手复又落在琴弦上,琴声泠泠而起——

      琴声在耳边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轮机低沉的闷响。航海钟在午时两刻敲响,汤会言忽地起身,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入目是蔚蓝色翻滚着的海浪。
      他竟是一觉睡到了正午。
      缓了片刻,他从贴身的笔记本夹层里小心地抽出了一张照片。
      汤会言进青楼看了她几次后,才在她桌上看到了这张杂志剪照。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罗帘纱幕下,许淹宁端坐在雕花木屏前,紧靠着半人高的曲颈花瓶,身着西服洋裙,裙裾下蹬了一双低跟皮鞋,有几分僵硬地看着镜头。
      上了杂志自然会改图,她唇边被点了一片红,配着朦胧的景,竟有股顾盼流转的韵味。那期杂志销量创了新高,不少人带着狎昵的目光去看这位还没梳拢的小倌人。
      汤会言当时看着面前的许淹宁,再看看手里的照片,只觉得这张照片显不出她的十之一二。然而离开后,他还是跑去报摊,在摊主不言而喻的目光下买了一本。

      轮船驶过西贡,正向香港而去。旅客挤在甲板上远眺;船首破开暗蓝的水面,接连穿过大洲大洋。
      这条线路挤满欧洲游客,传教士和谋生活的移民,最为少量的才是华人劳工或商贩。这几日船上罕见地出现了几个亚洲面孔的游客,汤会言不禁提前感到一丝返乡的情怯。
      他把照片重新夹回笔记本里,起了身。

      船停香港前,住在他客舱对面的是加利福尼亚州长大的菲比·E·布朗小姐。布朗小姐与他是同一专业,两人相见如故。
      菲比博学而好闻广见。她常从船内酒馆拎来一瓶波尔多红酒,抢过侍者的开瓶器撬开软木塞,再盘腿坐上藤椅。她生长在加州,说话仍带着西岸口音。汤会言大部分时候愿意与她多聊,偶尔实在没了兴致,便会聊起别的什么来搪塞。

      在下船的前一天,菲比硬是在凌晨拉汤会言出来看月亮。两人虽于外事上无话不谈,但也默契地从未聊起过自身的具体经历。这是他们唯一一次认真地聊起自己的事。
      菲比看向皎洁的月光,道:“我读过中国一个词人的句子。”她用低低的声音朗诵道:“I still remember when I first saw pretty Ping, In silken dress embroidered with two hearts in a ring, Revealing lovesickness by touching pipa’s string. The moon shines bright just as last year; It did see her like a cloud disappear.”

      汤会言稀奇道:“你竟然也有这样细腻的时候。”
      菲比挑了下眉,没与他置气,接着说:“我这次来香港,是来见我的未婚夫的,”她顿了一下,又补道,“前未婚夫。”
      船体忽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远处传来咒骂的人声。汤会言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布朗小姐的杯子,使它幸免于难。
      “之后呢?”他随口接道。
      “他死了。”菲比直勾勾地瞪着他,“在我成为法官的第一天,一封信寄到了我这里,说他死了,死在一个妓女的床上。”

      汤会言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自己听过的最离谱的版本,从老鸨那里得知的。为了找许淹宁,他推迟出国时间,在无锡耽搁了整整一个月,老鸨被磨得不耐烦,说了实话。汤会言凑出的赎身钱仍差一截,老鸨原本不肯放人。后来许淹宁答应在离开前把梳拢夜另许给一位高官,老鸨算准还能再赚一笔,这才松了口。至于那高官是谁,老鸨大概是真不知道。
      老鸨营生办不下去,急于甩脱这桩麻烦事,满心咒怨,撒谎道:“大概是她临到头后悔了便一把火烧了去。她不是死了,就是早把你忘光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离别那日,许淹宁偷偷在他衣袋里装了张纸条。几日后,他依照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在桂花树下挖出一只箱子。她在纸条里,戏谑地称其为嫁妆。
      他抬起头,菲比看着他。
      “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你继续说。”他诚恳道。

      “我的未婚夫家中是华人,当时到香港做贸易。他死了之后,他们家瞒了我两个月。这封信你猜,是谁给我写的?”
      “他在香港的朋友?”
      “是那个妓女。那女孩不会说英文,便求了一个说外文的香港学生来写这封信,又央求他把信寄了出去。我一向喜欢中国文化,正在读这一首词,当时看到了便觉得特别应景。就该是这样子。她竟然叫Ping,我应该去见她一面。”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汤会言低声道。
      听到原诗,布朗小姐哭了起来。
      “抱歉,他想。可是许淹宁。许淹宁。

      待得半刻过后,汤会言道:“五年前,在我即将出国读书时,我曾经试着给一名妓女赎身。”
      她抹了把泪,问:“没有成功吗?”
      “到约定要接走她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情,结果是,她失踪了。”
      他将过去的事情,前因后果,全盘托出,带着菲比回到了船舱,指着一个木箱,说这是她留下的全部财产。他几乎是自言自语般问道:“你说,她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做完了又把这些留给我?”

      菲比沉默了。她思考片刻,回答道:“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仍旧回来找她,至少证明你没有放下。至于她,她把能留下的东西都交给了你,也许并不是毫不在意。”于是端起了杯子,认真道:“无论最终结果是否与想象中一致,祝我们的心都有归处。”

      次日,船在香港靠岸。菲比·E·布朗小姐身着羊绒马甲配短百褶裙,提着手提箱款步走下舷梯。
      菲比下船之后,汤会言感到有些孤独,在舷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人群里。香港的空气湿润,带着一股海腥味和热浪。新的乘客正在码头登船,三三两两地往舷梯上走。
      汤会言侧身让路,看到了一行中国旅客:身着西服的商人、抱着孩子的太太,以及四周跟随的保镖。外侧站着一位穿深色洋装的女人,头发用弯月木簪斜斜挽了个髻,露出修长的脖颈。此刻她手里拿着医疗包,正偏过头和身旁的人说话。
      那模样太像是故人。他不禁多看了几秒。
      待汤会言离去,许淹宁才回过头。四周尽是走动的白人旅客。
      几缕发丝散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伸手去拨。身边的管事见她望向那边,便问发生了什么。
      “哦,也没什么,”她笑着回道,“在船上似乎看见了旧识,想着等安顿好了便去认一认。”
      “那你们倒是有缘。”
      她的情态不似作伪。管事不明就里,便自告奋勇地帮她提箱子,紧跟在先生后面,小跑进了船舱。

      船在香港只停一夜,获得一些必要的补给后,翌日便要起锚。当日傍晚,船方在餐厅举办例行的欢迎宴会。
      餐厅为两层挑高,四壁以胡桃木护墙板贴就,穹顶装饰着巴洛克风格的浮雕,正中悬一盏水晶吊灯,向外绽开几十支烛形灯泡,将舱内铺就上一层暖黄的光晕。地板上铺着大片的厚绒地毯,长桌摆布其间,白色桌布上放置着白瓷餐具和雕花瓷器。靠近舷窗的一侧,能看到香港码头零星的灯火。

      号声响起,宾客们纷纷入席。
      此次晚宴菜单由香港一家酒楼负责。一小盅琉璃燕窝先上,汤色清澈,燕丝与火腿丝在瓷盅里漂浮;随后的是一位鱼翅,以浓汤伺候,表面金黄。之后上来的是一份鸽蛋与一小碟泛着油光的烧鹅。汤会言对粤菜向来提不起兴趣,动了两筷子便搁下了,来回看着菜单,只等着那碗桂花红豆汤圆上来。最后一道甜品是一小盏菠萝浴日,菠萝以糖渍透,倒是合他口味。

      乐队站在餐桌前的一个小舞台上。主菜撤下,随船的餐乐乐手便换了个慵懒的调子。
      几对男女滑入舞池,循着音乐跳起了狐步。不少穿着礼服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谈笑起来。不多时,乐声走到尾处。在短暂的空白间,有人叫住了他。
      “汤先生。”一片嘈杂中,一个女声规规矩矩地唤道。

      他转过身,告诉自己一定要镇静,但看到五年未见的人,一个连声音都快有些记不清的人,仍是在汹涌的情绪中恍惚了起来。
      “……许淹宁。”他急唤道。
      许淹宁走到他面前。她换下了洋装,穿了一件应景的月白色旗袍,边沿点缀着蕾丝与珍珠,披淡蓝色披肩。乌黑的发丝在暖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油亮的光泽。她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白皙脸颊上泛着温润的红晕。
      她微仰着头,去看他的眼睛。
      汤会言后知后觉自己应佯装出镇定来,毕竟许淹宁的神色仍与五年前无异。

      “你……”他本想说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话到嘴边,心念一转,变成了:“你还活着啊。”
      许淹宁低低地笑了一声,弯着眼睛答道:“苟活罢了,汤先生这么希望我死呀。”
      说着,她把背在身后的手举到身前,稍用力褪去了手腕上的玉镯,道:“你出国前给我戴上的镯子,始终留在身边。如今能在船上相见,实在是有缘,现在便交还给你。”她把镯子递了过来,抬起眼睫,去看他的反应。
      汤会言看向眼前的物件。玉镯通体碧绿,衬得她手腕愈发葱白。
      “许小姐,”他叹了口气,“你都戴了这么久,不必再还给我了。”他不容拒绝地握住许淹宁的胳膊,将镯子重新推了回去。
      乐池里又变了个调子,华尔兹的乐曲响起。
      待了数日的汤会言只感觉闷热。他松了一粒衬衫扣,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她站在舞池边缘,看着旋转错步的男女,看起来平静而淡然。
      许淹宁突然道:“离开无锡一年后,我去了日本,在金泽医学专门学校读书。两年前毕业,如今在上海的医院做事,急着到处讨生活,”说完自嘲地笑了一下,“都讨到香港来了。这次来香港随诊见习产科。前些日子接待了一个上海来的太太,她的孩子有些问题,我们有私交,便一直看顾着,孩子安顿好了,我便会下船。”她抬眼看了他一瞬,“你看起来还好。”
      他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委屈悠悠地浮了上来。
      他问道:“后来呢?离开以后,这五年里,你有没有哪一次真想过联系我?”
      许淹宁看了他一眼,神情甚至显得有些委屈了。
      不远处传来酒杯破碎的声音,一个客人喝醉了,被护送回了船舱。
      “不是这样的,那件事没那么简单,我不告诉你不是对你不坦诚,也不是不信任……”她吸了口气,“……算了。”
      “但是,汤会言,”她真切地看着他,“无论你相信与否,我从未有意不去联系你。”她不好多解释。今晚原是借海太太的关系入席,孩子仍由乳母照看。管家远远示意,显然是在催她回去。
      舱内嘈杂,她又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她便向前靠近了一些。她的发间带着一片桂花香。像是临别时那天,尽管把他耍得团团转,却仍欣然道出自己的在意。

      这时,管家走了过来。
      许淹宁会意,退了几步,从手提包内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匆忙道:“来日回沪再叙,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接过来,名片由硬卡纸制成,中央印着一列描金的名字,侧边一行小字印着邮政地址。再抬起头时,她已经转身。
      “……许淹宁。”他第二次叫道。
      许淹宁换作一副倾听的姿态,尽管很仓促。
      “我现在就能下船,今晚我们便说清吧,你会在香港待多少天?”
      “一周。”她看了眼表,回答,“访问快结束了,我不会久留。我这边陪护催得急,不过两刻便能结束,麻烦在原地等我。”
      “好。”他将名片认真收好,又补了句,“不然,我们在船下见?”他有些想就在香港下船了。
      许淹宁应下,随即被管家带着向前走,匆忙回头去望,只见汤会言一直注视着自己,一如五年前。

      她忽然移开了视线。
      五年前,第二遍曲子弹完,窗外已是一片黑暗。许淹宁懊悔自己终究按捺不住不舍。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神情中没有怜悯,更没有觊觎,只是一种纯粹的,不知所措的认真。那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房内寂静无声,只余呼吸。裙摆响动间,她轻踮起脚尖,在他唇边印下了一个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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