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号书阁异闻》江上沉江

3、第三章 残诗藏故

　　沐清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看着眼前的温晚晴，那张脸明明还是那张脸，眉眼温婉，楚楚可怜，可眼神里的怯懦与惶恐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静与了然，甚至带着几分悲悯。

　　“你是谁？” 沐清玄沉声问，指尖的桑皮书微微发烫，却没有再催动法诀。

　　温晚晴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上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她抬头望向二楼，眼神温柔，“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沐先生打算一直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吗？”

　　“什么意思？”

　　“沈知予没有骗你。” 温晚晴收回目光，看向沐清玄，语气平静，“灵槐树是妖树，苏家世代守馆，不过是在替妖树打工。你们封印的每一缕阴魂，最终都会被槐树慢慢吞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沐清玄脸色发白，厉声道：“一派胡言！祖上流传下来的典籍写得清清楚楚，封灵书是阴魂的归处，灵槐叶只是封印媒介。若真是妖树，苏家怎会传承百年而不衰？”

　　“不衰？” 温晚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沐先生不妨回去翻翻最早的那本手札，看看初代守馆人，是怎么死的。”

　　沐清玄心头一震。

　　初代守馆人沐婉容，手札上只记载了她建阁封魂，功德圆满，寿终正寝。可具体死因，从未细说。小时候她问过师父，师父也只是含糊其辞，说先祖是积劳成疾，羽化登仙。

　　现在想来，处处都是疑点。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沐清玄盯着温晚晴，眼神锐利，“你和沈知予，是什么关系？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民国十七年拍的。” 温晚晴轻声说，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我和知予，是最好的姐妹。她住前院，我住后院，我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在藏书楼里消磨时光。那时候，我们还说，要一起把藏书楼填满，收集天下所有的好书。”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后来，苏家来了。”

　　“沐婉容，也就是你们初代守馆人，她找到知予，说她天资聪颖，神魂纯净，若愿入封灵书修行，百年后便可化鬼仙，得大自在。知予信了她，自愿入书。” 温晚晴说到这里，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可她根本不知道，所谓的修行，不过是被慢慢吸食魂气。等我发现不对的时候，知予已经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沐清玄抿着唇，没有说话。她心里不愿相信，可温晚晴的眼神太过真挚，沈知予的痛苦也不似作伪。百年传承的信仰，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那你……” 沐清玄迟疑着开口，“你也是鬼？”

　　温晚晴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算是半人半鬼吧。当年为了救知予，我以自身精血为引，种下了一株灵槐苗，将自己的一魂一魄封在槐树苗里，与它共生。百年过去，槐树成精，我也靠着槐树的气息，勉强维持着人形。”

　　她抬起手腕，露出那只银镯子。“这镯子，是知予送我的。我戴着它，走遍了大江南北，找了无数方法，想救知予出来。可沐婉容布下的封印太厉害，我根本破不了。”

　　“所以你就设计引我来？” 沐清玄皱眉，“你想让我帮你破开封印？”

　　“是，也不是。” 温晚晴看着沐清玄，眼神诚恳，“我知道你和沐婉容不一样。你是个心善的人，这些年你封印的阴魂，大多都是可怜之辈，你从不会主动伤害它们。我想让你知道真相，想让你自己做选择。”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沈知予的身影缓缓从楼梯上飘下来，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显然是刚才沐清玄的封灵术伤到了她。

　　“晚晴，别跟她说那么多了。” 沈知予声音虚弱，“苏家的人，都一个样。她不会信的。”

　　“知予！” 温晚晴连忙走过去，想去扶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她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沈知予摇摇头，对她笑了笑，笑容温柔。“没事，老毛病了。” 她转头看向沐清玄，眼神冷淡，“你既然是守馆人，要么就杀了我，要么就放了我。别听她胡说八道，封灵的规矩，是你们苏家定的，我认。”

　　“知予！” 温晚晴急了。

　　沐清玄看着两人相顾无言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她沉默了许久，缓缓将桑皮书收了起来。

　　“我不会封印你。” 她说，声音平静，“在查清真相之前，我不会动你。”

　　沈知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温晚晴也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沐先生……”

　　“别高兴太早。” 沐清玄打断她，“我只是暂时不封印她。如果让我发现你们骗我，或者你们有害人之心，我照样会收了你们。”

　　“不会的！我们不会害人！” 温晚晴连忙保证，“知予最是心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会害人呢？当年沐婉容说她害了人命，根本就是污蔑！”

　　“污蔑？” 沐清玄挑眉，“手札上记载得清清楚楚，沈知予心性大变，连杀三人，皆是温家族人。难道也是假的？”

　　温晚晴脸色一白，眼神黯淡下去。“死的那三个人，根本不是知予杀的。”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是沐婉容杀的。她为了让知予心生怨恨，增强魂气，方便槐树吸食，就故意杀了温家三个下人，嫁祸给知予。知予就是因为受不了刺激，才差点化为厉鬼，被她趁机封印了。”

　　沐清玄只觉得心口发闷，像压了块巨石。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守馆人正义凛然，降妖除魔，庇护一方。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先祖是个为了修行不择手段的恶人，她世代坚守的信仰，是建立在无数阴魂的痛苦之上。

　　这让她如何接受？

　　“我要回去查典籍。” 沐清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安分点。如果我发现有半句虚言……”

　　“我知道。” 沈知予淡淡道，“若有半句虚言，我自愿入封灵书，永不超生。”

　　沐清玄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背起书箱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问道：“那本《秋灯忆语》，里面封的是谁？”

　　沈知予与温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温晚晴迟疑着开口：“《秋灯忆语》…… 那不是知予写的书吗？当年她最喜欢在秋夜点灯写书，所以给自己的文集取名《秋灯忆语》。难道…… 难道沐婉容把知予封进了她自己的书里？”

　　沐清玄心头一震。

　　封入自己写的书…… 这比封入普通桑皮书，痛苦何止百倍。自己亲手写的字字句句，都成了囚禁自己的牢笼，日日夜夜面对自己的过往，却永世不得脱身。

　　这哪里是封印，这是酷刑。

　　沐清玄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她没有立刻回图书馆，而是去了趟城西的档案馆。温家是当地的旧族，民国时期的档案应该还有留存。她要查，查民国十七年，温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档案馆的老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见沐清玄进来，推了推老花镜：“姑娘，查什么啊？”

　　“民国十七年，温家老宅的命案。” 沐清玄说，“据说死了三个下人。”

　　老头眯着眼想了想，起身走到里面的书架前，翻找了半天，拿出一本泛黄的卷宗。“民国十七年…… 哦，有。沈家大小姐死的那年，温家确实出了人命。不过不是三个，是两个。”

　　沐清玄皱眉：“两个？”

　　“对啊。” 老头翻开卷宗，指着上面的字，“你看，记载的是温家两个下人，夜里在藏书楼值守，不慎引发火灾，烧死了。同一年，沈家大小姐沈知予，也在那场火里没了。可惜了，那么有才的一个姑娘。”

　　“火灾？” 沐清玄愣住了，“不是说被鬼杀的吗？”

　　老头笑了：“哪来的鬼啊。都是老百姓瞎传的。官方记载就是失火。不过嘛……” 他压低声音，“我听我爷爷说，那场火来得蹊跷。那天晚上没风没雨的，怎么就突然着火了？而且烧的偏偏是藏书楼。还有人说，看见那天晚上，有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进了温家，后来就着火了。”

　　穿黑衣服的女人……

　　沐清玄心里咯噔一下。初代守馆人沐婉容，最喜欢穿黑色的旗袍。

　　“谢谢。” 她收起卷宗，脸色凝重地走出了档案馆。

　　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只觉得头晕目眩。

　　手札上写的是沈知予化为厉鬼连杀三人，可官方记载是失火死了两个下人。数量对不上，死因也对不上。

　　如果温晚晴说的是真的，那沐婉容不仅杀了人，嫁祸给沈知予，还放火烧了藏书楼，将一切都推到鬼魂身上。然后再以除魔卫道的身份出现，封印沈知予，既得了美名，又得了魂气滋养槐树。

　　好深的算计。

　　沐清玄不敢再想下去。她快步回到十八号图书馆，直奔后院的守馆人密室。

　　密室在古槐树下，入口藏在假山后面，只有历代守馆人才知道。里面存放着所有守馆人的手札、典籍，还有各种封灵法器。

　　沐清玄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取下最上层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盒子里放着初代守馆人沐婉容的手札，是用锦缎包裹着的，平日里沐清玄很少翻看，只当是先祖遗物供奉着。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锦缎，取出那本泛黄的手札。

　　手札的前半部分，记载的都是沐婉容游历四方、降妖除魔的事迹，和沐清玄从小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可翻到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内容也越来越晦涩，甚至有些地方被墨水涂黑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沐清玄一页一页往后翻，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翻到最后几页，她终于停住了。

　　那一页没有被涂黑，字迹却异常凌乱，力透纸背，像是写的时候情绪极其激动。

　　“槐妖欺我！槐妖欺我！”

　　“它骗了我！什么镇邪神木，什么功德修行，全是假的！它在吃魂！它在吃那些阴魂！”

　　“我封进去的那些魂魄，全被它吃了…… 它们在书里哭，我听见了…… 夜夜都能听见……”

　　“我想毁了它，可我做不到。我与它血脉相连，它死，我也活不成。”

　　“我造了孽…… 我害了那么多人……”

　　“后世子孙，若有机缘，切记…… 切记……”

　　后面的字被划掉了，又涂又改，早已看不清内容。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写得力重千钧，浸透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万勿守馆。”

　　沐清玄手里的手札 “啪” 地掉在地上。

　　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是真的。

　　温晚晴说的，沈知予说的，全都是真的。

　　灵槐树是妖树，苏家世代守馆，不过是在替妖树捕捉阴魂，供它吞噬。所谓的修行，不过是分食妖树剩下的残羹冷炙。

　　她这些年封印的那些阴魂，那些或可怜、或无辜的魂魄，全都在封灵书里，被槐树一点点吸食着魂气，等待着魂飞魄散的那一天。

　　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行善，是在除魔卫道。

　　多么可笑。

　　沐清玄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声。密室里很静，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绝望与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放下手，眼睛通红，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手札，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走到密室中央，望着墙上悬挂的历代守馆人画像，眼神复杂。

　　“先祖错了，”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但错了，就要改。”

　　“苏家欠那些阴魂的，我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