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程》NanZhou

5、第五章 旋转木马 尼克和我推

　　尼克和我推开舞蹈工作室的门，舒缓的华尔兹乐曲流淌而出。宽敞的舞池映入眼帘：暗红墙面，一整面落地镜，浅黄木地板上，两对舞者随着音乐在木地板上优雅地滑动。
　　“你好。欢迎来到‘来跳舞吧’。”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中年男子穿过舞池，走过来和我们握手。他穿着一条黑色的摩登舞长裤，一件灰色的修身高领长袖T恤，面容干净，没有一丝胡茬。
　　“我是迪森，请跟我来。”他一边说，一边把我们迎进舞池旁的里间办公室。办公室很小，没有窗户，亮着一盏不甚明亮的落地灯。里面陈设简单，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有一台台式机和打印机。
　　“你想学什么舞？”他问道，在桌子前坐下来。
　　“她想学…”尼克正要像往常那样替我回答。
　　“我在北京和一个老师上了几节课。国标拉丁和摩登。我都喜欢。”我打断尼克说。
　　“那个老师特别高。” 我想起张洋那一米九的颀长身材，脱口而出。
　　“有我高吗？”迪森立马站起来，打趣道。
　　“比你高。”我被他逗乐了。
　　“我只教摩登舞。如果你要学拉丁的话，我给你介绍另一个老师。”迪森说道。
　　苏珊给我推荐的是迪森。
　　“那我就学摩登舞好了。” 我不假思索地说，“和你学。”
　　我从钱包拿出一张空白支票，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写上三节课的优惠价格，签上名，递给迪森。
　　“现在就可以上课吗？”我期待地看着他，说，“我带了舞鞋。在车里。”
　　“那就开始吧。”迪森看着我迫不及待地样子，笑着答应了。
　　尼克替我把舞鞋从车里拿过来。然后坐在舞池旁边的椅子上等我。
　　我换好鞋，走进舞池，迪森已经站在那了。
　　舞池里的迪森看起来和起先有些不同。挺拔的背，微扬的下巴。他向我的方向张开双臂，摆好起跳的姿势。
　　我走到他跟前。他的右手掌轻轻搭在我的左肩胛骨下方；他的左手握着我的右手，竖着的两个大拇指靠在一起；他的右胯和我的右胯似贴未贴。
　　他前进，我后退。
　　他后退，我前进。
　　他旋转，我旋转。
　　他就是像有魔法一样，让我这个从来没有跳过摩登舞的人，跟随他恰到好处的牵引，随着优美的华尔兹滑动。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让音乐融入身体，在迪森的轻柔引带下，我们一起随着华尔兹舞步滑过木地板。
　　没有评职称的焦虑，没有失去浩宇的痛苦，也没有他乡异客的惆怅。
　　只是自由的感觉。
　　虽才开始，已经停不下来。
　　从每周一次课，到每周两次课，到每周三次课，再到准备师生赛时每周四次课。
　　我越陷越深，对跳舞的迷恋，对有跳舞魔法的迪森的迷恋。
　　这种迷恋很快延伸到了舞池之外。
　　他回波兰探亲时，我每天给他写一封邮件，附上我四处搜罗的他没有的中文舞曲。
　　我暑期回国时，我经常写邮件，分享我看到的吃到的玩到的。他都会回复。
　　刚进入摩登舞师生圈的我，理所当然把他的互动当成是对我喜欢他的回应。
　　我不知道我只是其中的一个。
　　迪森和贝拉作为一对职业舞者在英国学习比赛时，师从过几乎所有著名的国标舞大师。他俩来美国在明州这里开了自己的舞蹈工作室后，颇有名气，有越来越多的学生。特别是迪森，他的不少学生已经跟随了他十几年，多数是有钱有闲的年长女士。每周两三次的一对一私教课，一年几次的师生比赛。
　　我们每一个都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舞伴，也是他的朋友。
　　不知不觉中，我一头栽进了和其他学生的竞争中，争夺他的注意力。
　　周末舞会上他和谁多跳了一支舞；师生比赛时他带谁单独去了；舞蹈工作室学员汇报演出他选谁一起表演了。
　　他慷慨而又谨慎地给予我们每个人额外的关注。不多不少，刚刚好持续长久的情感依附，却不超越舞蹈之外的身体接触。
　　他会在舞会结束时帮卡洛琳穿外套，会帮温迪扣好舞服背后的暗扣，会蹲下来给裕子崭新的比赛舞鞋贴上防脏胶带，也会在玛丽的肩膀肌肉拉伤时找出一管药膏替她揉肩。他会在见面时和离开前和每个人客气而又不失温情地拥抱一下。
　　每个他的学生都觉得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
　　我苦恼不堪。很多次试图停止和他跳舞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有一次在电话里，我终于忍不住说，
　　“我喜欢你。”这是我第一次和人表白。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他的语气带着距离，“我的学生对我来说就是学生。我不把她们当成发展浪漫关系的对象。舞池里的一切是一种假象。”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而且我刚结束一段关系。”
　　我像是冷不丁被人当头敲了一棒。以前他总是反复申明他是单身，没有女朋友。
　　不久后，“来跳舞吧”举办了圣诞舞会。参加舞会的有迪森的学生，也有附近的喜欢去各个舞蹈工作室参加每周舞会的业余社交舞者。我几乎每周参加舞会，慢慢地来舞会的人我都认识了。
　　这次圣诞舞会，来了一位我以前从没见过的女士。她高高瘦瘦，腰背挺拔，厚厚的黑色头发扎成一个短马尾。虽然体态年轻，脖子上的皱纹和明显的眼袋出卖了她的年龄。
　　就像每次舞会那样，迪森轮流请在场的所有女士跳舞。有些和他熟识的，也会趁他在DJ台坐着切换音乐时主动请他跳。两个小时的舞会，几乎所有女士都会和他跳上两三支舞。
　　一曲快步结束，我对舞伴道谢，从舞池下来，坐在舞池边的座位区的一个圆桌的空椅上。下一曲的音乐已经响起，是我最喜欢的圆舞曲, 简·奥利沃（Jane Olivor）唱的“再转一圈旋转木马”（One More Ride on the Merry Go Around）。
　　摩登舞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被称为圆舞曲的维也纳华尔兹。那种围着舞池一圈一圈旋转的感觉就像是在坐旋转木马，我童年最向往的却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旋转木马。
　　我刚开始和迪森学舞时，我把这首歌发给他，问他可不可以下次上课时用这首歌时。他即刻回复：
　　我的曲库里没有这首歌。我会把它加进去，到时候我们可以随着它一直旋转，跳多久都行。我确实很享受和你一起开心地转圈的时光 :))
　　后来我笑称能带着我一起在舞池旋转的迪森是我的“旋转木马。”
　　现在这首歌曲的前奏一响起，我立即往DJ台后的迪森看去,笃定他会请我跳这一曲。他果然起身朝我这个方向走来，快到我面前时，转身向旁边圆桌的那位今晚我第一次见到的瘦高女士伸出手邀请。她欣然起身，两人走向舞池。
　　我呆呆地看着舞池中的迪森和他的舞伴。耳边突然响起卡洛琳的声音，她坐着我的旁边，
　　“那是苔丝。和迪森有亲密关系的那个。”
　　卡洛琳六十岁，矮胖身材，虽然没有跳舞的形体和天赋，她已经和迪森上了十二年的私教课了，非常了解迪森的历史和他的舞蹈工作室里发生的各种八卦。
　　我一惊，想起不久前迪森电话里说他刚结束了一段关系。我仔细打量着舞池里正在和迪森跳舞的苔丝。
　　“苔丝很有钱。几年前，她在这里大学的医学院看病。因为病理切片被搞混，她被误诊为乳腺癌，切掉了一边□□。大学赔了她两百万美金。”卡洛琳也看着舞池里的苔丝，继续说道，“有一次，迪森带我们几个学生去外地参加师生赛，她和迪森消失了一整天。”
　　我这才知道，迪森和比他大十二岁的学生苔丝有一段长达几年的分分合合的婚外情。因为这件事情，和他正在分居中的贝拉，提出了离婚申请，并离开了两人一起经营的舞蹈工作室。好几个跟随了他许多年的学生，也离开了他。
　　我却知道得太晚了。
　　自从苔丝回到“来跳舞吧”，迪森和我矛盾不断。他对我的耐心越来越少。
　　“我有女朋友。你把注意力放到舞蹈上，一切都会好的。”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第一次用到“女朋友”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