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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猫草发芽,不代表猫草胜利   猫草发 ...

  •   猫草发芽的那天,本丸没有任何刀剑男士愿意第一个告诉南泉一文字。
      倒不是因为大家害怕他。至少从理论上来说,这座本丸里真正怕南泉的人并不多。短刀们知道他看起来凶,实际会在夜里悄悄替没盖好被子的孩子拉上被角;胁差们知道他嘴上嫌麻烦,遇到远征队回程晚了仍会在廊下多站一会儿;太刀们更清楚,一文字那位金发绿瞳、说话总被尾音背叛的打刀,在战场上确实锋利,在日常里却常常被一只纸箱、一根红绳或者一只小虎轻易绊住。
      可是“不怕”和“愿意主动通知南泉猫草发芽”之间,依旧隔着一条非常深的沟。
      这条沟的名字叫:求生欲。
      最先发现幼芽的是秋田藤四郎。
      那时天还没有完全亮,庭院的石灯笼上挂着一点薄露,畑地边的竹篱被夜雨洗得干干净净。秋田起得早,原本只是来确认昨日被雨水压倒的小番茄支架有没有重新歪掉,结果一低头,就看见那片被南泉本人亲手覆土、被审神者在记录里强行改名为“实验性牧草”的区域里,冒出了几根非常细、非常嫩、非常理直气壮的绿芽。
      它们还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误认为泥土上立起的几根碎线。可它们偏偏生得很齐,像一小排刚刚集合完毕的新兵,尖端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得令人无法忽视。
      秋田捂住了嘴。
      他没有叫出声,因为他已经在本丸生活得足够久,知道某些消息虽然不是坏消息,却需要选择合适的传播路径。比如“鹤丸先生在仓库里放了会弹起来的假蛇”,应该第一时间告诉长谷部;比如“歌仙先生种的香草长得像杂草”,最好先告诉歌仙本人而不是当众讨论;比如“南泉先生种的猫草发芽了”,则需要先经过审神者、山鸟毛或者至少五虎退的缓冲,绝不能由短刀站在廊下大喊出来。
      于是秋田端着小水桶,保持着一种过分谨慎的步伐,绕开畑地,穿过庭院,找到正在廊下给小虎梳毛的五虎退。
      五虎退听完后,第一反应也是沉默。
      他怀里的小虎倒是立刻竖起耳朵,另外四只小虎从旁边的纸箱、廊柱阴影和不知谁叠好的旧坐垫后面探出头来,像听见了某种只属于它们的召唤。五只圆圆的眼睛同时亮起,几乎让五虎退瞬间意识到事情会比秋田想象得更加复杂。
      “我、我先去看看。”五虎退小声说。
      秋田很认真地点头,又补充说最好不要让小虎们靠太近。这个建议提出时,他看起来像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军议。五虎退也非常严肃地接受了,只是他刚把怀里的小虎放下,那只小虎就以一种并不符合“严肃军议”的速度窜向畑地。
      五虎退脸色一白,连忙追了过去。
      于是清晨的本丸,在米饭香气尚未从厨房完全飘出来之前,先迎来了一场围绕猫草幼芽展开的小型追逐战。
      小虎们当然并不是故意捣乱。至少五虎退是这么认为的。它们只是对新冒出来的嫩芽产生了好奇,而这种好奇在猫科动物那里常常表现为靠近、嗅闻、伸爪、再靠近、再嗅闻,以及试图用鼻尖把所有新鲜事物都拱一遍。五虎退抱起第一只,第二只就从他脚边钻过去;他拦住第二只,第三只又趴到了竹篱外;等他终于把第三只也抱回来,第一只已经重新从他臂弯里滑了下去,动作熟练得令人怀疑它昨夜专门练习过逃脱术。
      秋田在旁边帮忙,却越帮越慌。两名短刀加五只小虎,在畑地边形成一片轻微但持续的混乱。露水被踩出浅浅的痕迹,小水桶险些倒下,竹篱上的叶子被小虎尾巴扫得发抖。那片刚发芽的猫草倒是奇迹般地没有受损,只是几根幼芽在晨风和小虎鼻息之间轻轻晃动,显得既弱小又顽强。
      混乱即将扩大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精准地拎住了最接近幼芽的那只小虎后颈。
      南泉一文字站在畑地边,脸色并不好看。
      他显然刚起不久,发尾还有一点睡乱的痕迹,外衣披得匆忙,腰间佩刀却已经端端正正。那双绿色眼睛从小虎、五虎退、秋田一路扫到畑地中央,最后停在那几根已经发芽的绿苗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五虎退抱着两只小虎,秋田抱着水桶,剩下的小虎们仿佛也意识到此刻不宜乱动,全部停在原地。南泉拎着手中那只惹祸未遂的小虎,看着畑地,看了很久。
      没人说话。
      连廊下的风铃都像懂事一样,暂时停住了声音。
      过了片刻,南泉开口,语气异常平静:“这是什么,喵?”
      五虎退的肩膀小幅度抖了一下。
      秋田低头看水桶。
      小虎试图用爪子碰南泉的袖口,被南泉轻轻往外移开。
      “草。”五虎退最后还是小声回答,声音里带着非常努力的谨慎,“是、是昨天种下的草发芽了。”
      “我知道是草。”南泉盯着那几根绿芽,表情严肃得像在审问时间遡行军,“我是问,它为什么这么快就发芽了。”
      这个问题实在有点为难短刀。种子为什么发芽,通常应当由阳光、水分、土壤和生命本身负责,不能要求五虎退给出比自然规律更详细的解释。可是南泉的语气太认真,认真到仿佛这几根幼芽不是植物,而是猫的诅咒派来本丸进行第二阶段扩张的先遣队。
      五虎退想了很久,只能更小声地说:“大概……因为南泉先生昨天种得很好。”
      南泉的表情出现了短暂裂纹。
      如果五虎退说“因为这是猫草”,他可以反驳;如果秋田说“因为大家期待它发芽”,他也可以装作没听见。可五虎退偏偏说,是因为他种得好。这样一句真心实意、毫无调侃、甚至还带着一点敬佩的话,像一颗小石子,非常准确地砸中了南泉最不擅长防守的地方。
      南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小虎放回五虎退怀里,转身蹲到畑地边。
      他没有伸手碰那些幼芽,只是保持着一点距离观察。绿芽确实很健康,颜色新鲜,根部稳稳扎在湿润土里。昨夜下过一阵小雨,雨不大,刚好把土层润透,今晨又出了太阳,畑地边的风也不烈,所有条件都合适得像专门为了让这片草顺利长出来。
      南泉看着看着,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他并不讨厌植物。事实上,他对畑当番没有太多抱怨,顶多是嘴上说麻烦。可问题在于,这片植物的名字实在太危险,而且它们还偏偏是他亲手种下的。南泉一文字可以接受自己战场上斩敌,可以接受自己远征时带队,可以接受自己近侍时整理文书,甚至可以勉强接受自己在纸箱附近被小虎夺走领地。但他很难接受本丸未来某一天所有人路过畑地时,都会用一种温柔又忍笑的语气说:看,这是南泉种的猫草。
      那将是何等可怕的历史修正。
      他慢慢站起来,宣布:“从今天开始,这片区域禁止小虎靠近。”
      五虎退立刻点头,似乎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安全措施。
      秋田也点头,还认真问要不要立一块木牌。
      南泉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听到木牌两个字,脑中立刻浮现出仓库门口那块写着“重要物资,禁止小虎入内;南泉一文字也禁止”的罪恶木牌。他的眼角跳了一下,刚要拒绝,背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山鸟毛来了。
      他走到畑边时,晨光已经完全铺开。白色外衣在庭院绿意之间显得格外醒目,红色眼眸落到那几根幼芽上时,神情没有半点惊讶,仿佛他早就知道种下去的东西会在恰当的时候醒来。山鸟毛没有急着开口,只先看了一眼南泉,又看了看被五虎退抱得严严实实的小虎们,最后才把视线停在新芽上。
      “长得不错。”他说。
      南泉的背脊微微一僵。
      山鸟毛的语气并没有调侃,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以反驳。他不像鹤丸那样会故意把“猫草”两个字拖长,也不像则宗那样会把歪斜与可爱混在一起说。他只是以一种非常普通、非常平稳的方式肯定了一件事实:幼芽健康,泥土合适,负责种植的人没有敷衍工作。
      南泉试图抓住最后一点立场:“只是普通的草。”
      “嗯。”山鸟毛点头,“普通的草,也需要照料。”
      “我没说不照料。”
      “那便立牌吧。不是为了取笑,而是为了保护。”
      南泉被这句话堵住了。
      山鸟毛总是这样。他从不在南泉炸毛最厉害的时候继续往火里添柴,而是轻描淡写地把事情从“猫不猫”挪回“该如何做好”。南泉若继续反对,就像不是在拒绝猫草,而是在拒绝认真完成内番。作为一文字的一员,这显然不够体面。
      于是他只好转过头,语气不善地问秋田有没有空白木牌。
      秋田的眼睛亮了起来。
      短刀们对于立木牌、写标签、划定小小责任区这种事情总有天然热情。没过多久,秋田就从仓库里找来一块干净木牌,五虎退则带来毛笔和墨。南泉接过笔时,原本想写“禁止靠近”,又觉得这样太像承认这片草很重要;想写“实验区”,又觉得太像审神者用来掩盖猫草真名的说辞;最后他沉思片刻,在木牌上写下:
      “新芽保护区。禁止乱踩。”
      字迹端正,笔锋干净,完全看不出写字的人心里正在经历怎样复杂的尊严挣扎。
      五虎退看着木牌,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秋田则小心问:“那小虎可以在竹篱外面看吗?”
      南泉看了看那五只被抱住后显得过分乖巧的小虎。它们像听懂了“看”这个字,同时睁着圆眼睛望向他。南泉的表情再次出现松动,片刻后,他别过脸,声音压得很低:“只能看。不准伸爪子,喵。”
      五虎退立刻替小虎们答应下来。
      事情如果到这里结束,本丸的早晨大概还能被归入平稳范畴。可惜这座本丸的日常从来不肯停在“刚刚好”的位置,它总要在所有人以为已经收拾妥当的时候,再从某个角落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把平衡推歪。
      那只手今日属于长谷部。
      压切长谷部带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内番确认表从廊下走来时,最先看见的是山鸟毛、南泉、五虎退、秋田和五只小虎围在畑地边。作为对主命极其敏锐、对本丸秩序极其负责的刀剑男士,他几乎在一瞬间就判断出这里发生了某种未登记事项。
      长谷部走近,看见木牌,又看见木牌后的幼芽。
      他的目光在“新芽保护区”五个字上停顿片刻。
      “这片区域是否需要登记为畑当番重点照料对象?”他问得十分认真,“若需要,我会在今日内番备注中追加。另,禁止事项应当写明责任范围,例如小虎、短刀、打刀、太刀是否同样适用。”
      南泉的脸一点点僵住。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在本丸里,被调侃不可怕,被则宗说成美也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长谷部把某件事纳入正式管理流程。一旦长谷部开始登记,事情就会从“今天早晨几根草发芽了”升级成“本丸畑地新芽保护区管理办法”。再往后,说不定还会有轮值表、巡视表、浇水时间表和小虎接近距离限制图。到那时,南泉就算想装作自己和这片草没有关系,也会被文书系统永远记录。
      他立刻开口:“不用登记。”
      长谷部看向他。
      南泉强作镇定:“只是几根草,不需要特别管理。”
      长谷部又看向山鸟毛。山鸟毛没有立刻回答,只把判断权留给南泉。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南泉心里一动。山鸟毛是在告诉他,这片新芽既然由他种下,又由他发现问题、立下木牌,那么接下来如何处理,也可以由他自己决定。
      南泉忽然不那么急着撇清关系了。
      他看着那块木牌,又看了看被五虎退抱在怀里、努力装出无辜模样的小虎们。最后,他轻轻啧了一声,改口道:“不需要重点管理,但可以在内番备注里写一句。禁止乱踩,浇水照常,竹篱外允许观察。还有,不准把名字写得太具体。”
      长谷部听得非常认真,甚至从袖中取出笔记。
      “名字指什么?”
      南泉顿住。
      山鸟毛抬眼看向庭院另一端。
      秋田低头看水桶。
      五虎退假装安抚小虎。
      就在南泉试图用眼神让所有人忘记“名字”这个词时,廊下上传来一声笑。
      一文字则宗果然出现了。
      他今日来得比平时稍晚,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袖口带着淡淡茶香。则宗走到畑地边,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一眼幼芽,脸上浮现出一种南泉非常熟悉、也非常警惕的笑意。
      “这不是长得很可爱吗。”则宗说,“小子,你看,它们还有点歪。”
      南泉闭上眼睛。
      如果说山鸟毛能把他从炸毛边缘拉回正轨,那么则宗就是能让他在正轨上再次炸出花的人。御前对“歪斜”的偏爱几乎没有边界,纸箱里卡住的他可以是美,踩了印泥的小虎可以是美,如今连几根刚发芽还没站稳的草,也能被他看出可爱来。
      “御前,那只是没长直。”南泉努力解释。
      则宗慢悠悠地摇了摇扇子:“没长直,也有没长直的趣味。太端正反而少了意思。”
      南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草长歪和人长歪不是一回事,喵。”
      则宗笑眯眯地看着他:“谁说不是呢?”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南泉一时接不上话。
      庭院里风吹过,几根幼芽轻轻晃了晃。它们确实没有完全笔直,有一根向左偏,有一根被露水压得弯了些,还有一根看起来像刚睡醒,整根草都带着微妙的不服气。南泉看着看着,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糟糕的联想:如果这片草再长大一点,是不是会像本丸里的某些人一样,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麻烦,各有各的别扭,却都被种在同一片土里,晒同一片太阳。
      他不喜欢这种联想。
      因为这种联想太像则宗会说的话。
      更糟的是,他竟然觉得有一点道理。
      则宗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松动,却难得没有继续逗他。老人只是弯下腰,隔着一点距离看了看幼芽,语气比刚才轻了些:“小子,种子发芽,是因为它想活。名字只是名字,土壤、雨水、照料,才决定它能长到哪里。你若嫌它名字吵,就给它一个你愿意照顾的理由。”
      南泉没有说话。
      他很少在则宗面前安静这么久。御前总能让他炸毛,也总能在他炸毛之后,把最核心的那一点轻轻摆出来。南泉不喜欢“猫草”这个名字,不喜欢别人一提它就联想到自己,不喜欢那种仿佛自己永远逃不开猫的感觉。可若只把它当作“新芽”,当作自己昨日亲手埋下、今日恰好长出的东西,它似乎又没有那么讨厌。
      只是几根草而已。
      它们没有取笑他,也没有纠缠他,更没有要求他承认什么。
      它们只是长出来了。
      这时,一只小虎忽然从五虎退怀里探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南泉的衣摆。南泉低头,看见那只小虎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尾巴尖小幅度晃着,像是在询问是否真的只能远远看。
      南泉看着它,又看向那片新芽。
      片刻后,他弯腰把竹篱往外挪了一点,在幼芽周围留出更宽的空地。这个动作既不是让小虎靠近,也不是完全拒绝它们,只是把“保护”这件事做得更认真一些。五虎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抱着小虎往后退了半步,秋田也把水桶放到不会被撞倒的位置。
      长谷部在笔记上写下“新芽保护区,竹篱已外扩”。
      南泉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头皮微微发麻,但这一次没有阻止。
      山鸟毛看着他,神情平静而温和。
      “做得好。”他说。
      南泉背对着众人,假装整理竹篱,声音从衣领里闷闷传出来:“只是防止小虎惹麻烦。”
      “嗯。”
      “不是因为我在意这片草。”
      “嗯。”
      “更不是因为它是猫草,喵。”
      山鸟毛仍旧点头,完全没有拆穿他的意思。
      则宗在旁边笑得折扇都快遮不住。长谷部则认真问内番备注里是否应当继续使用“实验性牧草”这一名称,审神者不在场,无法替南泉挡下这记文书攻击。南泉僵硬片刻,最后用一种仿佛被迫做出重大让步的语气说:“写新芽。只写新芽。”
      长谷部接受了这个命名。
      于是“猫草”在本丸官方记录里暂时拥有了第三个名字:新芽。
      这个名字不华丽,不准确,甚至有点过分朴素,却奇妙地让南泉松了一口气。名字会带来形状,但形状并非牢笼。则宗说过类似的话,山鸟毛也用行动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南泉还没有完全理解,却已经隐约摸到了边缘。
      当天午后,本丸里下了一场短雨。
      雨来得突然,像云在屋顶上打了个喷嚏。短刀们原本在廊下玩翻花绳,听见雨声后纷纷跑去收晒着的抹布和训练服。长谷部抱着文件经过庭院时,几乎是本能地确认了所有窗户是否关好。山鸟毛正在手合场指导,雨落下时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便继续将刀势讲完。则宗坐在茶室边,看雨水从屋檐连成线,像看见一场不需要插手的戏。
      南泉原本在仓库清点刀装。
      他听见雨声时,第一反应是关仓库窗,第二反应是确认纸箱没有被淋湿,第三反应才是想起畑地那片刚发芽的新芽。
      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仓库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雨不大,按理说不会有事。竹篱已经外扩,泥土排水也不错。况且他才没有那么在意那片草。南泉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在下一阵风把雨丝斜斜吹进庭院时,还是抓起廊下的旧伞,快步往畑地走去。
      他到的时候,五虎退已经在那里。
      短刀撑着一把比自己略大的伞,伞面倾向畑地,自己的肩膀却湿了一小片。五只小虎挤在他脚边,被他用身体挡在竹篱外。那几根幼芽在雨里轻轻颤着,泥土颜色变深,木牌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边缘被水汽润开一点。
      南泉走过去,没有立刻说话,只把自己的伞也倾过去,替五虎退挡住斜雨。
      五虎退抬头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只是有点担心它们被雨打坏。”
      南泉看着那几根绿芽,语气尽量平常:“刚发芽,确实脆弱。”
      他说完后,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过于自然,仿佛他已经正式承认自己在照料这些草。为了挽回局面,他又补充了一句:“植物管理也是内番的一部分,喵。”
      五虎退点头,没有笑,也没有拆穿,只是把伞往南泉那边挪了挪,像是怕他肩膀淋湿。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密而轻的声音。庭院被雨雾笼着,远处廊下的人影变得柔和。本丸在雨里安静下来,连平日里总显得忙碌的时之政府文书都暂时离他们很远。南泉站在畑地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奇怪:一把因斩猫逸闻得名的刀,一个带着五只小虎的短刀,正共同替几根猫草遮雨。若是让刚显现时的他看见,大概会觉得这座本丸迟早完蛋。
      可是本丸没有完蛋。
      历史仍被守住,远征仍会归来,手入室的灯仍会在需要时亮起,厨房的饭香仍会在傍晚准时飘出来。那些看似荒唐的日常并没有削弱刀剑男士,反而像一层层柔软的布,把战场带回来的寒意慢慢擦去。
      五虎退忽然轻声说:“南泉先生照顾东西的时候,很温柔。”
      南泉差点把伞柄捏响。
      他低头看过去,发现五虎退并没有调侃的意思,只是很认真地望着雨中的新芽。那种认真让南泉无法像平时那样立刻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你看错了。”
      五虎退小声答:“也许吧。”
      他这样说,却明显没有改变想法。
      雨停时,山鸟毛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南泉回头见到他,立刻像被发现偷吃点心一样站直。山鸟毛没有走近,也没有问他为何会给新芽撑伞。他只是隔着雨后湿亮的庭院,对南泉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点头很短,却像上午一样稳。
      则宗则从山鸟毛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慢悠悠地说:“雨里的小子,也很有趣。”
      南泉的肩膀瞬间绷紧。
      “御前!”
      则宗笑着缩回去,完全没有悔改之意。
      傍晚时,审神者终于从时之政府的临时会议中回来,听说猫草发芽、新芽保护区成立、长谷部已完成备注、南泉和五虎退还共同替它们遮了雨之后,握着茶盏沉默了很久。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错过了一上午,没想到本丸已经在她缺席期间,围绕几根草发展出了一套初步制度和若干温馨事件。
      审神者去畑地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竹篱外五只小虎规规矩矩坐成一排的样子,最后在晚间日志里写道:
      “新芽状态良好。南泉一文字负责照料时,态度认真。五虎退及小虎需继续遵守观察距离。长谷部建议制作正式管理表,暂缓。”
      写到这里,她停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南泉未反对‘新芽’一名。”
      这行字后来没有给南泉看。
      因为审神者觉得,凡事总要给猫留一点面子。
      夜里,本丸安静下来后,南泉独自经过畑地。他本来只是从手入室回房,路线恰好经过这里,绝不是特意来看那几根草。月光落在泥土上,新芽比清晨时似乎又挺直了一点。木牌插在旁边,字迹被雨润过后反而显得柔和。
      南泉蹲下看了一会儿。
      四下无人,他终于伸出手指,在距离最近的那根幼芽旁轻轻碰了碰泥土。泥土湿润,带着一点雨后的凉。绿芽没有被他碰到,却因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像在向他打招呼。
      南泉盯着它,半晌后低声说:“快点长吧。”
      话出口后,他又觉得不对,立刻补充:“不是期待你长大。只是既然发芽了,就别半途死掉,喵。”
      夜风吹过竹篱,木牌轻轻颤了一下。
      廊下阴影里,山鸟毛和则宗一前一后站着。山鸟毛原本只是来确认南泉是否按时回房,则宗则显然是出来看热闹。两人都没有出声。山鸟毛看着蹲在畑地边的南泉,眼底浮现出很淡的温和。则宗用折扇抵着唇角,难得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则宗才轻轻叹了一声。
      “长出来了啊。”
      山鸟毛没有问他说的是草,还是南泉。
      因为答案或许并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本丸的夜色温柔地落下来。远处仓库里,那只装着软垫的纸箱仍被列为“重要物资”;书房的印泥盒已经被盖得严严实实;五虎退的小虎们睡在自己的窝里,爪子干干净净;审神者终于在文书堆旁打了个安稳的盹。畑地里,几根名为“新芽”的猫草静静立着,虽然歪歪斜斜,却确实活得很好。
      南泉一文字站起身,拍掉衣摆上沾到的一点泥土。他不知道廊下有人,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别扭的祝福已经被两位一文字长辈听了个完整。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小声哼了一句。
      “反正只是草而已。”
      月光没有反驳他。
      新芽也没有。
      只有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风碰过折扇,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南泉立刻转头,警觉地眯起眼睛:“谁在那里,喵?”
      没有回答。
      廊下空空荡荡,山鸟毛和则宗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南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终把那声笑归类为夜风的恶作剧。他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第二天清晨,木牌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南泉一文字负责观察。”
      那行字写得端正,明显是长谷部的手笔。
      南泉在畑地边站了整整半盏茶的时间,最后没有把它擦掉。
      他只是拿来另一块更小的木牌,插在旁边。
      “只观察,不负责喜欢。”
      五虎退看到后,很认真地点头。
      小虎们也很认真地坐在竹篱外。
      山鸟毛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评价。
      则宗路过时,笑了一整个早晨。
      而本丸今天,仍然和平得让人很想钻进纸箱里冷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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