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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一对六十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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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一个月前,六十五的女人,四子,被确诊为“阿尔兹海默症”。
拿到诊断书的那晚,她的丈夫虎儿,一夜没睡。明日,是他们相守四十年的结婚纪念日。四子得病前的那场大吵后,二人约定,就在这一天,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那明天,这婚,还要不要离。
结婚四十年,他们的争吵磕碰从未停歇。如同反复上演的人间烟火剧,主角没变,场景没变,矛盾却次次翻新。
提过不下百次离婚,不下千回的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而这一次,是争吵最激烈的一回,彼此下决心,一定彻底分开。
那天,虎儿气急败坏,从沙发上跃起,说,“好啊,好啊,好聚好散!”
“那就双11,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四子话音利落,铿锵,头上蓬松的波浪卷发微微颤动,骨子里一辈子的倔强,分毫不减。
虎儿气鼓鼓回应,“一辈子都是你说了算,这次不例外。所幸,是最后一次,总算熬出头了。
说完,他似笑非笑,诡异的声音,收不住,听上去像为这段白了头,却走不到老的婚姻,奏响的挽歌!
于是,四子在月份牌“11月11日”下写道:“民政局”。利落干脆,向来就是她的性情。你只管冷眼旁观,暗自庆幸,而我不会退缩。
夜色渐深,窗外寒风萧瑟,漫天白雪缓缓飘落。
空旷安静的屋子里,虎儿一人独坐,辗转难眠。低声喃喃自语,到底该怎么办?
倘若不离婚,往后余生,就要日复一日留下来照顾患病的妻子。长久活在她常年偏执厌烦的情绪里,背负漫长又沉重的陪护枷锁,这对自己而言,太不公平。
若是狠心离婚,让失去记忆的四子独自生活,没有亲人照料,阿尔茨海默的病情必定急速恶化,身心状态一落千丈,不堪设想。
正当他深陷纷乱思绪之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虎儿浑身猛一颤,骤然回头。
四子静静伫立在他身后,眼眸空洞,神色陌生,目光带着一丝诡异的茫然。
“你是谁?你刚刚在嘀咕什么。什么不公平,什么病情恶化?我……能够帮你吗?”
一瞬间,巨大的酸涩与愧疚席卷了虎儿。他脸颊发烫,慌忙敛去自私念头,慌乱地说,“......没,没什么,我只是随口说说。”
朝夕相处四十年的妻子已经不认得他了。所幸,今夜大雪纷飞,寒风凛冽,迷失记忆的她,没有像往日那样冷硬刻薄,将他赶出家门。虎儿压下心头五味杂陈,哄着懵懂的四子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他拨通了远在海南妹妹的电话。
“小妹,你说怎么办?如果离婚,我要离家租房住。可她的病加重了怎么办?让孩子从上海回来,或者接她去上海,都不现实。年轻人工作忙,抚养两个孩子,还房贷,说什么也不能打扰他们!”
小妹说,“不行雇个保姆吧。”
虎儿说,“不行,不行!使不得,保姆用不好会打人,你嫂子怎么受的了!”
小妹说,“那怎么办?”
虎儿说,“反正不能用保姆。这种病拖累人,心力憔悴,即使我愿意用,也没人愿意做这份差事。”
小妹说,“……那,那只能……不离呗。”
虎儿说,“不离?退休后,我被严格管控,不让喝酒抽烟,不让打牌熬夜,这也算了,不是说我这不行,就是那不好。两天不洗澡,就说家被我污染,有那么严重吗?医生都说,年纪大了,三四天洗一次足以,角质过分冲洗,会破坏保护膜,对皮肤没有好处。”
小妹说,“嫂子爱干净,是个勤快人,勤快的嫂子也得这个病?她还不到七十呢,不是说,八九十岁才得么?”
虎儿说,“还有五十岁就得的。这个年纪也很正常啊,医生这样说的。”
小妹说,“我不明白,你们老了,老了,闹起离婚,年轻时,不是好好的么?”
虎儿说,“唉,稀里糊涂,不知怎么,日子就走到这一步!”
小妹说,“你,愿意吗,我是说,你愿意离吗?”
虎儿说,“……我?……我哪知道,离婚是她提的,我举双手赞成,真是受够了,没完没了的唠叨,没完没了的抱怨,是个虎儿就的离,必须离!”
手机里,呲呲响,震得小妹耳鸣,她举起手机,片刻,贴过来,说,“哥,你到底愿不愿意离?”
虎儿急促的气息,从电话里传来,“……我,……我不知道。”
年轻时候,虎子家境清。四子身为市委大院长大的姑娘,甘愿放下所有荣华,骑着一辆单车,奔赴破旧杂乱的大杂院,义无反顾嫁给他。
当年母亲身患重病,他常年外派工作,家中手足各有难处,生活窘迫。是四子默默拿出自己全部积蓄,垫付医药费,尽心尽力伺候婆婆。
这些恩情,他岁岁铭记。
“我都记得。”虎儿语调慢慢柔软。
“只是她年岁越大,性子越发强势尖锐,几十年下来,我亦是万般无奈。”
小妹说,“家庭不是讲理的地方,嫂子强势了些,但那些年,你常年出差,是嫂子操持家务,家里的事你也没怎么操心啊。这些我都是见过的。”
第二天早晨,虎儿准备了粤式早茶。他知道,四子爱这情调。丰盛的早饭,唤醒记忆,她脸颊放光,柔和地说,“我就说么,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啊?” 虎儿说,“你还记得,太好了!”
话音没落,虎儿额头冒出一层汗,生怕她接下来说出,双11了,我们去离婚吧。
此时,女人双眸空空荡荡,眼神涣散飘忽,如同断线飘零的风筝,过往所有执拗清醒,尽数消散。
那份刻骨铭心的决绝,早已被病痛悄悄抹去。
虎儿放下心,用身体遮住月份牌,指着厨房说,“……哦,火上炖着鸡汤,中午,咱们吃打卤面。”
但她并未放弃,追着虎儿问,“帮我想想,今天说好办件事,怎么也想不起来。”
虎儿说,“……哦,我也不记得。”
四子说,“去看父母?去上海看孙子,还是……”
虎儿说,“不是,都不是。”身体不由颤抖,如细刺扎进心里,要知道以前的她,自尊心多么强,记忆力又多么好。
得病前,他们得知朋友的亲戚,确诊了这种病,中晚期,家人稍有疏忽,病人把排泄物做颜料,在玻璃上,墙壁上,洋洋洒洒,挥毫泼墨般,画出一幅幅迷乱图案。家人说,小时候就爱画画。
当时四子就嘱咐虎儿,“如果有一天,我得了那种病,你一定要看在近四十年夫妻的份上,帮我了断!”
晚上,夜深了,虎儿睡不着,想了一百次,“怎么办?”想得头大了一圈。只有这个时候,才真正感觉到:四十年的婚姻,决不仅仅是一张纸那样简单。
一星期过去了。
这天,虎儿对四子说,“屋里冷,喝了茶,做我们要做的事情,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说,退休后要写书,把我们两人结婚之前,各自的生活写出来,然后编撰成书,像别人那样,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
四子半信半疑,带着几分懵懂疑惑,说,“原来是做这件事?”
虎儿点头,说,“没错,你愿意听我过去的故事么?”
四子说,“我愿意。”
虎儿说,“那你也把过去的故事,讲给我听?我来写。”
光影铺在纸上。从此日复一日,虎儿慢慢讲述往事,一点点引导失忆的妻子,调动她沉睡的思绪,唤醒残留脑海里的回忆。
最初每天十分钟,再后来,二十分,半小时,最后到一小时。能使这样的病人,按照自己设计好的事情去做,真是难上加难,比照顾危重病人更劳心费神。
一天,虎儿终于病而不倒,发着高烧,声音嘶哑,和小妹说:那能怎么办,一路走来,我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