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李成华》昶晗

3、儿子的秘密 李成华

　　李成华的房间周雪会定期打扫，因此房间一如既往地整洁，房间的布置也和成华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不曾改变，只是没人居住，始终冷清。

　　冬雨的日子里，即使窗帘拉开光线也不充足，四周如同铺盖上一层灰色纱幔，昏暗又朦胧。

　　周雪来到房间的书桌前，看着书桌上的相框，里面是成华童年时的照片，笑得天真灿烂。

　　这样乖巧懂事的儿子怎么会骗自己呢？

　　现在的她只想证明儿子不是同性恋。

　　她翻起书桌上的物件，有一些书本和专辑，看书名的话，大多数都是言情小说，不是别的男孩子爱看的玄幻、武侠小说。

　　房间里也没有像篮球那些大多数男孩喜欢的物件。

　　儿子一直是一个喜欢安静的男孩，但不能就因为这点就说他和其他男孩不一样，周雪心想着。

　　周雪又拿起专辑细看，发现中英文都有，都是女歌手的专辑，虽然封面已经泛黄，留下年岁的痕迹，但每一张封面都拍得靓丽迷人。

　　儿子肯定好感这种类型的女子，周雪回忆起来，青春时期的成华常常攒钱买这些专辑，就像她班上的学生一样，也有属于自己青春期性幻想的对象。

　　周雪自知是开明的家长，她并不干涉儿子喜欢什么，买什么，只要一切在合理范围之内。

　　喜欢同性就不在合理范围。

　　她用手机拍下专辑封面，准备发送给吴可欣。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看这些女歌手，都是成华喜欢的，成华是喜欢女生的。】

　　没有等她编辑完消息，她就听见门铃声响起，于是隔门询问。

　　“哪一位？”

　　“周阿姨，我是宋杰。”

　　“你来做什么？”

　　“我刚才和吴可欣通过电话，我觉得我有必要来和你说清楚。”

　　说清楚，最好是说清楚儿子不是同性恋。

　　周雪悬起一颗心祈祷着。

　　“有事进来说吧。”

　　周雪开门让宋杰进来，同时她探出头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他人瞧见。

　　周雪看见宋杰拎着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冷淡地拒绝道：“不用送水果，你待会拎走。”

　　宋杰看了一眼墙上成华的遗像，说道：“这些都是成华从前爱吃的，就当是我买给他的贡品。”

　　周雪上前打量一番，是火龙果、梨、香蕉。

　　如宋杰所言，确实是成华爱吃的水果。

　　周雪倒吸一口凉气，抱着双臂说道：“你有什么要和我说清楚的？快说吧，我还有事。”

　　“我和成华在一起过，他确实是同性恋，我也是……”宋杰从随身携带的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和成华的合照。”

　　周雪上前接过照片，只见照片上正是大学时期的李成华和宋杰，成华笑得灿烂，与宋杰双颊紧贴着，亲密无间，像一对情侣一样。

　　周雪心生不悦，只觉得刺眼，她当即将照片还给宋杰。

　　“我不信，一张照片能够说明什么？我家华华就算不在了，你也不能这样诋毁他。”

　　宋杰叹息说：“阿姨，不管你能否接受成华是同性恋，我和成华在一起过都是不容更改的事实。”

　　周雪无力微笑，不容更改的事实她太明白。

　　丈夫和儿子都已去世是事实，她孑然一身是事实，成华是同性恋也是事实，不过多出一个事实而已，自己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这个世界真是太荒谬了。

　　周雪吸了吸鼻涕，止住即将泛滥的情绪，她就着宋杰的话继续问道：“既然华华……既然成华他和你在一起过，那你了解他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垂头自嘲一笑，又说：“那会可欣谈起这个话题，我发现我居然答不上来。”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他有很多秘密，我们认识的他都不是完整的他。”

　　周雪看向宋杰，发现宋杰也是一样地垂眸，陷入回忆。

　　“阿姨，我想知道成华的过去，在认识我之前，以及我和他分手以后，他经历过什么事。”

　　周雪怔住，此刻的她也想知道儿子的过去，也许儿子并不是同性恋，只是一时糊涂才与面前的这个男人在一起过。

　　“喝杯水吧，坐下来慢慢聊。”周雪从饮水机里接出一杯热水递给宋杰。

　　宋杰接过水杯轻抿一口，开口问道：“阿姨，我可以去成华的房间看一看吗？”

　　“跟我来吧，正好刚才我也在他的房间里整理遗物。”

　　周雪领着宋杰来到成华的房间。

　　“我没怎么动过他的房间，和他走之前几乎一样。”

　　宋杰抚摸相框，注视成华童年的照片，若有所思后微微一笑。

　　“华华小时候脸圆圆的，特别可爱。”周雪回忆起来。

　　宋杰点头，目光落在那些专辑上，“这些专辑是他喜欢的歌手，上大学的时候他总会攒钱去看她们的演唱会。”

　　“攒钱去看演唱会？”

　　“是的，阿姨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他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可能是他不想和家里要钱吧，他都是一个人去看的，买的最便宜的票价。”

　　“你没和他去吗？”

　　“在一起之后确实没有去过，当时也没有他喜欢的歌手开演唱会。”

　　周雪拿起专辑，向宋杰展示封面，说道：“这些女歌手那么漂亮迷人，成华肯定是喜欢这些类型的女孩。”

　　宋杰却摇头否认：“阿姨，不是这样的，这几位女歌手基本都深受同性恋的喜欢。”

　　“什么？”周雪万般不理解，“早知道我就不让他听这些专辑了。”

　　“阿姨，你搞错因果顺序了，不是因为成华喜欢她们而变成同性恋，是因为成华本就是同性恋，所以会喜欢她们。成华喜欢的是她们的音乐和态度，而不是她们的相貌。”

　　“行吧，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成华已经死了，除非他亲口跟我说他是同性恋，要不然我不会相信。”

　　周雪把专辑扣在书桌上，随后坐在床上，固执地生气着。

　　“阿姨，可是成华已经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你了。你知道为什么成华不愿意告诉你吗？你现在的态度就是答案，而且如果是他亲口告诉你，只怕你会更发作。”

　　周雪偏过头去，想象着如果是成华亲口告诉自己，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简直不敢想象。

　　她听见宋杰轻轻一叹，转移话题说：“阿姨，成华的日记本我可以看一看吗？”

　　“他有日记本？”

　　“你整理他的遗物没有发现吗？”

　　“从来没见到过。”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他走后你会看他的日记本，知道他的性向。他说过他有写日记的习惯，是从高中开始的。”

　　周雪深深叹息，杵着双膝站起身来，弯下腰从书桌下搬出一个纸箱。

　　“这些都是成华的旧书本，你找找看里面有没有他的日记本，我出去切些水果贡给成华。”

　　在厨房里切水果时，周雪后怕着，她不敢再和宋杰聊下去。

　　儿子到底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她只觉得自己正站在海边，潮水在缓缓退去，一切逐渐水落石出。

　　周雪仰头看着窗外，即使住在城里的公寓，也能一眼看到连绵不绝的山峦，像围墙一样，将县城与外界隔离。

　　其实她都没去过海边，大半生几乎一直困在这座山城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