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向上明》染三

1、一天光年

　　八月中旬，正是热气蒸腾的时节。

　　此时山中，雾气裹挟着凌晨的潮湿笼罩在半山腰，也附住了正在不平泥土路上颠簸行进的的牛车。

　　“常老师，阿月，饿不啦，早饭吃了没？车上有小翔妈妈准备的包子，让小翔拿给你们吃。”粗粝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响起，带着乡音，喊话的正是前头驾驶牛车的陈叔。

　　听着这话，陈嘉翔就已经在旁边的蛇皮袋中找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要递给常恩和楚月：“常老师，楚月，你们吃。”

　　两人赶忙推拒着，常恩清润的声音同样带着早起的沙哑：“嘉翔爸爸，没事，我们还不饿。嘉翔你们自己留着吃吧。”

　　陈嘉翔又看着楚月，楚月只摇头。

　　山路崎岖，即使陈叔的驾驶技术很娴熟，也挡不住牛车的摇晃。山中雾气在不知觉中散去，一缕阳光的倾泻，带亮青绿的山。楚月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暗红的新书包，看着前方一重一重一重的山出神。

　　“常老师，真的很感谢你对我们家小翔的教导，如果不是你，我们家小翔也不会有机会去市里读书。”陈叔抽空转头说。

　　常恩自然是谦虚：“还是嘉翔自己争气，也感谢国家政策，为了平衡教育资源，今年市里附中有10%的名额分配出去，我们三个脑村就有两个。”

　　05年，国家出台政策，为了扶贫教育政策的实行，要求公立学校按招生人数等比例分出名额，招收偏远山区的学生。该类分配生，本身是没有达标此类公立学校的录取分，但是有名额分配出来，只要小学毕业考的成绩相差不太大，基本上是都可以上的。

　　楚月和陈嘉翔就是很幸运地得到两个名额，且刚好出自市十一中附中。

　　市十一中，峄洲省的尖端学校，本科率100% 是基本，更多的是争取世界qs前头大学的录取。而作为市十一中的的附中，基本上是在为十一中输送人才。俗言道：踏进了十一中附中，半只脚就踏进了十一中，踏进了十一中，就说明基本上两只脚都在大学内了。

　　所以赶上政策的楚月和陈嘉翔不可谓不幸运。

　　但这真的是幸运吗？楚月想。

　　陈叔继续说：“那也得感谢您，我们三个脑村地方远，穷，以前老师都是待够两年就走了，也只有你，愿意继续待着，还带出了阿月他们。”

　　说着说着，天已大亮。陈叔赶着牛车到了镇上的车站。

　　将车上的行李都搬下来后，陈叔说：“常老师，小翔，阿月，我就不继续送了，还得去集市把车上的菜卖掉，就先走了。你们路上小心。小翔，阿月，你们两个要听常老师的话，跟紧常老师，不要走丢了，到了那边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后又朝着常老师方向，“常老师，拜托你了！”

　　常老师点点头：“放心。”

　　陈叔这才安心，犹豫一下，又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绿色的钞票，径直塞到楚月外套兜里，转身就走了。

　　“叔，我不要！”等楚月反应过来要还时，常恩拦住了她，她也只得看着牛车渐行渐远。

　　“嘉翔爸爸的心意，你就收下吧。以后平常学习上多照顾嘉翔就行。”常恩说。

　　楚月低头抿唇，不言语。

　　三人接着就进去买车票了。

　　不得不说，从三个脑村到市十一中，很远，远到需要从凌晨赶着露珠到镇上，再从镇上坐公交到县里的火车站，又要坐一夜的火车才到省会，然后再继续坐公交到附中。

　　从车站出来时，三人都有点懵。

　　楚月和陈嘉翔是因为周遭步履不停的旅人和迎面而来的钢铁建筑，完全与山里是两个世界，隔着很远的，比太阳距海王星的光年距离还要远，但是，他们花了近一天就跨越了这个光年。

　　常恩则是有点恍惚，明明才三年的时间，却恍如隔世。但只一会儿，她对两人笑着说：“时间还早，老师带你们去吃之前和你们说过的肯德基吧。”

　　两小只还有点扭捏，却还是耐不住内心蠢蠢欲动的期待，闪亮着眼睛点头。

　　肯德基离车站并不远，只几步路就看到了红色的店面，打着蝴蝶结领带的老头在顶上笑脸迎人，好似在说，来财来财。

　　周遭人来人往，透过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家三口坐在那和谐地聊天，旁边是一对穿着校服的同学，两人正在拿着甜筒相互打趣……

　　与他们不同，楚月三人拿着厚重的行李，像是乌龟搬家，旁边时不时有人路过会投以目光，不是鄙夷，却很实质，好像说着他们的与众不同。

　　但是常恩面色如常，帮忙拿着行李就带着他们进去了。

　　楚月也是不喜欢表露情绪的性子，当推开门时，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燥热的空气，带来清凉一下子让她脑子清醒许多，炸鸡香味也让她一下子食欲躁动。她和陈嘉翔紧跟着常恩把行李放好后就去点单。

　　点单员戴着红色的帽子，讲着流利的普通话，声音很好听。

　　常恩笑着说：“你们看看，想吃什么。老师管饱。或者我帮你们点一下也行。”

　　楚月两人看着花花绿绿的纸张和图案，一下就注意到眼前的价格惊人，一时间想打退堂鼓，不想让常老师花太多钱，所以很是犹豫。

　　常恩一看他们这样，也立即明白。转头就和点单员点单了：“三个牛肉堡的套餐，然后可乐都加冰，谢谢。”

　　工作人员的出餐速度很快，不一会儿，桌上已经摆满了香气扑鼻的食物。

　　三人不约而同地先喝了一口可乐，发出一声“哈”，带着气的冷饮一下子让心脾一舒，短暂地驱散了旅途的疲惫。饿得不行的他们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狼吞虎咽，只几下，半个汉堡已被吞入腹中。

　　常恩看着两人埋头苦吃，不经意地开口：“楚月，嘉翔。这次来的附中你们两个真的很幸运，但是幸运也是有代价的，你们在村里的学校一直是第一第二，但是那只是村里。现在不在村里，也不在镇上或者县里，而是省会，这里的教育资源和我们那完全不能比，同样的，你们同学们也只可能比你们好，不会差。如果开学后学业上遇到问题，不要着急，可以向老师或者其他同学寻求帮助。生活上也一样，这里的消费水平比我们那也高，不过我已经帮你们申请贫困金了，等下过去签个字就好。平时节俭点，覆盖你们的三年不是问题。另外……”

　　常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如果遇到了不好的事，不要忍，但是也不要冲动，找老师，实在不行，打电话给我。学校的电话号码之前已经给你们了，记得不要丢了。”

　　楚月和陈嘉翔吞咽的速度变慢，听着老师的话只乖乖点点头，他们多少已经长大，更别说家贫让他们比常人更加早熟，也明白常恩的言外之意。

　　能从村里出来就很不容易了，他们一定要努力留下来！一定要取得好成绩回报老师！

　　等三人到达附中时，差不多十点钟，常恩带着两人报到完，领了军训服，同时将贫困生的表格都弄好后，又送两个人到各自的宿舍和班级，等全部弄完差不多也是中午十二点钟了。

　　于是就去学校食堂吃饭。正好教楚月和陈嘉翔怎么充饭卡。

　　饭后常恩也不多留，叮嘱了几句就打算离开了，虽然才八月中旬，但是学校里的事情还有很多，她必须得赶回去处理。
　　送别常老师后，楚月和陈嘉翔就各自回班级了。

　　初一总共有十六个班级，每个班约莫40人左右，刚好在都在学而楼，每层四个班级，两个教师办公室又分布在楼层两端，共四层，顶楼有第五层，但是通向五楼的门常年封锁，外加铁门拦住。

　　班级又按顺序依次往上，陈嘉翔在三班，自然是一楼。而楚月是七班，也就在二楼，位置倒是上下一致。

　　“楚月，那我就先回班级了，晚上……”

　　楚月明白他的犹豫，到新的班级，自然要交新的朋友，吃饭什么的集体活动更是交友的一大巩固和加深方式。而且，楚月也不是什么一定要抱团的人，本来他们两个的关系也仅过去的同学情谊，也就不在意道：“晚上我们就自己吃吧，以后也不用一起，毕竟在两个班级还挺不方便的。”看吧，她还给找好了理由。

　　“嗯，那再见。”

　　“再见。”

　　楚月说完，也就往二楼去了。

　　午饭后，走廊上已是来来往往身着各异的，但都散发少年朝气的学生。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稚嫩，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着对未来新生活的期盼。

　　“哎，你也是城中实小的吗？我也是，但是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是三班的，我班主任是老徐。”

　　“啊啊，我有印象。我有听说过你们班的老程真的很变态，谁退步都要被罚检讨啊！”

　　“检讨太夸张了，不过变态是真的。”

　　“欸，我还听说，林胥，林胥你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