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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殉国 愿舍残躯酬 ...

  •   永安二十七年深冬。
      大雪连落数日,没有一日停歇。
      雪势极盛,漫过宫墙三尺有余,覆尽屋顶的朱红琉璃,填平殿前的丹陛龙阶,也压折了御苑的青松。
      这巍巍二百七十五年晏朝皇城,百年华贵、礼乐风华,竟短短数日就尽数被皑皑白雪掩埋,化作一片死寂荒冢。
      天地终归于一色,万物俱寂静无声。
      就连风过境都是沉缓滞涩的,整座宫城褪去盛世威仪,只剩下终局将至的荒芜与寥落,沉沉压在山河之上。
      “报——晏门关失守,端王战死!”
      信使跌跪在午门前,浑身是血。那血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殷红,转瞬便被新落的雪盖住,不留痕迹。
      没有人回应他。
      午门空荡荡的,连守门的禁军都已不见踪影。
      信使跪在雪地里,又喊了一遍。声音被风撕碎,散落在空旷的宫道上,没有抵达任何人的耳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下的雪慢慢被血染红。然后他也倒了下去。雪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像盖一床薄被。
      消息传到后宫时,昭宁正站在冷宫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夹袄,没有披斗篷,也没有撑伞。雪落在她的发间、眉梢、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庭院里的石像。
      端王战死了。
      她的五哥。
      那个小时候偷偷带她翻墙出宫、在集市上给她买糖葫芦的少年;那个出征前跪在父皇面前发誓“不破敌军誓不还”的将军;那个她以为至少能活着回来的亲人。
      他也死了。
      这一年,她的四个哥哥,死了三个。
      剩下一个四皇子,年初被派往平阳督军,至今音讯全无。
      昭宁没有哭。
      她抬起手,接住一片落雪,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顺着指缝滑落。
      原来人死了,就是这样。像雪落在手上,化了,就没有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转身走回殿内。
      冷宫年久失修,但她在这里住在已经十一年。
      从五岁到十六岁,从一个懵懂的幼童到一个沉默的少女,她在这座荒凉的宫殿里,看遍了四季的更迭,春看雨落朱墙,秋看孤雁辞枝,冬看大雪埋城。
      她以为她会在这里住一辈子。
      现在看来,不用了。
      因为这座城,都快要不存在了。
      晏朝啊,这座存续两百余年的王朝,怎么风一吹,便摇摇欲坠,濒临倾覆呢?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
      昭宁想救它,该如何救它?
      腊月廿三,北城门破。
      关外新朝铁甲,踏碎满城积雪,兵刃寒光刺破灰蒙蒙雪天,烽火浓烟顺着风道席卷入宫闱,熏白落雪,染黑宫瓦。
      城外厮杀声由远及近,由凌厉转为平缓,不过两个时辰,帝都门禁尽失,固守百年的皇城,轰然洞开。
      朝堂百官,立时割裂成两副模样。
      平日里在金銮殿引经据典、高谈家国大义的朝臣,此刻尽数撕下斯文假面,解印弃笏、摘冠逃散。
      听说有人翻后苑宫墙携金玉逃命,有人备好降帖直奔叛军大营,还有人裹挟府中珍宝连夜出城。
      该杀!
      百年士林风骨,世代读书人标榜的臣节,在兵戈与生死面前,竟然轻薄如一张废纸。
      可仍有三十余名老臣,弃了私宅、遣散家仆,踏着满城风雪汇聚紫宸殿,只剩一身臣子风骨。
      呜呼哀哉!
      昭宁站在宫墙上望着皇城内百姓拖家带口、肩挑行囊,沿街恸哭。
      孩童碎弱啼哭,妇人悲声哀嚎,老者蹒跚踉跄,风雪裹住满城悲声,揉碎散落于空旷宫道。
      昔日繁华帝都,礼乐风雅之地,一朝沦为血染霜雪的人间炼狱。
      亡者的血渗落雪,晕开淡红,转瞬又被新雪覆盖,不留痕迹。
      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独行穿过冷宫长巷,去往宫心紫宸殿方向。
      紫宸殿正门大开,无禁军值守,也无内侍侍奉。
      殿中炉火尽熄,寒意凛冽,与殿外风雪浑然一体。
      殿中炉火尽熄,寒意凛冽,与殿外风雪浑然一体。龙案之上还堆叠着未批复完的边防密折,朱笔搁在砚台旁,笔锋磨平,墨汁早已冻凝。
      龙椅之上,只剩下晏元帝端坐如故。
      他未着锦绣大典龙袍,只穿一件褪色磨边的旧龙常服,鬓染繁霜。
      脊背挺直如旧,周身却覆着经年倦怠。
      昭宁默默看他。
      他垂着眼,长睫落下浅淡阴影,目光落在殿外漫天落雪里,神情哀伤。
      阶下留存的老臣齐齐立在穿堂风雪里,神色坦然。
      官帽上积了薄薄一层落雪,朝服边角结着冰碴。有人腰间系好了白绫,有人袖中藏了淬毒的短匕,无人再开口劝帝王弃城南迁,也无人空谈募兵再战。
      他们太清楚内里症结,不是君臣不够果敢,是这盘残局,自很久之前便已埋下死结。
      君臣相对,静默无言,仿佛早已知道结局,早已做好全员殉国的决断。
      昭宁立在殿外风雪之中,隔着那道敞开的殿门,看着他们。
      大概即便是帝王,或许也总有一些逃不开的罗网。
      世人奉养,坐拥万里江山,万民臣服,可大厦倾颓之际,他竟然最后也是这般无奈束手。
      食君之禄的臣子,享百年王朝恩荫,大半弃国而去,余下之人,陪君赴死之人何其可叹,何其可悲。
      偌大疆域,堂堂晏朝,文臣数百,武将千员,宗亲满门,竟无一人,竟无人能撑住倾颓山河,护得住满城生民。
      风雪更烈,寒意侵骨,触目所及,悲从心起,她随即转身折返冷宫。
      既然朝堂君臣皆愿赴死,王朝命数已定,她身为晏朝公主,亦当随山河同葬霜雪,化作尘土。
      国亡江山旧,城寒雪漫深。伤时霜覆泪,离恨雁惊心。
      昭宁默然踏雪前行,心中暗忖,不知百年之后,青史笔墨,又会如何记载如她这般亡国公主呢?
      冷宫西侧偏殿早已被积雪压垮,半面坍塌,木梁朽断,砖瓦零落。
      她踏过碎砖残木,打算寻一处干净的房梁,安然赴死。
      可就在俯身拂雪之际,风穿过断梁缝隙,一道极轻、极温润、似丝线震颤的嗡鸣,清晰入耳。
      坠落声音来自塌木之下。
      一块朽木压住一方素锦锦盒,锦盒陈旧,绣纹褪色,不受风雪侵蚀,完好无损。
      昭宁伸手挪开朽木,盒内静静卧着一柄纺锤。
      半尺长短,通体精铸寒银,肌理温润,不染风雪尘埃,周身缠绕细密银丝,凝着万古不变的月光冷色,不耀眼,却自带超脱俗世光阴的沉静。
      纺锤底端,压着一页残破泛黄野史纸页,虫蛀风化,字迹大半模糊,仅余下寥寥数行,可辨笔画。
      先朝开国皇后,得上古异纺,名命运纺锤。可逆时序,溯过往,改旧事。
      后晏朝定鼎,史官奉旨削去此宝所有记载,正史无字,后世无闻。
      短短数语,道尽天机。
      却是乱世绝境里,昭宁所能看见的唯一的转机,或许是苍天留给受苦万民,唯一的救赎。
      世人皆说天命不可逆,命运纺锤,是否可改写这国破家亡的局面。
      她抬眼望向漫天落雪,望向远处即将共赴国难的君臣,望向城外哭喊不止的百姓,想打破这天命。
      昭宁爬上冷宫外的城墙上,脚下是厚雪堆叠的台沿,身前是覆灭在即的晏朝山河,身后是满城待葬的流离亡魂。
      她眼底有悲恸,却无怯意。
      大雪落势愈发滂沱,成团成团的鹅毛落雪,绵密厚重,沉沉下坠。
      落雪沾发丝即凝白,落眉骨即成霜,落肩头便堆层,不过片刻,便覆满她周身,青丝尽染霜色,昭宁的身影与风雪相融。
      放眼整座皇城,朱墙尽白,殿宇埋雪,远近宫灯尽数熄灭。
      脚下积雪厚及脚踝,踩下去绵软无声,落雪落地无声,风过宫墙无声,连远处叛军甲刃碰撞之音,都被大雪隔得遥远模糊。
      她取出袖中放锤抵在右手腕脉之上,微微用力。血温热鲜红,顺着切口缓缓涌出,滴落在纺锤缠绕的银丝之上。
      第一滴血落下的刹那,仿佛有月华冲天而起,银辉漫覆整座冷宫,漫过宫墙,漫过紫宸殿,漫过满城风雪。
      天地间呼啸风雪、城外厮杀兵刃、百姓哀嚎哭喊,尽数骤然停滞,万籁归零,世间只剩纺轮低低、绵长、宿命般的震颤鸣响,沉缓肃穆,贯穿神魂。
      血丝顺着银丝攀爬缠绕,将整柄银纺染成温润血色,光阴之力流转周身,拉扯神魂,撼动骨血。
      她立于高台最外缘,天地安静得只剩纺轮银丝轻颤之音。
      然后俯身,纵身朝着漫天无边落雪之中,一跃而下。
      下坠一瞬,风雪拥裹身躯,满城宫阙、龙殿、枯树、流民、君臣、烽烟尽数自眼底掠过,过往岁月,满目疾苦,一瞬掠尽心间。
      白雪承身,寒风送客。
      这一跃,愿舍残躯酬山河,换得苍生有余年。
      这一跃,她忽然想起旧年的春天,君臣同游,谈笑风生,那年御苑的桃花开的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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