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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战还是和 自请守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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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丧仪结束后的第三日,朝堂上就炸了锅。
周崇远那道出兵折子就如同打窝的鱼饵,主战派还没来得及高兴,主和派的反击就来了。
礼部尚书陈文渊领衔,翰林院掌院学士宋知节附议,外加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秉忠,三人联名上了一道折子,洋洋洒洒三千言,核心就八个字——“太后新丧,不宜兴兵”。
折子里引经据典,从《礼记》讲到《孝经》,从周武王伐纣讲到汉文帝和亲,把“孝道为先、兵戈为后”的道理讲得天花乱坠。最后一句更是掷地有声:“今太后梓宫未寒,陛下若兴兵戈,何以告慰先妣在天之灵?”
这道折子一上,朝堂上风向立刻变了。
主战派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谁敢说“打仗比孝道重要”?这话说出来,明天御史的弹劾折子就能把人埋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手里捏着那两道折子——周崇远的放在左边,陈文渊的放在右边,像是天平的两端,谁都不肯低一头。
“诸卿,”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一边说要打,一边说要孝。朕到底听谁的?”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此事容后再议。”皇帝站起身,拂袖而去,“散朝。”
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赵婉卿正在佛堂诵经。
青禾站在门外,等了半天,不敢进去打断。直到赵婉卿放下佛珠,她才推门进去,压低声音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赵婉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身,走到佛龛前,给太后的牌位上了一炷香,然后才转过身来。
“陈文渊、宋知节、刘秉忠。”她念了一遍这三个名字,“这三个人,平时跟周崇远有仇吗?”
青禾愣了一下:“好像……没有吧?沈大人和顾大人都是清流,平时不怎么跟人结仇的。”
“没仇?”赵婉卿走回案前,拿起那本北狄志,翻了翻,又放下了,“没仇却联名上书打周崇远的脸。要么是周崇远得罪了什么人,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推他们。”
“殿下觉得是谁?”
赵婉卿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夏初了,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北狄那边有动静吗?”她问。
青禾正要回答,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跪下磕头,“宫里传话,北狄使臣入京了!今日午后到的,陛下命礼部接待,明日早朝召见!”
赵婉卿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
来了。
比她预想的快了两天。
“阿骨烈派来的?”她问。
“是。说是阿骨烈的亲信,叫什么……达鲁花赤?”
赵婉卿点了点头,挥退了小太监,转身看向青禾。
“青禾,你去找一趟裴砚。告诉他,北狄使臣入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先看明天朝堂上的风向再说。”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赵婉卿重新走回窗前,看着那些簌簌落下的槐花,慢慢眯起了眼睛。
来得正好。
*
翌日早朝。
北狄使臣达鲁花赤被礼部官员引着进了大殿。此人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穿着一身北狄的皮裘,腰间挎着一把弯刀——按规矩,外臣入朝不得佩刀,但礼部官员拦了他两次,被他一把推开,便没人敢再拦了。
他大步走到殿中,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北狄的礼,然后站起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开口:“阿骨烈王子座下,达鲁花赤,奉王子之命,前来大晟吊唁太后。”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看不出喜怒:“北狄王子有心了。”
达鲁花赤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王子还有一句话,让臣转告大晟皇帝陛下。”
“说。”
“太后薨逝,大晟举国哀悼,王子深感悲痛。但太后生前曾允诺,将大晟嫡长公主嫁与北狄王庭。如今老北狄王退位在即,王子即将继承王位,这门亲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达鲁花赤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逼大晟将公主嫁过去。
皇帝没有接话。
周崇远出列了。他沉着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太后新丧不足百日,贵使便来催逼婚事,这是对大晟的不敬,更是对太后的不敬!北狄若真有诚意,就该等国丧期满再谈此事!”
达鲁花赤转过头看他,笑容不变:“周大人说的是。但王子说了,北狄的草原等不了那么久。春天要放牧,秋天要打猎,婚期若是拖得太久,草原上的风会吹散喜气。”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们再不嫁,我们就动手了。
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了。
武将们攥紧了拳头,文官们面面相觑,几个中立派的大臣低着头一言不发。
皇帝沉默了片刻,开口:“此事容后再议。贵使远道而来,先歇息几日,朕会让礼部安排宴饮。”
达鲁花赤笑了笑,没有再逼,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大殿。
他一走,朝堂上就炸开了。
“陛下!北狄欺人太甚!”
“太后新丧,他们就敢来催亲,这是根本没把我大晟放在眼里!”
“打!必须打!再不打他们就要骑到脖子上了!”
主战派的声音压过了主和派。那些昨天还在引经据典说“孝道为先”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面色铁青,却没人敢再提“不宜兴兵”了——北狄使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孝道”踩在脚下,再说“孝道为先”,就等于承认大晟在北狄面前抬不起头。
皇帝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朝臣,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一个人身上。
裴砚站在队列里,一言不发。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散朝后,赵婉卿立刻收到了消息。
“北狄使臣在朝堂上公然威胁?”她听完青禾的汇报,放下手中的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达鲁花赤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蠢。”
“蠢?”青禾不解,“他不是很厉害吗?满朝文武都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就是太厉害了。”赵婉卿站起身,“他要是低声下气地求,朝中主和派还有话说。可他非要用威胁的,这就等于把主和派的路堵死了。大晟可以忍让,但不能被威胁。他这一闹,反而是帮了主战派的大忙。”
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素白的宫装:“青禾,更衣。”
“殿下要去哪?”
“进宫。”赵婉卿对着铜镜整理衣领,“去见陛下。”
*
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案后揉眉心。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折子,每一道都在催他做决定——战还是和,打还是忍,嫁还是不嫁。每一道折子都有道理,每一道折子都让他更头疼。
李清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嫡长公主殿下来请安了。”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她来做什么?”
“公主说,前几日自请守孝的折子陛下还没批,今日特来请旨。”
皇帝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让她进来”。
赵婉卿走进御书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瘦了。太后走了之后,没好好吃饭?”
“儿臣食量小,父皇不必挂心。”赵婉卿站起身,垂着眼,姿态恭顺,“儿臣今日来,是想问问父皇,儿臣前几日上的那道守孝一年的折子,父皇可曾看过?”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了。”
“那父皇的意思是……”
皇帝没有回答,而是看了她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今日北狄使臣入京的事,你听说了?”
赵婉卿没有隐瞒:“听说了。”
“正巧。”皇帝放下茶盏,目光定在她脸上,“今日朝堂之上,主战主和吵成一团,谁也拿不出个主意。朕想问问你——你觉得,是战,还是和?”
赵婉卿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皇帝是在试探她——
她跪了下来,低头伏地。
“父皇,儿臣不敢妄议朝政。”她的声音轻柔而平稳,“但儿臣以为,不管是战是和,都是为了我大晟的百姓。既是为了大晟百姓,儿臣愿意和亲。”
皇帝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赵婉卿微微抬起头:“只是如今国丧未满,北狄便不顾大晟之礼法前来催逼。即便今日大晟将公主嫁过去,北狄也只会觉得大晟是怕了他们,而非诚心结盟。且儿臣听闻,那阿骨烈狼子野心、骁勇善战,一旦坐稳王位,野心必不止于娶一位公主。”
她点到为止,低下头,没有再往下说。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女儿。
他以前只觉得这个女儿乖顺懂事,长得像她母后,性子也像,安静、温柔、从不惹事。
可现在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说话条理分明,句句点到要害,既不得罪人又把该说的说透了。
这还是他那个只会绣花弹琴的嫡长公主吗?
“婉卿,”皇帝开口,声音有些沉,“你这些话,是有人教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赵婉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回父皇,是儿臣自己想的。”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起来吧。”他挥了挥手,“你那道守孝的折子,朕准了。明日就去国寺吧,替朕在太后灵前多上几炷香。”
赵婉卿叩首:“谢父皇应允。”
她站起身,低头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真是“生在帝皇家,伴君如伴虎”啊……
赵婉卿深吸一口气,将这个问题压进心底,快步走出了宫门。
三日后,皇帝在早朝时当众宣布:
嫡长公主赵婉卿自请为国寺守孝一年,为太后祈福,已获恩准。公主将于三日后启程前往国寺,期间不问世事、不议婚嫁。
镇国侯裴砚,自请为平北大将军,率军镇守北境。朕思虑再三,准其请。但——三个月内,裴砚必须练出一支能正面与北狄骑兵交锋的铁骑。若做到,大军开拔;若做不到,撤职查办,再无二话。
两个消息一出,主和派松了口气,公主去了国寺,和亲的事至少一年内不用再提了。
主战派也松了口气,裴砚拿到了兵权,虽然没有立刻出兵,但三个月后,只要骑兵练成,北境就是大晟的天下。
只有裴砚自己,面色平静地出列,跪地接旨:“臣领旨。”
散朝后,沈渡跟在裴砚身后,压低声音:“大人,三个月……骑兵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陛下这是故意为难啊。”
裴砚翻身上马,语气平淡:“我知道。”
“那您还接旨?”
裴砚没有回答。
他策马出了宫门,却没有回裴府,而是朝着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到了巷口,他勒住马,远远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大门敞开着,几个仆从正在往外搬东西。院子里隐隐传来青禾指挥的声音:“那个箱子轻点放!里面是殿下最喜欢的书!”
她要走了。
裴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他调转马头,策马走了。
沈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家大人这一刻看起来,好像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但只有裴砚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已经攥出了一道深深的勒痕。
当夜,公主府后院。
赵婉卿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盏杯。
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墙头响起了熟悉的动静。
裴砚翻身落下,站在她面前。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赵婉卿先笑了,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听说你接了旨,三个月练出一支骑兵?”
裴砚坐下,端起茶杯:“嗯。”
“三个月,够吗?”
“不够。”裴砚说,“但臣会有办法。”
赵婉卿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裴砚,我要去国寺了。”
“臣知道。”
“一年哦。”
“臣知道。”
“这一年,你在北境打仗,我在国寺念经。”赵婉卿弯了弯嘴角,“听起来,咱俩各干各的。”
裴砚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河。
“臣不会让公主等太久。”他说。
赵婉卿笑了笑,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行,我等你。”
她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三个月后被撤职查办了,我可不会去大牢里捞你。”
裴砚的嘴角动了一下。
赵婉卿看见了,裴砚在笑。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一年的等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