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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少   谢扶舟 ...

  •   谢扶舟静站着,直直地望进萧忱雪眼底深处。

      年少时,这双眼睛望向他时,总是温温柔柔的,像春月初绽的桃花,又像水面上浮动的碎光,不含半分杂质,只需一瞥,便能叫他心头软上一软。

      可不知从哪一天起,这双眼睛开始藏事了。

      大约是三年之前。他返京的第一夜,醉得不省人事,第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沅之榻边,他睁开眼的那一瞬,恰好撞上沅之望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奇怪,明明该是高兴的,却偏偏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刹那,掠过一丝痛色。

      那抹痛色他还没来不及捕捉,便已被主人妥帖地掩了回去。谢扶舟以为自己看错了,等他再定睛去看,那双眼睛又像往常那般清亮,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宿醉未醒的错觉。

      他问沅之怎么了,沅之说,没事。

      谢扶舟信了。

      又或者说,他只能信。

      可自那以后,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便越来越难懂了。起初他还能看懂七八分,后来变成五六分,再后来只剩三四分。

      一池原本清澈见底的泉水,不知何时蒙上了雾,日复一日地缠绕着,将水底的光景遮得影影绰绰。

      他不明白沅之这是怎么了。

      是他不在京城的这些年里,沅之受了什么委屈么?

      可沅之不肯说。

      那雾便越来越重,到如今,他竟半点也看不懂了。

      他早已记不清,究竟多久没有好好见过这人。

      北疆风雪漫天的寒夜里,他曾无数次想过重逢时的模样,京城日子安逸,他或许会圆润些许。

      可当真面对面站定的这一刻,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眼前的人,反倒比之前更清瘦了,面色依旧带着久病未愈的孱弱,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分明是夜夜难眠。

      不过短短三载,竟让他憔悴到这般地步。
      想来这数年困在京城,他从未好好善待过自己分毫。

      “你……”

      二人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顿住话音。

      萧忱雪唇角浅浅弯了下,垂眸稍作凝滞,复又抬眼看向他:“侯爷想说什么?”

      谢扶舟喉间泛起涩意:“昨夜你遣青鹤夜闯侯府,鬼鬼祟祟寻我,非要拉着我陪你演这一出戏,是想做什么?”

      萧忱雪避而不答,反而轻声道:“昨日陛下召见我,同我谈及了不少关于你的事。”

      “所以呢?”

      萧忱雪说:“陛下对你早已心生猜忌,往后前路莫测,侯爷可想好日后要如何自处?”

      谢扶舟闻言默然片刻,忽而低笑一声,眸底了然:“你是特意来试探我的?”

      “你笨不笨,你我自幼相交,情分非同寻常……至少在外人眼里,让我来试探,传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萧忱雪语气浅淡。

      谢扶舟略一思忖,明白过来:“你是想让朝野众人都看明白,你我旧日情分生疏了。”

      谢扶舟戍守边关,军中威望滔天,帝王怎能不心生忌惮?可萧庭也也心知谢家忠心无二,绝不会轻易动他。

      而萧忱雪身为宗室子弟,若是与手握重兵的边关重臣过从甚密,一旦落人口实,被扣上勾结边将、图谋不轨的罪名,牵连的便不止他们二人。

      哪怕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也抵不过朝堂波诡云谲。

      “所以三年前你刻意避着我,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萧忱雪没有回答。他垂着眼,望着脚下被落花铺满的小径,仿佛那些粉白的花瓣上就写着答案。

      谢扶舟心口一堵,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

      “我宁可你是嫌我粗鄙不堪,不配与你为伍,至少那样,我还能明白。”他低声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下所有,把我远远推开。”

      萧忱雪偏过头,望向一旁花圃,淡淡吐出二字:“自作多情。”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落进风里就散了。

      “不要骗我,萧忱雪。”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那声音落入萧忱雪的耳中,让他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心口。

      萧忱雪压下心头泛起的那点涟漪,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长安不是北疆,北疆的敌人,你看得见。他们穿着盔甲拿着刀,冲你杀过来,你知道该往哪里砍。”

      “可长安的敌人,藏在暗处。他们对你笑脸相迎,跟你敬酒,夸你年少有为。你根本不知道哪一句话会变成日后参你的罪状,身边的哪一个人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谢扶舟听着,没有打断。

      “你这样的性子,”萧忱雪继续说,声音淡淡的,“容易被人算计。”

      谢扶舟却问:“可你觉得,我若是学着那些人尔虞我诈,我还是谢扶舟吗?”

      萧忱雪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谢扶舟望着他,忽然抬手,如年少时那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为我筹谋,我都懂。”他收回手,目光坚定,“只是有些路,终究要我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萧忱雪没应,举步往前走去。

      拐过一道弯,视野骤然开阔。一汪澄澈湖水静卧园中,倒映漫天云光天色,几只白鹭立于水岸浅滩,悠然踱步啄食。

      湖畔水榭飞檐翘角,隐在依依垂柳之间,雅致清幽。

      萧忱雪驻足,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往后,别再来寻我了。”

      谢扶舟眉峰微蹙,下意识唤:“沅之。”

      萧忱雪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旁人多称他世子,亲近之人唤他忱雪或是沅之,可从谢扶舟口中吐出这两个字,总与旁人不同。

      他从前,最是爱听谢扶舟这般唤自己。

      那时他们年纪尚小,谢扶舟总爱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声声“沅之”唤个不停,扰得他不耐回头瞪眼,那人却只咧嘴傻笑,像个呆子。

      谢扶舟问:“这些年在京城,你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萧忱雪反问:“那你呢,这些年在刀光剑影里,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谢扶舟道:“就那样过来的,杀人,吃饭,睡觉。”

      萧忱雪盯着湖面看了一会,耸耸肩:“我也就那样,吃饭睡觉喝药,偶尔奉谦闲下来了,一起喝喝茶,赏赏风景。”

      说到此处,萧忱雪顿了一会,然后笑了笑:“说起来,你与他现在还有往来吗?”

      “很少。”

      萧忱雪轻轻颔首,垂下眼眸,眼底漫起一层淡淡的怅惘,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奉谦,便是沈在,大理寺卿沈明言的长子,也是他们年少在学宫相伴同行的挚友。

      沈在尚在襁褓时,生母便撒手人寰。后来的沈夫人待他刻薄寡恩,其父沈明言又疏于家事,性情素来孤僻寡言。

      学宫里的孩童最是势利,向来懂得看人下菜碟,谁可欺辱,谁招惹不得,心里分得清清楚楚。孤苦无依的沈在,偏偏成了众人肆意冷落取笑的对象,受冷眼、被欺凌,早已是家常便饭。

      萧忱雪初入学宫那日,被夫子牵着手,远远便望见独自独坐一隅的少年。

      他仰头问夫子:“那个哥哥为何独自一人待在这里?”

      夫子低头看了看他,又望向落寞的沈在,只轻轻叹了口气,未曾言语。

      萧忱雪却挣开夫子的手,小跑着走到沈在身前站定,歪着脑袋静静打量他。

      沈在察觉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眼前是一张清秀稚气的小脸,浅亮的眸子正安安静静望着自己。

      他一时茫然,从未想过,会有人特意走到自己面前驻足。

      萧忱雪挨着他在微凉的石阶上坐下,微微挪了挪身子坐稳,柔声开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沈在没说话,看向前方。

      萧忱雪笑了笑,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叫萧忱雪,你呢?”

      许久,萧忱雪才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
      “……沈在。”

      “沈在。”萧忱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听,谁给你取的?”

      “我娘。”

      萧忱雪没有再追问,又往沈在身边挪了挪,挨得更近了几分。

      便是从那日起,孤单落寞的沈在,身边终于有了同行之人。

      萧忱雪与他同岁,却处处让着他、护着他。

      分点心时,他把自己那份推过去:“你吃,我吃不下这么多。”

      有人欺负沈在时,萧忱雪便挡在身前,他天生面冷,冷冷望着对方时,硬是把那些纨绔子弟看得心生退意。

      有一回,有人推了沈在一把,沈在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萧忱雪就离开了一会,沈在就又被人欺负,他登时怒了,不过没动手,因为他身子弱,动手打不过人家,便叫来了帮手。

      谢扶舟方从江南回来,学宫的凳子还没坐热乎,就被萧忱雪拉过来,萧忱雪身边还站着个瘦瘦弱弱的男孩,对面站着个比他壮一圈的小汉子。

      萧忱雪指着汉子:“谢应归,你给我打他!”

      谢扶舟:“……啊?”

      谢扶舟上前与人缠斗厮打起来。待到夫子赶来,一众孩童尽数被罚受训,却也自此再无人敢随意欺凌沈在。

      自此往后,学宫里便多了三个形影不离的身影。

      他们在长安融融春光里一同长大,同窗共读,同桌用膳,闲时并肩晒暖阳。

      久而久之,孤僻的沈在也渐渐开朗起来。

      一年花灯佳节,三人挤到僻静河滩边赏月观灯。沈在一时兴起,撸起衣袖便要往河边冲,谢扶舟伸手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无奈打趣:“急什么?花灯都不拿,要把自己扔进河里?”

      说罢,他怀中摸出两盏精巧的荷花灯,分别递给萧忱雪与沈在。

      三人蹲在河畔,小心翼翼将花灯放入流水之中,双手合十,低声许愿。

      河面花灯点点,流光映水,载着无数人心事,顺着流水漂向远方。

      谢扶舟枕着双臂躺卧青草地上,仰头望着漫天星河,眼底满是少年意气,话音铿锵:“来日我定要奔赴边关戍守国土,效仿霍将军驰骋沙场,抵御外寇,建盖世功业,留千秋盛名!”

      萧忱雪眉眼带笑:“惟愿身无病痛,惟愿挚友常聚。此间情谊,岁岁如今朝。”

      于他而言,身边知己安好,日子平安喜乐,便是世间最好光景。

      沈在拍着胸膛,眸光熠熠生辉,眼底盛满对山河万里的向往:“往后咱们要一同走遍山河!塞北风雪,江南烟雨,西域风情,东海烟波,一处都不能落下!”

      谢扶舟猛地翻身坐起,伸手勾住萧忱雪的脖颈,爽朗笑声落在耳畔:“听见没,雪儿!奉谦要带你走遍天下山河呢!你身子弱,走不远也无妨,等我当上大将军,凯旋而归,便骑着最骏的战马,风风光光回来接你!届时你想去何处,我都陪你!”

      萧忱雪猛然收回飘远的思绪。

      那些年少旧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时少年意气,挥斥方遒,总觉得春衫薄,江湖远,前路漫长尽是天光。

      奈何流年一瞬,命运之浪骤起,将这三人生生拆散,萍踪靡定,各赴苍茫天涯。

      萧忱雪被困在京城的牢笼,身不由己。

      谢扶舟在北疆杀人,有人在京城磨刀。不知道哪一天,那些刀就会朝他砍过来。

      萧忱雪替他挡了一些,可能挡多久呢?

      他不知道。

      沈在进了大理寺,成了少卿。他话又变得少了,偶尔闲下来找萧忱雪喝杯茶,坐不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些日子真是好啊,是他们如今多少个日夜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幻梦。即便是饮鸩止渴,即便是镜花水月,也甘愿沉溺,永不醒来。

      人生一梦,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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