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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陈玉璎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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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女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梦。”
两腮上侧生着泛白胡须的长尾猕猴精谄媚地蹲在地上,还没能学会收起来的长尾巴自长衫衣摆里翘出来,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摇了摇。
“不消几次,她自然倾心于您,绝不舍得对您下首。届时,那劫难不就化于无形中了?”
猕猴精等着上头那位开尊口,不管是赏是滚,总归在对方开口之前,他是不敢擅自动的。
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能听见应丹青说话,倒是一旁的大床上,颇有节奏的如雷鼾声在间隔后又一次响起来,猕猴本来在竖起耳朵听上首应丹青的声音,猝不及防这样响亮的一声在耳边炸开,险些如遇了地震一样跳上房梁蹿着逃命。
不过,说起实话,猕猴精自进了这间屋子后,心一直都是悬在嗓子眼的,每时每刻都准备着逃跑。
原因无他,这间屋子也太瘆人了。
床上躺着四仰八叉、睡得死人一样的屋主人,外头说话的动静怎么都弄不醒;一旁的衣架上挂着一张看不清楚样貌的人皮,挂的方式很是小心,各处并无半点褶皱,就连仍连在头皮上的长发也被从中段如晾被子一样挂起来。
人皮边上,还飞着一支毛笔与一盘胭脂,如活过来一样,修补着皮囊上颜色淡去的部分。
天老爷!须知他可是个吃斋的妖怪!顶多也就是实在嘴馋时嘬两个蛋!
应丹青的手指轻轻点着身下的美人靠,指节叩响的笃笃声渐慢下去,慢到猕猴精呼吸一次都没再听到第二下的时候,他终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去吧。”
猕猴精如蒙大赦,调转身退了出去。
正门一开一合间,风穿堂而入,吹着灯下愈显得透明而苍白的人皮如旗一样飘飘晃晃。
应丹青微蹙起眉头,伸手从乌发间挑出那枚用红绳系后编在发中的金钱。
金钱仍如在炉火中锻烧过一样滚烫,他只是略一触碰,便在他素白如脂玉的指尖上烫出一块焦黑的印子,隐约可见是“雷令”字样。
他已有两百年不曾被这东西烫过了,一直到半个月前,在缙仙山上,垂在锁骨上的金钱骤然间变得滚烫。
时移世易,当初被反反复复叮嘱的话已经遥远得像是千里之外淡青色山顶吹拂过的风,应丹青怔了许久,直到这枚金钱在他的锁骨上烫烧出一个寸许大小、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才想起来,将这枚金钱缚在他发间的、已然双眼前蒙了厚厚白翳的老人说了什么。
——丹青,你命中有三劫,尤其最后一劫,或形溃体散,生死亦不能卜。你要戴着这枚山鬼花钱,若到劫起,金钱烫滚,你便知晓。之后,是杀是避,舅舅也卜算不出吉凶了,你就好自为之吧。
他两劫都已渡过,只剩最后也是最凶的一劫。
当时的他当即警惕,张望四周,却没见到什么佛法道法精深、需要让他警惕的人物。
只有一个迷了路的、再平凡不过的妇人。
他能从这样一个自己平日里根本不会在意的人身上得到什么灾劫?
应丹青实在不解。
但金钱毕竟是帮着他渡过了两次劫难的法宝,而舅舅的卦算,自他有记忆起便从未出错过。
他到底还是将信将疑地听从了,又将手下所能调动的精怪都召集起来想办法。
最终,曾将前朝末帝与他的后宫系数迷倒,又在本朝开国皇帝剑下逃得性命,自称最懂普天之下男人女人的狐狸精给他献了个策,说可以以情困之。
劫难嘛,必然是要来害他的,那只要心里不舍得他被害,可不就轻松化解了?
正巧,那狐狸精端详着他的脸,十分肯定地说,以他的样貌,走这条路定然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功。
应丹青盯着指尖上的焦黑痕迹,见它如烧坏的纸沿般一点点地脱落在地上,指尖恢复出宣纸一样无血色的白皙。
姑且试一试。
若是那狐狸说得不对,他回去后定剥了狐狸皮做脚垫。
*
玉璎醒来后彻夜未眠。
那块擦汗的帕子也被她像是畏惧一样扔到了最远处的墙角。
滑腻的感觉好像仍然黏在她的指尖上,就好像那层帕子被凭空抽掉,又变回了梦境中的接触。
怎么会……不是一场梦吗,怎么会在现实里也一样呢?玉璎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就好像看不见光后,那些“不该如此”的羞愤就不会戳她戳得太厉害。而且、而且怎么会泌得那样多呢……
玉璎将腿叠着蜷起来,脚趾也下意识地勾着。
距离那块……沾了腌臜的帕子自然是越远越好,她是万万不能再碰那块罪证的。
她愧对丈夫,也愧对那样好脾气的应丹青,她不该做这场梦……可是那场梦已经附在她的骨头上了,她方才强忍着将手帕往深||处擦净的时候,那种迫使她小|腹收紧的冲动仅在一瞬间就流过了四肢百骸。就好像那两杯酒、梦里头的药已经把她如其中药材一样浸得透了,药力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
她不想洗这块手帕了,虽然上头有她自己绣的、很喜欢的芙蓉花纹样,但再碰一次这块手帕,她都会恍惚地觉得,指间又如梦中那时淋漓。
……她不能再想起那场梦了,她已经很对不起丈夫,怎能还将这种愧怍的事情在脑中回味一样地重来?
玉璎咬着下唇,她决定将这块罪证烧了。
她知道自己会做这样的梦,定是因为喝了酒,那只要日后不再喝、将这一夜中的事情都忘记了,她的日子就还是照常。
——可惜没烧成。
她自己没找到炭盆,刚想着要不直接在蜡烛上慢慢地烧了算了,院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玉璎骇得神魂不定,意识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很快地将那枚见不得人的帕子藏进了袖口。
来人是个叫冰台的丫鬟,说是被应姨娘派过来、暂时伺候她这个什么都还没从祖宅搬过来的太太。
玉璎只能继续将帕子藏在袖间,等着冰台什么时候不在她跟前了,她就将这张帕子藏到角落里去,等之后找到机会再烧。
然而冰台始终在她近前伺候,一直到出门,玉璎都没找到机会。
王生住在观澜堂,这也是此处宅邸中最大的院落,距离汀兰榭隔着不短的路。
路上,冰台便对玉璎介绍起沿途的院子:姨娘的弟弟,应公子暂住在枕流居;中间这处小阁是老爷藏书、同应公子一道读书用功的地方,叫知乐阁……
玉璎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可她更多的心神都在那张帕子上。
这块攥成了一团藏在袖口中,贴着她小臂的帕子就像是一块烧热了的炭,所贴及的皮肤都像是遭了火焚一样滚烫而僵硬。
她走路的姿势会不会显得很奇怪?手臂一直这样僵硬地保持着。
会不会很容易被别人看出了她的心虚……别人也就算了,丈夫呢?
玉璎的心跳就这样快一拍、漏一拍的,冰台前面一路说的都没怎么听进去,只在最后,冰台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说到了,才勉强如收线的风筝一样,被拽回了点神思,听到冰台小声地对她说:
“这里就是老爷住的观澜堂,姨娘也住在这里呢。”
玉璎从婆母那边学的规矩,都是她身为媳妇该做的规矩,其他的,赵氏都不曾在她面前提及。
因此,她并未意识到冰台这句话中藏带的意思,只默默地想:丈夫这么喜欢应姨娘,恨不得她时时刻刻都在身边;而她的院子隔开那么远,想来是为了眼不见为净。
那么,她以后兴许还是尽量闭门不出,少被丈夫见到、触他的霉头才好。
观澜堂中的下人比祖宅里婆母身边的更多,但都很整齐有序,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声音。
玉璎听着这样的安静,顿时眼睛也不太敢往四周乱看。
她不知道严厉的究竟是丈夫还是那位应姨娘,平心而论,她对丈夫、对应姨娘,都是同样的一无所知。
她低着头,在下人的通传中进了正堂。
正堂中摆着早膳,一张不算小的圆桌上摆得花团锦簇,边上列了四张凳子。
人都还未至,玉璎看了看那四张凳子,心想自己不管是坐在丈夫身边,还是在丈夫对面,只怕都不好让丈夫满意,于是干脆在一旁站着,看着一只供了珊瑚朱色菊花的天青美人觚。
菊花开得很好,层叠饱满的花瓣勾着蕊芯,但似乎并没有香气。
玉璎微微往前凑了凑,想知道是否当真如此。
她才叫脚尖踮起来一点,正堂的门就又开了,外头的风吹到她没有被裹在领子里头的粉颈上,凉丝丝的,还有一些清淡的草木香气。
她已经对这种香气有了几分熟稔,下意识地转过头,见应丹青束发正冠,一派与昨夜截然不同的秀挺模样,在门前驻了脚步,冲着她拱手:
“姐姐。”
玉璎几乎是跌退了半步,梦后再见应丹青,本是会让她情绪复杂的事情,然而现在只一声“姐姐”就让一切复杂都变成了震惊。
她睁圆了眼睛,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和应丹青之间要怎样相互称呼,可她觉得,至少在四周都还有人的时候,“姐姐”这两个字里头的亲近似乎没那么合适——况且,她和应丹青本是不该认识的!
只是不等她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应丹青的目光就越过了她的肩膀:“姐夫。”
玉璎头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丈夫。
他生着和赵氏有五分相似的脸,肤色比起赵氏要发黄一点,个子不算太高,乍一看是偏瘦一些的,只有在看到了腰腹的时候,才能凭腰带知道,他是文人貌而将军肚的。
他挽着一个美人的臂膀。
美人同应丹青的长相其实说不出什么相似,她的五官生得淡,像是隔着一层云岚,但她的眼珠却很黑,像是一张已然完工的人物画,画师却又运起笔来,在眼中多点了两滴浓墨——这一点就和应丹青一模一样了,任谁见了这两双眼睛后,都能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必然有亲缘关系。
玉璎想着方才的站位,她有可能是挡在了对方前面。
这样的话,刚才的那声“姐姐”就不是在叫她了。
玉璎攥了下袖子,连带着贴在手腕下的那方皱帕也被她一同捏紧。
她飞快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落下几缕来,把她的眉眼一时模糊去。
“夫、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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