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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柳 是糟糠之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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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钱在火盆里爆开。
陈暨在一阵连绵不绝的哭号声中睁开眼。他的感官钝滞得犹如被陈年老宣纸层层糊过,最先侵入的是浓重得化不开的纸钱香烛味,紧接着便是白幡在春风里拂动的呼啦作响。
耳边有人在长声宣唱“状元公一路走好”,木鱼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敲在陈暨发紧的太阳穴上。
他想要转动脖颈,却发觉眼前遮着一片黄绸。鼻息错乱间,皆是密封木料的泥土气与死气。
这怎么行?陈暨心想,全勤奖都还没领呢,怎么就一路走好了?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胸口的剧痛,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扯下脸上的黄绸子,双手攀着身下冷硬的木板,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随着他这一坐,周遭的哭声戛然而止。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灵堂,纸制灯笼在风中如幽灵般飘摇。
敲木鱼的老和尚手一抖,木槌结结实实砸在了自己的光头上。烧纸钱的小厮往外跑,脚下踩到纸钱盆,火星子被带得满地乱蹦,伴随一声声惨绝人寰的尖叫:“诈、诈尸啦!……状元公起尸啦!”
“妖孽!有妖孽啊!”
连滚带爬的哭喊声顿时撕扯开了满堂的庄严,周遭乱如沸粥。小厮丫鬟挤作一团,把那祭奠的供桌都撞翻了去,果品滚了一地。
陈暨本人眼神木讷,直愣愣地盯着堂中众人。
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情况,胸口处却蓦然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那是处极深的刀伤,虽然敷了药、缠了纱布,但随着他坐身的动作,血水瞬间又渗了出来。
陈暨倒吸了一口冷气,痛得半身麻木,险些一头又栽回棺材里。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空隙里,陈暨忍着剧痛,余光扫到了堂内一侧。
在那白幡纸火之间,正静静地站立着个青衣公子。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公子,穿一身素净的青衣,身形清瘦挺拔。白幡的阴影落在他脸上,眉目如画,温润如玉,立在这一片纸火之间,清雅得宛如江南风雪里的一点春色。别人慌乱得都像凡夫俗子,只有他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陈暨注意到,这位青衣公子手里捏着一炷未点燃的香。当看到自己坐起来的那一瞬,他的眼神仅仅是极轻地怔了一下,随后便如冰雪消融。
“慌什么。”
青衣公子扔了香,慢声细语,那声音却无端压过了满堂的嘈杂。他走前两步,用微凉的手指探了探陈暨粗糙的鼻息,方才转过身,对满堂惊恐的宾客淡淡道:“陈大人命不该绝,只是假死复醒罢了。立刻去请太医,若惊动了宫中,有碍状元公清名,府中上下不得妄言。”
他几句话便镇住了一屋子的人。陈暨含着口中的血沫,瞧着这公子的背影,潸然泪下。
好兄弟,这绝对是救命好兄弟!
想必是老天爷看他死得冤,特意下发的新手保护机制。全场就他这么淡定,长得还这么有气质,一看就是个靠谱的高级NPC!
青衣公子回过身,看陈暨眼神涣散地盯着自己,嘴唇动了动,微微一笑:“陈大人,可还认得我?”
陈暨脑子里白茫茫一片。陈大人?谁是陈大人?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认得个鬼。
可为了保命,他只能含糊其词,费力地听着对方的话,从干涩的喉眼里缓慢地滚出几个字:“你……你是……”
青衣公子垂下长睫,掩住眼底那一抹深思,温和道:“我是顾折柳。”
顾折柳。名字好听,长得好看,脾气还稳。
陈暨在心里一锤定音:妥了,这人必定是原主生前的至交好友,清贵知己。
他仰起脸,拿出了毕生绝学般的演技,虚弱又热络地补上一句:“想必你是认得我的。那能不能劳驾先把我从这里移出来?”
……
内室里焚了薄荷脑的香,却不显得闷热。
陈暨被杂役们手忙脚乱地从棺材里抬了出来,太医把了脉,开了药,道了几声“天眷状元公”,便被小厮千恩万谢地送了出去,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他终于有空喘口气,回想一下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现代的陈暨是个基层社畜,职位不高,怨气冲天。
日常不是在写材料,就是在改材料,再不济就是陪着领导开那些没完没了的会。并在快要下班时被通知“这个材料今天必须交”。
每日九点,唯一的爱好就是打开股票软件,用仅剩的尊严和微薄的工资去跟大A幽会。
只是他买新能源,新能源能绿得像大草原。买白酒,白酒带头砸盘。买券商,券商能把大盘干出个窟窿。陈暨常年觉得自己不是股民,是国家绿化办的编外人员,每天都看着满屏的绿意,用爱和正义给大A做绿化。
他死的那天正好是个周五,连续通宵了三个晚上改出来的材料,被领导轻飘飘一句“还是用第一版吧”给打发了。陈暨一边接着下班冲锋的哨声,一边点开手机看一眼。
嚯,大A今天又是一百点的大长阴。
陈暨站在街口大骂大A抽象,一口气没上来,头顶上年久失修的广告牌裹着风,呼啸着将他砸了个正着。
陈暨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看清了广告牌上的八个大字:
“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这广告,砸得也太准了……
“爷……您可吓死阿砚了!”
在旁边伺候的小厮哭得满脸是泪,手里拧着热毛巾,抽抽搭搭地给陈暨擦着手。
陈暨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痛楚提醒着他,这不是现代的加班梦。他转动着眼珠,看着这古色古香的雕花床,看着哭灵的小厮,试探着问:“我……我是个什么设定?”
阿砚抹了把眼泪,惊恐之余又带着点自豪,低声说:“爷,您是今科的状元公啊!陈暨,陈伯舆。殿试策论名动京城,连皇上都夸您是经国之才呢!”
陈暨猛地撑起了身体,牵动了伤口,又痛得直龇牙。
状元?
现代考公考编卷生卷死,他被领导呼来喝去,没想到被广告牌一砸,直接上岸!别人寒窗苦读十几年,他睁眼就是新科状元。
这叫什么?这叫人生重开,系统补偿!
陈暨一瞬间在脑子里把古代爽文生活都过了一遍。
皇帝召见,定是龙颜大悦。满朝的朱紫达官都要夸他一句少年英才。哪家王府的公主隔着帘子一见倾心,满城的闺秀都要掀开车帘偷看他。他要骑着高头大马,从神武大街上走过,满城的姑娘都往他怀里扔花。日后做个状元驸马,在京城置办大宅子,纳几房温柔小妾,闲来青楼听曲,忙时挥斥方遒。
凭着他现代的智慧,随便搞点盐政改革、商税重整……不对,股票不能搞,大A那玩意儿太晦气。
陈暨越想越美,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阿砚在一旁看他神色变幻,越发哭得凄惨,把手巾塞盆里,叹道:“爷,您是风光。可您刚入了翰林院,授了清贵的六品修撰。接下来,谢恩的折子要写,各部衙门的老爷要去拜,座师、同年都要应酬。翰林院里那些待了十几年的前辈,个个都盯着您的文章呢。那些殿试策论,馆中诗文,若有人问起来,您可千万不能讲错一字啊。”
陈暨那驸马游街的白日梦戛然而止。
文章?
什么文章?
陈暨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阿砚,说:“……还要写文章?”
阿砚抽泣道:“那自然。您的殿试策论如今传遍了京城,海阁老都赞不绝口呢。”
陈暨在心里破口大骂。
他现代写过最像策论的东西,是单位里为了应付检查而写的“年终总结”和“保持先进性个人剖析”。字数是够了,全靠正确的废话,要是拿来给朝中内阁看,海阁老能用戒尺把他手打烂。
为了掩饰自己是个文盲,陈暨立刻捂着脑袋,往床上一倒,发狠地装失忆:“头疼……我脑子摔坏了,先前的人和事,通通不记得了!”
顾折柳此时掀了帘子跨进来,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寒气还没散。他瞧着陈暨在床上打滚,那面色惨白不似作伪,便在床前的椅上坐下。
顾折柳太过了解陈暨,陈伯舆此人虽然有才,但生性敏感,在帝都这深不见底的官潮更迭里,每逢遇见政治危机,总喜欢用些自以为高明的手段去逃避。
此次遇刺,背后的水深得不见底,陈伯舆演这么一出失忆,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顾折柳本该拂袖而去,谢相交代的事情他已经办完了。陈暨没死,这就是最大的变故。可他看着陈暨这急得额角冒汗的模样,那叹息终究还是在心里叹了出来。
他照顾了陈伯舆这么多年,替他收拾烂摊子俨然已经成为骨子里的本能。
顾折柳走上前,从笔筒抽出一支毛笔,将那谢恩的折子在桌面上铺开了。他蘸了墨,斜领大袖长垂,温声道:“既然大人伤了神智,这些谢恩的折子,顾某便逾越,替大人代笔吧。”
陈暨看着他,简直像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顾折柳的手指修长,落笔时行云流水。那字迹清隽,杀伐气隐藏在圆润之中,漂亮得紧。
陈暨心里美滋滋地想:古人说得好,出门靠朋友。我虽然是个文盲,但这穿越系统待我不薄,睁眼就发了个神仙知己。瞧这顾兄,不仅长得好看,办事还如此利落。等我以后飞黄腾达,当了驸马爷,一定要在京城风水最好的地方给顾兄买套大宅子。不仅如此,还得给他介绍几个漂亮姑娘,好兄弟,有福同享啊。
他越想越热络,现代人那种拉拢关系的熟稔劲上来了。他热切地拉住顾折柳的衣袖,说:“顾兄!患难见真情。大恩不言谢,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难处,跟兄弟直说!”
顾折柳写字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自己被陈暨拉住的鸦青衣袖,眼神在昏暗里沉了沉。他没有动怒,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臂,重新落笔,语气疏离中透着客气:“陈大人言重了。你我之间,本就不必说这些。”
瞧瞧,什么叫高风亮节?这就是了。
陈暨坐回去喝茶,心里给顾折柳盖了无数个戳:温柔,能干,有钱,出身江南士族。日后他当了驸马,顾折柳就是他的诸葛孔明。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朝代以后还能有谁拦得住他们?
顾折柳坐在旁边写折子,没听见他心里这些作死的话。
折子写好了三份。
顾折柳将墨迹吹干,又在一侧的小几上留下了几副太医开的药方。撑开一把油纸伞,步入春雨中离开了。
陈暨靠在床榻上,对旁边收拾铜盆的阿砚感叹道:“阿砚啊,这位顾兄真是高风亮节,古道热肠。你瞧瞧他,听闻我重病,撑着伞也要来瞧。我以前是怎么跟他结识的?在何处求学?改日我身体好些了,定要登门,好好同他拜个把子。”
阿砚正端着沉重的铜盆,闻言手猛地一抖。
“哐当”一声巨响,铜盆砸在地上,温水溅了一地。
小厮跟见了鬼似的看着陈暨,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水泊里。他面色发白,结结巴巴地哭道:“爷……您、您失忆连这都忘了吗?那位顾公子……他……他怎会是您的结拜兄弟啊!”
陈暨愣了愣,挪了挪身子,说:“不是兄弟?那是谁?难道是我原身在外面欠了巨债的债主?我看他神色和蔼,不像要账的啊。”
阿砚哭得更大声了,他在地上使劲地磕着头,哭喊道:
“爷啊!他是您三年前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从江南接回来的正君……是您遇刺前一天,刚写了休书赶出家门的……男妻啊!”
陈暨端着茶杯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可陈暨这会儿把那一口茶含在嘴里,却突然觉得,这嘴里苦得连舌根都彻底麻了。
窗外春雨连绵,打在檐下的铁马上,叮当碰撞。
陈暨看着桌上那叠顾折柳替他写好的,字迹清隽的折子,突然觉得,自己这条刚从黄泉路上捡回来的状元命,似乎又轻飘飘地悬在裤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