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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烬火 永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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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六年,冬。
大晟王朝立朝二百八十一载的最后一夜,大雪覆尽京华,却永远覆不住那漫天燎原的血色火光。
宫墙万仞,琉璃焚碎,十里天街尽是焦土。
漫天风雪落在熊熊燃烧的宫殿飞檐上,转瞬便被滚烫的烬气蒸散,白雾袅袅,混着硝烟与血腥,笼住整座倾覆的皇城。
今夜,大晟已亡。
曾经那文风鼎盛,礼乐雍容,盛世无双的大晟,在这一夜,彻底埋入尘土。
城门被破的那一刻,万军踏雪而入,铁蹄铿锵,震碎百年京华安稳。
玄黑战甲层层叠叠,肃杀如渊,自朱雀门长驱直入,步步碾碎大晟最后的那一抹尊严。
满城哭声凄厉,皇室宗亲,公卿世家,宫人内侍,或殉国自焚,或跪伏乞命,偌大皇宫,繁华落尽,只剩残垣断壁与遍地的尸寒。
云熙立在紫宸殿前的白玉阶上,一身素白宫装,未束金钗,未施粉黛。
而她是这大晟最后一位嫡公主,亦是大晟半生盛世捧在掌心长大的明珠。
先帝在世时,疼她入骨,宠她无度,朝野皆知大晟帝有一至宝,名唤云熙。
她这十六年人生里,锦衣玉食,金尊玉贵,春风无忧,见过最盛的人间烟火,享过最极致的皇权荣宠。
可一朝倾覆,所有的荣光,皆成泡影。
烈火在她身后滔天翻滚,焚着雕梁画栋,焚着她从小到大的岁岁年年。
火光映在她清澈温润的眼眸里,明明是漫天炼狱血色,她眼底却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宫人晚禾死死地扶着她的臂弯,浑身发抖,哭声破碎。
“公主,走!奴婢求您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云熙没有动。
她抬头,望向那宫门深处。
风雪裂空,铁骑分列,万千玄甲军士肃立无声,如森森寒林。
人群最前,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一袭墨色鎏金战甲,肩头染血,腰间佩剑冷光凛冽,身姿挺拔如山河青松,立在满城烬火风雪之中,冷得近乎无情。
谢惊渊。
大曜开国第一功臣,镇北大将军,横扫四方,平定乱世,亲手覆灭大晟百年基业的人。
他年仅二十岁,却已从尸山血海踏骨封将,百战定乾坤。
世人言,谢惊渊一出,天下无战。
也正是他,率玄铁铁骑,破大晟国门,屠杀大晟禁军,断大晟宗庙,亲手终结了她的盛世王朝。
风雪吹乱他额前的碎发,眉眼锋利如刀,面容冷白寡淡,不见半分得胜骄矜,唯有沉如寒渊的漠然。
他步步踏雪,穿过满地残尸与烬火,缓缓走上紫宸殿台阶。
万军止步,天地无声。
所有哭声,火光,风雪,好像仿佛都在他靠近的这一刻尽数沉寂。
晚禾吓得腿软,几乎好像要跪跌在地,死死将云熙护在身后:“将军!公主她是无辜的!公主从未干涉朝政,从未参与权谋,求将军——”
“退下。”
少年将军声线低沉清冷,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镇压千军的威压,一字落地,慑人肝胆。
晚禾瞬间噤声,浑身冰凉。
谢惊渊的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宫女,最终落在了云熙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大晟最盛宠的嫡公主。
传闻云氏云熙,温婉灵秀,绝代风华,养在深宫无人得见,是大晟最干净,最剔透的一捧月光。
此刻近看,果真如是。
她一身素衣立在漫天烬火之中,骨肉雅致,眉眼清润,骨子里沉淀着百年皇室养出来的贵气端庄,哪怕国破家亡,出身陷绝境,脊背依旧挺直,未曾弯折半分。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温柔的眼,如今只剩一片灰烬。
满目山河粉碎,满身家国亡。
谢惊渊静静看她片刻,眼底无怜、无暖、无波澜,只有一片久经杀伐的冷寂。
云熙终于缓缓抬唇,声音很轻,被风雪吹得几近破碎,却字字清明。
“谢将军。”
她唤他。
仇人之名,灭国之将。
“我大晟二百八十一载基业,万千宗室,百朝臣工,今日尽数覆灭于你手。”
风雪烈烈,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没有哭,没有恨极失态,只有一片凉透的平静。
“你功定新朝,名垂青史,自是无上荣光。”
“可你要记住。”
少女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皇室最后的傲骨,字字泣血,落地铿锵。
“今日京华烬火,今日宗室殉亡,今日大晟覆灭之仇,我云熙,此生不忘。”
“他日若有来日,山河更迭,权谋翻覆,我必——”
“安分守命。”
谢惊渊骤然开口,截断她未尽的话语。
他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他太懂亡国公主的宿命,太懂复辟,隐忍,蛰伏、筹谋。
朝野上下,新帝新朝,文武百官,没有一人会容下一个身负前朝正统血脉的公主存活于世。
留她,是祸。
杀她,是稳。
所有人皆劝斩草除根,唯有他沉默请命,留她一命。
云熙眸色微凝。
谢惊渊垂眸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素白单薄,早已被风雪浸透的衣袖上,半晌,淡淡道:
“公主年幼,不经世事,国亡非你之过。”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大晟,再无嫡公主云熙。”
“你若安分,可活。”
简简单单四个字,是他给她的唯一的生路,也是囚禁她一生的牢笼。
活下来,弃家国、弃血脉、弃傲骨、弃前尘,做新朝无声无息、无名无姓的囚徒。
何其残忍,何其悲悯。
云熙喉间微涩,眼底终于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终究未落一滴泪。
她仰头看着漫天落雪,看着燃烧殆尽的皇宫,看着眼前覆灭她一切的少年将军。
她的山河,她的族人,她的盛世,她十六年无忧岁月。
尽数毁于他手中。
可偏偏,唯一给她生路、唯一替她挡下满朝诛杀之令的人,也是他。
爱恨起于烬火,宿命始于山河。
谢惊渊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苍白隐忍的脸,转身沉声道:
“传我命令。”
“皇室余众,尽数归葬。”
“唯留前朝公主云氏,禁于京郊离宫,好生安置,无人得擅杀、无人得擅辱。”
军令层层传下,响彻风雪宫阙。
万千军士俯首听令,肃然应声,震彻残破皇城。
火光依旧燎原,风雪依旧漫天。
大晟亡了。
大曜新生。
云熙静静立在台阶上,看着那道挺拔孤冷的将军背影,心底那片十六年明媚却又温柔的天地,可现在却寸寸成灰。
从此。
她是亡国遗孽。
他是定世战神。
她栖他檐下,他守她余生。
家国在前,爱恨在后。
一步相逢,终身落烬。
皇城大火终夜不息,烧尽前朝百年风月,也烧尽了他们此生所有本该陌路的余生。
风雪深处,云熙轻轻闭了眼。
谢惊渊,你覆我山河。
那我便用这一生,看你守这万里新朝,看这盛世千秋,能不能抵我大晟一场沉烬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