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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目光 目光交汇, ...

  •   教室座位每隔几周轮换一次。王琳始终在前三排打转,刘阳永远被分到对角靠窗的位置。明明只隔着几排课桌,却像隔着一道不敢跨过去的线。

      某个午休,刘阳靠在走廊栏杆上,和孔祥和几个篮球队男生闲聊。秋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打旋,阳光温吞吞的。话题不知怎么绕到"咱班谁最好看"上,孔祥和掰着手指数女生名字,被刘阳笑着拍了一巴掌。

      然后刘阳随口说了句:"你们发现没有,每次我往王琳那边看,他刚好也在望着我。"语气松散,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得意。

      孔祥和撇嘴:"人家脾气好,给你面子呗。"

      刘阳没接话。他望着操场笑了笑,虎牙晃了一下,但那一瞬间忽然收了笑,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停住了。孔祥和喊他去打水,他"嗯"了一声跟上去,路上没怎么说话。他发现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泛起一点奇怪的感觉,像从别人嘴里听到了自己一直没敢细想的事。但他没再往下想了。

      下午化学课,王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低头盯着课本上的分子结构式,手里攥着笔,一个苯环描了十几遍,线条叠成黑乎乎一团。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同一句话:刘阳说,每次他往那边看的时候,我也在看他。不是巧合。是很多次。

      下课铃响,他翻开课本空白页,拿起笔。一个篮球旁边画一个蜷起来的火柴人;一排跑道的弧线,终点画一颗歪扭的星星;一个苯环,六个碳原子旁,悄悄描上一个名字。落笔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从那天起,王琳的目光彻底失控了。早读时他透过书页上沿看刘阳趴在桌上补觉,后脑勺对着他,发旋在晨光里泛一圈浅浅的棕色。课间操回来楼道拥挤,他走在后面,隔着人看见刘阳在走廊尽头弯腰接水。正要收回视线,刘阳忽然直起身回头,目光精准穿过人群落在他脸上,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嘴型是:给你接了一杯。王琳站在原地,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开始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某天回过神来,整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刘阳",横竖斜写,占满每一个角落。他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趁四下无人捡回来,仔细展平,夹进化学课本里。

      无解之下,他只能逃向跑道。一圈又一圈跑到肺部灼烧,用身体的疲惫压住翻涌的念头。可心绪太乱,某天训练收尾时,他不慎拉伤了腿部肌肉。

      伤势不算重,走路带着持续酸钝感,他习惯性忍着,没对任何人提起。课间教室里男生追逐嬉闹,孔祥和跑动时无意撞到他的伤腿。痛感骤然袭来,王琳身形微僵,皱了一下眉,依旧打算一笑而过。

      "孔祥和!"刘阳的声音猛地炸开。他骤然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几步冲上前一把推开对方,眉眼绷紧:"你瞎吗?没看到他腿有伤?"

      全场瞬间安静。向来温和爱笑的刘阳,当众动了怒。

      孔祥和被他推得踉跄两步,手足无措地嗫嚅:"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王琳连忙上前拉住他,手按在他小臂上,低声说:"没事的,真的没事,你别生气了。"

      刘阳猛地转头看向他。他的眼睛有点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发颤:"那你要我怎么办?"

      王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低下头,攥住刘阳的袖口,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他的小臂绷得很紧,肌肉下面压着一股他自己大概都不明白从何而来的怒意。

      后来孔祥和道了歉,事情翻了篇。但那天之后,刘阳变了很多。他上课频频看向前排靠窗的身影,频率高到连同桌都拿手肘捅他:"你老看那儿干嘛?"刘阳愣一下收回目光,抿着嘴没答。课间王琳只要起身,他的视线就会跟过去。体育课自由活动,王琳坐在树荫下歇了一会儿,刘阳就放下篮球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皱着眉问"腿疼不疼",问完也不等回答,自己站起来走回球场。

      王琳被他这种直白到笨拙的关注弄得手足无措,每次都说"不疼了""早好了",可刘阳那副"我不信"的表情纹丝不动。从那以后,王琳再不敢在刘阳面前露出半点不适。他怕刘阳又红了眼,更怕自己会忍不住伸手去抚平他眉心那道皱起来的纹路。

      日子照常过。某个课间班主任走进教室宣布:从下周开始,晚自习改为全员参加。消息一出哀嚎一片,刘阳却回过头,隔着几排课桌冲王琳挤了一下眼睛,嘴型是:能一起回家了。王琳低下头假装翻书,嘴角弯了一下。

      某个周五放学前,刘阳从后排走过来,单手撑在王琳桌沿,俯身凑近:"你家坐几路车?"

      王琳笔尖一顿:"三路。"

      "我家转两趟,三路先到你家。"刘阳偏了一下头,"一起回吧,反正你下车我换乘。"

      王琳攥着笔,没抬头,点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好几秒,直到刘阳的手从他桌沿收回去。

      从那天起,两个人拥有了每天结伴回家的公交路。放学铃一响,刘阳就背着书包走过来,王琳收拾好东西跟上去。校门口的公交站总是挤满了人,刘阳站在他侧前方半个身位的位置,替他挡着旁边推搡的人群。车来了,刘阳让他先上,自己在后面刷卡。后排有双人座就坐下,没有就站着——刘阳抓着吊环,王琳扶着他旁边的椅背,两个人的手臂偶尔蹭在一起,谁也没躲开。

      某个周六傍晚,训练结束后两个人照常坐上三路车。后排恰好有双人座,两人并肩坐下,刘阳习惯性牵起他的手。车程漫长,王琳疲惫地靠在他肩头假寐。起初刘阳还絮絮说着训练的事,察觉到他安静下来便收了声,小心翼翼维持着姿势。

      长久交握的掌心闷出薄汗,刘阳先松了手。掌心落空的瞬间,淡淡的失落漫上来。下一秒,刘阳拿起他的手,用自己外套干净的下摆轻轻擦拭他的掌心——指缝、掌心、每一条细小的纹路,动作轻柔得像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擦完重新十指相扣,比之前更紧。晚风穿窗而入,夜色温柔。王琳靠在肩头,任由心跳失控。

      车到了王琳家那站,他起身下车。站在站台上回头看,车窗里刘阳的脸在路灯下一明一灭,隔着玻璃冲他抬了一下手。车重新启动,王琳站在原地看着它开远,直到尾灯拐过街角才转身往家走。

      而车里,刘阳继续坐了三站,下了三路,在站台上等换乘的七路。冬夜的风灌进校服领口,他把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七路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撤,路灯一节一节掠过来,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侧头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轮廓,嘴唇动了一下。

      "你要是女孩子就好了。"

      王琳僵在原地。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了三遍,每一遍听起来都不一样。刘阳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他站在路灯底下,摊开手掌。掌心的温度已经散了,但那句话还烙在耳朵里。

      回到家里,他坐在床边摸出那本藏满秘密的化学课本,在扉页"P+S=?"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等于什么,我不知道。"笔尖顿了顿。

      他又翻过一页,想把今晚的事也记下来,却发现纸面上有浅淡的铅笔印。凑近看,是一行被人擦过却没擦干净的旧字迹,和他自己的笔迹完全不一样:"王琳。我今天一直看他。"

      铅笔的痕迹很浅,像是写的时候很犹豫,擦掉的时候更犹豫。

      王琳攥着课本的手猛地收紧。纸页边缘被他捏出细细的褶皱。这是刘阳的课本。上个月两人换错的那本,他没舍得还。他盯着那行擦剩的字看了很久,指腹轻轻覆上去,顺着那道浅痕描了一遍。窗外秋风簌簌,梧桐叶缓缓飘落。他把课本合上,抱在胸口,慢慢躺下去。黑暗里睁着眼,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课本还压在胸口。他坐起来,把它塞回书包最底层,然后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件事:刘阳写下那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写给他看的,还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不知道。但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后来转了一整周,再后来,转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刘阳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手里攥着另一本换错的化学课本——王琳那本。他刚翻到扉页,看见了那行铅笔小字:"P+S=?"

      刘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在台灯的光里晃了一下。他合上课本,关灯躺下。

      "傻子。"他在黑暗里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翻了个身。过了一秒,又翻回来了。他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那句"傻子"是在说王琳,还是在说他自己。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晚。他不知道的是,隔着几条街,另一个人也攥着同一本课本,翻来覆去地没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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