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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尼姑师傅的断言 如果尼克喜 ...

  •   如果尼克喜欢上别人,我会在乎吗?
      我不知道。
      因为我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如果有一天尼克离开我,我会悲痛吗?
      我还是不知道。
      因为我从没相信这种事会发生。
      “有没有可能,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我只是爱上恋爱的感觉?”我问道。餐桌对面坐着阿尔默。我们在安村一家越南餐厅吃晚饭。
      阿尔默刚从家里搬出来,离开了妻子瑞莉。阿尔默是安村另一所大学,任新所在学校,的工程学院研究员。他爱上了实验室的博士生,一个中国女孩阮洁。百般纠结后,他对瑞莉坦白了一切,当天就从家里搬了出来。
      阿尔默和瑞莉都是土耳其人,在大学相遇。大学毕业后,品学兼优的阿尔默来到美国,在如今工作的大学攻读博士。瑞莉追随而来。二人顺理成章地结了婚。阿尔默博士毕业后留在了本校工作。瑞莉硕士毕业后在安村附近一家汽车公司工作。
      他俩毕业前是学校国标舞队的,工作后几乎每天都要去“来跳舞吧”练舞和上课。迪森和贝拉是他俩的老师。他俩经常去全国各地参加国标业余组的比赛。偶尔,迪森会和瑞莉搭档,苔丝会和阿尔默搭档参加师生舞比赛。
      我在“来跳舞吧”认识了阿尔默和瑞莉。那时迪森和贝拉刚离婚。每次我和迪森上课时,阿尔默和瑞莉也在练舞。在包括我在内的几乎所有人眼里,他俩是令人艳羡的一对:校园爱情在异国开花结果,有共同的爱好,既是舞伴又是生活伴侣。
      当迪森告诉我阿尔默离开瑞莉的消息时,我几乎不敢相信。
      瑞莉也不相信。她拜托迪森收留无处可去的阿尔默。她以为等几天,等一时冲动的阿尔默冷静下来,就会回去。阿尔默却再也没有回去。
      阿尔默离开瑞莉时,和他俩都是朋友的迪森站在瑞莉这一边。
      “阿尔默怎么能这么做?”迪森告诉我这个消息时,颇为瑞莉不平。
      “我佩服阿尔默的勇气。至少他没有欺骗。”我脱口而出,却在心底暗忖:
      “至少比你背着贝拉和已婚女学生们搞婚外情好多了。”
      虽然共情于瑞莉所受的巨大伤害,但我并未在道德上对阿尔默有丝毫谴责。如果爱上了别人,就大胆承担因此所要背负的后果。阿尔默确实勇敢地这么做了,并为此付出了代价:接受良心的谴责,失去很多朋友,离开舞蹈圈。除了随身带走的衣物,他几乎舍弃了和瑞莉共建的家里的一切,包括心爱的钢琴。
      “做出这个决定,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非常痛苦。但我觉得自己已经别无选择。感觉就像因为坏疽不得不截肢一样——要么失去一条腿,要么失去生命。”当我写邮件询问阿尔默时,他的回复里的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眼前的阿尔默似乎已经完全康复了。
      他讲述着自己和阮洁如何坠入爱河。那时阮洁还没毕业,阿尔默是她的老师,两人只能偷偷摸摸地交往。阮洁一毕业,他们便紧赶慢赶地结了婚。我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阿尔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可能没人能回答我的问题。我突然想起了尼姑师傅的断言。
      在北京上大学的第一年,我在学校的公共澡堂洗澡。澡堂开放前,门口就排起了老长的队伍。几个人共用一个淋浴头,十几个淋浴头的热水不停。通风不好,因为缺氧,我在腾腾热气中晕了过去。被同学抬到更衣室才缓过来。
      妈妈知道后,在我回虹城过暑期时带我去了她常去的庵堂祈福。庵堂里刚好来了一个云游到虹城的尼姑,年纪不大,是住持在佛学院的师妹。住持说我与她师妹有缘,让我认了她师妹做师傅。师傅给我起了一个俗家弟子的名号。
      “拜托师傅求菩萨经常保佑我家果果。”妈妈一脸虔诚地恳求。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师傅打量着我,说道。
      我把两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
      她托着我的右手掌,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上面的纹路,突地笑了:
      “你这个女娃,有点花心呐。”她一边说,一边指着我右手掌一条掌纹。那条掌纹从中间处开始断掉,断成平行的几条短纹。
      听得我一脸愕然。那时的我从来没谈过恋爱。
      回家后,妈妈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爸爸听。爸爸沉着脸,让妈妈别带我去信那些。我却一直记得尼姑师傅的这句话。
      一路走来,我总是在不经意间动心。感情真挚,一旦动心,时间越久越难以自拔。我无法管住自己的心,便告诫自己一定要诚实。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爱上了坠入爱河的感觉。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
      在坎昆度假时,迪森说:
      “你并不是爱我。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你想要征服的挑战。”
      他的话不无道理。我爱过浩宇,爱过尼克。可是一旦稳定下来,我就觉得平淡寡味,再也没有恋爱的感觉。我也纳闷,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对迪森的喜欢始终没有变淡。难道真的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所以才会有这样毒瘾般的执念?
      屋外响起轰隆隆的声音,把我的思绪从漫游中带回来。尼克戴着棒球帽,推着割草机,正在前院修剪草坪。
      进入五月,草坪长得飞快。大部分美国中产阶级对屋前草坪的整齐有着近乎仪式般的坚持。如果谁家耽搁了修草坪,隔壁的邻居就会来提醒。这两天,左右邻居家都割了草,越发衬得我们家的草坪杂乱不堪。
      尼克性情温和,很少着急,然而却是拖延症重症患者,给草坪割草是他为数不多的不会拖延的事情。
      我性子急躁,容易焦虑,所以总是在截止时间很早前把事情做完。但任凭前院的草坪如何野蛮生长,这都是我为数不多的不会感到焦虑的事情。
      婚后,我和尼克两地分居,相当于两个独立的个体,我行我素,倒也相安无事。南南的出生让我们成为共同抚养儿子的队友。那些原本藏在距离背后的性格差异因此而凸显,不可避免地造成无数摩擦。
      尼克的磨蹭,无时无刻不让我感到焦虑。明明早上九点就要出发,带南南去体检,尼克八点半了还没下楼吃早餐。我去赶飞机或火车总要提前好久。为了避免一路提心吊胆地赶时间,我宁愿提前一个小时坐在登机口或候车室发呆。
      和浩宇在一起时,我从来不需要也没有耐心为付账单、找人维修、安排旅程这种琐事操心。浩宇会把生活中的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我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但是,和尼克在一起,这是行不通的。
      你会经常听到我和尼克这样的对话。
      “安排好了吗?”我问尼克。
      “我记着呢。在我的待办事项清单里。”尼克回答。
      几天后,我再问:
      “到底安排好了没?”
      “我很快就处理。”
      “我知道你会处理,但是在什么时候?是一周后?一个月后?还是一年后?”我朝着尼克咆哮道。
      因为尼克的拖延症,如果让他付账单,他大概率会踩着截止日期付,甚至晚付,导致加付罚款;如果让他找人维修,他会不知道拖多久;如果让他安排旅程,他会一直等到临行前几天,不得不花更多的钱定机票和酒店。
      我怀孕时,要从租住的公寓搬去新买的独立屋。尼克负责联系搬家公司。结果搬家的那天,我们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搬家公司的人却没有出现。原来他一直没收到搬家公司的老板的确认回复,却想当然已经约好。然而那个老板正在在料理家人后事,没有看到尼克的消息,自然没有安排人手过来。
      不管我如何生气、吵架、歇斯底里,尼克默默承接我所有负面情绪,从不对我说一句重话,这让我心生愧疚。但他照常拖延。无可奈何的我只好自己来做这些事情。天性自由散漫、不喜俗务的我,不得不把这些琐事一件件接过来,只觉得心力交瘁。我本是个最讨厌操心的人,如今却不仅要安排南南的一切,还要因为南南而操心尼克的事情。和迪森在一起,成了我逃离程式化家庭生活的枯燥焦虑的出口。
      迪森爱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试图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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