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李成华》韩畅

25、桎梏 “阿姨

　　“阿姨，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宋杰来到周雪的房间，此时是早上九点，周雪正在收拾自己的物件。

　　“退房，然后去吃早饭。”

　　宋杰疲惫微笑，说：“好，之后呢？我打算回一趟津市，阿姨你要一起吗？”

　　周雪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把自己喝剩的矿泉水放进包里，问道：“回津市做什么？”

　　“我打算去一趟天远提到的酒吧，想再知道一些成华其他的事情……一些在他和我分手之后的事情。”

　　周雪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好像收拾不完一样。

　　“阿姨，你要一起去吗？”宋杰又问了一遍。

　　周雪手中的动作一滞，几秒后她才看向宋杰，说道：“可以，不过我得先回趟家拿些衣服，做做准备，毕竟北方冷。”

　　“没事，不用准备，我们去现买吧。酒店的再续几天也没关系，我会去买机票的。”

　　周雪微微呼吸平复心情，终于答应下来。

　　“回头我转钱给你。先请你去吃早饭吧，乐学已经告诉我了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好，谢谢阿姨。“

　　“不用谢。”他们一起往房间外走去，“其实我也挺谢谢你的，要不是你来了，我也不会知道成华的这些过去，更不会来到这里。”

　　宋杰稍稍一笑。

　　对于成华的过去，他是想知道的，却又是恐惧的，周雪亦是如此，此时此刻他们是最合拍的同行之人。

　　在附近的一家特色餐厅里，周雪放下手机说：“乐学今天得上班，晚些时候他女朋友出差回来，今天就不来找我们了。”

　　“其实能问他的也都问了，就不用再打扰他的生活了……可能成华后来和他疏远也是这样想的。”

　　周雪把夹好的菜放在碗里，回应说：“其实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华华就和我疏远了。也许是他高中的时候吧？他那时候那么压抑那么难过我一点都不知道，昨晚躺在床上我就在想，要是那时候他肯跟我说……”

　　周雪顿住，随即自嘲一笑。

　　要是跟自己说，那她一定会拉着成华去看心理医生。

　　“算了，没有如果。”周雪继续吃着饭菜，把心里的酸涩吞咽回去。

　　对面的宋杰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她猜想着。

　　宋杰没有继续动筷，只是若有所思地叹着：“是啊，没有如果……我一整晚没有睡着，也是一直在想要是当时……”

　　再往下说已经没有意义。

　　周雪提醒他：“快吃饭吧，这些菜都蛮不错的。吃完饭你回酒店睡一觉，等晚些时候我们再去商场。”

　　宋杰暂时从悲伤情绪中抽身。

　　傍晚时他们从酒店出发前往商场。

　　“这个导航怎么看？”

　　“我来导航吧，跟着我来，坐地铁过去。”

　　在地铁站闸机前，宋杰正准备用手机扫码过去，却发现周雪依旧立在原地点击手机屏幕。

　　显然这件事为难到周雪。

　　他走过去帮周雪点出二维码。

　　“对准闸机就可以了。”

　　“谢谢。”

　　看着周雪走进闸机，他不由地叹惋。

　　这样一个年过半百的孤独女人，几乎一辈子都生活在小县城里，可是那座小县城能给她支撑和依靠的人都已经离去。如今来到陌生的城市，无助至极，还好有自己陪伴着。

　　在服装店里，周雪翻看眼前的羽绒服价格，发现每一件都不便宜，几乎要赶上她半个多月的工资。

　　宋杰察觉她的心思，于是提议道：“阿姨，要不然我们出去看看其他店？”

　　“没事，这件我挺喜欢的，而且我的钱够用的，这些年我一个人攒了不少钱。倒是你现在失业了，确实可以省着些花。待会我们出去看看别家。”

　　“没关系，我也一个人攒了不少钱。”

　　周雪与他相视一笑，拿下一件白色羽绒服往收银台走去。

　　宋杰看着眼前的衣服，有一些衣服像成华当年的服饰，他不由地开始想象成华穿上会是什么模样。

　　睹物思人就是这样吧。他选择了那件像是成华会穿的米色羽绒服。

　　他在镜子前看着换上衣服的自己，想象着是否有成华的身影。

　　“很适合你。”

　　他看见镜中的周雪正坐在身后的沙发上，以平和的目光看向自己，由衷地评价。

　　销售员逢迎上来，说道：“阿姨你和你儿子真有眼光，你们挑的都是我们当季新款，特别适合你们，可以有优惠折扣。”

　　宋杰回头与周雪对视，浅笑了之。

　　不约而同地，他们都注意到有一家三口进店买衣服，一幅和睦有爱的画面，在心中掀起波澜。

　　结完账走出服装店后，宋杰问起周雪：“阿姨，那年成华辞职回到家里后，他和叔叔相处怎么样？”

　　周雪想起那段短暂的平静时光。

　　“成华回来照顾了他爸一段时间，他爸也康复顺利出院，之后成华就留下来了，也没急着找工作，只是在家做饭，照顾我和他爸的饮食起居。”

　　“那后来是……”

　　“我当时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越来越好，没想到后来有天晚上他爸又把自己喝醉了，结果摔了一跤。当时我在外面和朋友们打麻将，成华送他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那段时间他们没有再争吵吗？”

　　“没有，那段时间很平和。为什么想起来问这个？”

　　“好奇。”

　　“那你和你父亲的关系怎么样呢？”

　　“他很少管我。最多也就是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在旁边问候两句。”

　　“其实父母都是爱你们的。”

　　“那也得我们感受得到才行。”

　　“可能爱的方式不对吧……成华不在家的时候，他爸要是吃到什么好吃的，第一个就会想到成华，总会让我给成华寄一些，或者等成华回家后带他去吃。”

　　“我爸我妈也这样……但是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你不说，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呢？”

　　“说了结果也就那样。”

　　真是无解。

　　两人停止了这场话题。

　　夜里，周雪独自坐在酒店窗边，看着外面的都市夜景。

　　如果自己是纯粹来旅游的，住在这里欣赏夜色可以说是一大享受。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感到愧疚。

　　一旦有享受的滋味，她就会想起成华，自己的儿子都没有享受到此时的美景，自己身为母亲又凭什么享受呢？她无力地倚靠着窗户。

　　回忆起来她从来没有和成华出去旅行过，他们的每个寒暑假都在小县城里。

　　暑假时，李兴梁像往常一样上班，她在客厅写着教案，成华在房间里。

　　在做什么呢？她不知道。

　　可能在读书写作业，可能在画画，或者是因为自己和李兴梁的争吵而独自沉默消化，亦或者是为了刘乐学而压抑情感。

　　明明在记忆中，夏天时成华房间的光线特别好，如今回到现实，却只剩下黑白阴影，空无一人。

　　有无形的锁链正在束缚她，她心甘情愿，这是对一个不尽责的母亲的惩罚。

　　她再次留下泪水，只是平静地擦拭。

　　此时她收到宋杰发来的消息。

　　【阿姨，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是在省城读的大学，毕业后成华的外公让你回来发展。你当时想回来吗？】

　　【不想。当时想留在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她回忆起自己模糊的青葱岁月。

　　【你有和成华外公说过这个想法吗？】

　　【没有。也许就像你说的，说了结果也就那样，最终只能向他们妥协。】

　　【可是我不想再向他们妥协了。阿姨，我想让我爸妈知道我是一个同性恋，只是现在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毕竟工作也没了，经济独立都成了危机，希望之后会好起来吧。】

　　周雪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宋杰。

　　她没有任何立场去支持或者反对宋杰的出柜。

　　许久，宋杰又发来消息：

　　【但愿他们能够接受吧，我不想伤害他们。阿姨，晚安，明天早上见。】

　　放下手机后，周雪一直思考着：父母与孩子怎样才能达成共识？

　　好像总是有代沟，总是有难言之隐。

　　她与父亲如此，成华与自己和李兴梁如此，李兴梁与他的父母也是如此。

　　真是桎梏。

　　一代人留给一代人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