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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孔祥和说 孔祥和:“ ...

  •   刘阳发现篮球队的哥们儿最近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先是某天训练间歇,孔祥和坐在场边喝水,忽然凑过来:“刘阳,你最近老往东门跑干嘛?”

      “……没干嘛。”

      “没干嘛?上周三我亲眼看见你从东门出来的。你家在东门?”

      刘阳拧开水瓶盖子灌了一口,没接话。孔祥和没追问,但那种“你别以为我没看见”的表情挂在脸上,像一块撕不掉的便利贴。

      后来是更衣室里。刘阳换完衣服往外走,路过孔祥和身边,孔祥和正在系鞋带,忽然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最近心情挺好的,狗见了都躲着你走。上次跟三班打比赛被人撞了肘子居然没骂人,你他妈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滚。”

      “真的。”

      刘阳停下来,转过身看了孔祥和一眼。孔祥和抬起头来,咧嘴笑了一下,牙上还沾着午饭的辣椒皮:“我开玩笑的,你急什么。”

      刘阳没急。但他走出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耳朵有点烫。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把温度压下去,然后往教室走。

      他承认自己最近心情确实好。冬天走了是一回事,球打得顺是另一回事,但最说不清道不明的是——他现在每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侧门外面会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里,背靠着路灯杆,手里有时候拿一本单词本,有时候什么都没拿,低着头看脚尖。等刘阳推门出来,那个人会抬起头,说“训练结束了?”,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但刘阳每一次听到那句话,都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提了一下,从脚后跟开始,一路往上,提到头顶,整个人比刚才轻了一点点。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孔祥和更不能。

      但孔祥和是谁。他是刘阳从初一就混在一起的铁瓷,两个人一起打过校级赛、一起翻过学校后墙、一起在网吧包过夜。刘阳什么表情孔祥和一扫就能看出水分含量。最近刘阳每次打完球急着走,孔祥和都不说什么,但他那种“我等着你告诉我”的沉默比追问更让人心虚。

      周四下午,训练结束得早。刘阳冲完澡出来,孔祥和已经在更衣室里坐着了,没走,也没换衣服,就这么抱着胳膊靠在柜子上,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你今天没让王琳等吧?我看他好像没来。”

      刘阳的脚步停了一下。

      “……谁说他来了。”

      “我就随口一说。”孔祥和站起来,走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刘阳,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过了?”

      “什么叫过了。”

      “你天天往东门跑,晚自习之前必出去一趟,手机不离手,训练完第一个走。全队都看出来了,就你自己觉得挺隐蔽的。”

      刘阳攥着毛巾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有接话。

      他知道孔祥和说得对。但他不敢往下想。往下想,他可能就收不回来了。

      孔祥和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我不问你在干什么。但你要是真有什么……你跟王琳之间,你自己掂量着来。不是所有人都跟咱俩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更衣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

      刘阳站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肩膀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凉。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头发湿着,脸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伸出右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像是想确认什么。确认他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他。

      他想起昨天下午,两个人走在春天的风里,王琳走在他内侧,帽檐盖着耳朵,帽檐底下那一小片耳朵尖是红的。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像要把那种“想伸手帮他捂一下耳朵”的冲动攥进掌心里。光线很亮,旁边有人经过,他不可能真的伸手。

      那天晚上他和王琳并肩走到七路站台,等车的时候王琳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拳宽的距离。风吹过来,丁香花的香气从远处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王琳忽然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闻到了吗?”

      “什么?”

      “丁香。开花了。”

      刘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那丛丁香果然开了。紫色的花穗在傍晚的光里看不太清楚颜色,像一整瓶糖浆被打翻在风里。

      他转头看王琳的时候,发现王琳正在看他,那一眼很短,像不经意扫过来又很快收回去。但刘阳的心跳在那个瞬间猛地顿了一下,然后狠狠地撞回来,撞得他整个胸腔都在震。他应该把目光收回来。但他没有。

      “明天我去东门等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王琳没有应声,但耳朵尖动了动,红了一点。然后七路车来了。

      刘阳上车之前转过头,说了一句“到了发短信”,语气和平时一样。但他上车坐下来之后,才把攥在口袋里的右手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车开了五站,他下车,走回家,上楼,开门,换鞋。他走到自己房间,把小灵通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被他攥出来的红痕还在,在掌纹之间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想起孔祥和说的“你自己掂量着来”。又想起王琳站在丁香花旁边那个短到几乎不存在的目光。

      他慢慢把那只手攥起来,贴在胸口,像要按住什么正在往外涌的东西。然后他松开手,拿起小灵通,按亮了屏幕。

      “我到了。”

      发送。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王琳回了一个“嗯”字。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灯躺下来。黑暗里他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遍。他只是在门口等他的时候,发现春天的风把他头发吹起来的样子有点好看。就那一下子。

      但他也知道,“就那一下子”后面还连着别的。他想靠近他。但光线太亮了,旁边全是人,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把那个念头攥在口袋里,像攥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压多久。也不知道如果哪天真的没压住,会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形。

      大概是某个他没来得及想的瞬间。大概是某种他还没见过的场合。

      他只是隐约觉得,总有那么一次,他会来不及收手。

      他闭了眼。没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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