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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罗网 果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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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自省的期限一到,兰昌王府紧锁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
积压了数月的郁气与算计,尽数憋在南浒心头。昔日用来收拢士族的流芳园早已封禁,门客遣散大半,京中依附他的朝臣经上次罚俸一事,行事也变得畏首畏尾,不敢再明目张胆与他往来。
眼下唯一能名正言顺联络宗室与文武百官的契机,便是三日后的太庙春祭。
依照南朝礼制,但凡在京宗室、四品以上朝臣皆需赴太庙行祭祀大礼,祭拜先帝先祖,届时人潮汇聚,正是他暗中笼络人心、重新稳固势力的最好时机。
南浒回到朝堂的第一件事,便是借着议事空档,私下邀约往日交好的几位官员,假借商议祭祀仪轨为由,悄悄打探朝中动向。
可这些官员经受过前车之鉴,个个言辞躲闪,生怕再被卷入结党之事,寥寥数语便匆匆脱身,半点不肯与他深谈。
碰壁数次,南浒心中愈发焦灼。他回到王府,铺开信纸,打算再度修书送往荆州,叮嘱南憬趁着太庙祭祀的节点,寻借口上疏入京,与他内外呼应。
就在此时,府中负责对接礼愔的属官捧着一封密信入内。
“王爷,竟陵王府典签送来密报。”
南浒立刻拆开阅览,纸上内容字字戳在他的忌讳之处——竟陵王南景元已备好荆襄水师私造战船、滥用民力的全部证据,待到入京参与太庙春祭,便会当面呈递御前,检举兰昌王与郡承王内外勾连图谋不轨。
这封由韩赪玉授意礼愔送出的伪密报,精准拿捏了南浒多疑又急于自保的性子。
他本就忌惮南景元手握边境兵权,如今听闻对方要借春祭发难,登时乱了原本循序渐进的筹谋。
“好一个南景元,竟要借着宗庙祭祀的场合发难。”南浒指尖死死攥皱信纸,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阴翳,“太庙乃是祭祖圣地,若是在此处递折参劾,陛下定然会格外重视,我与三弟数年布局便要毁于一旦。必须抢先一步,先发制人。”
一旁心腹连忙劝道:
“王爷三思,太庙庄严肃穆,若是在此处掀起朝堂攻讦,触犯祭祀礼法,陛下只会龙颜大怒,得不偿失。不如暂且按兵不动,再寻别的法子应对。”
“来不及了。”
南浒摇了摇头,心思已然钻进韩赪玉布下的圈套,“南景元此番入京必然早有准备,一旦奏折递到御案,我们再辩解便是百口莫辩。既然他要在春祭动手,那我便先设局,让他连踏入太庙的机会都没有。”
他思索半晌,生出一条险计。竟陵王从封地赶赴邺城,必经城南官道的古驿休整。
他打算安排人手,伪装成驿馆杂役,暗中在南景元随行的行囊中掺入伪造的兵符密信,栽赃他私通边境异族,意图借春祭谋反。
待到南景元一行人抵达邺城城门之时,由预先打点好的城门巡检当场搜出罪证,直接扣押。
只要竟陵王被扣在城外,自然无法参与太庙祭祀,检举的奏折也就无从递出。
届时他再在朝堂之上,借着“藩王私通外敌”一事顺势进言,请求陛下削去南景元的封地兵权,便可一举除去心腹大患。
事不宜迟,南浒连夜挑选心腹,带着伪造的兵符与通敌书信,快马赶往城南古驿布置。
他自以为计谋周密,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经由礼愔传到了韩赪玉耳中。
竟陵王府暖阁内,韩赪玉听完暗卫的回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果然急着出手了。他越是慌乱布局,留下的破绽就越多。”她转向一旁等候吩咐的传信侍女,“立刻将南浒设局栽赃的计划,一字不差密报给刘弈。让刘侍中提前安排门下省的巡检官吏驻守城南城门,等着人赃并获。另外,快马送信给父王,告知他入城路线稍作调整,不必走城南古驿,改由东北侧偏门入城,避开圈套。”
侍女领命迅速前去传递讯息。
门下省官署之中,刘弈看完密报,凤眸掠过几分了然。他早料到南浒解禁之后会急于破局,只是没想到对方会铤而走险,在入京要道设下栽赃的毒计。
他即刻面见天子,将兰昌王的谋划据实禀报,却没有直接戳破,只请陛下增设城门巡检人手,名为严防入城人员规制,实则守株待兔,等候南浒派去的人自投罗网。
天子本就对南浒心存戒备,当即应允,命刘弈全权调度城门巡检事宜。
三日后,太庙春祭如期而至。
竟陵王南景元依照韩赪玉的叮嘱,从东北侧城门安稳入城,一路径直去往太庙,半点没有走城南官道。
而南浒派去古驿埋伏、准备栽赃的数名死士,拿着伪造的密信等候了整整一日,始终不见竟陵王车马的踪影,心知计划落空,慌乱之下打算带着证物折返王府复命,刚行至城南城门,便被刘弈安排的巡检当场拦下。
官兵从几人行囊中搜出伪造的藩王兵符与通敌书信,人证物证俱全,无需拷问,便将一干人等押往大理寺审讯。
太庙之内,祭祀仪轨已然过半,文武百官与宗室诸王分列两侧,肃穆行礼拜祭先帝。南浒立在宗室队列之中,频频走神望向太庙入口,迟迟等不到属下传回捷报,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祭祀礼毕,百官移步偏殿等候陛下训示。大理寺卿捧着审讯卷宗快步入殿,当众将几名死士的供词呈上御前。供词清晰写明,皆是受兰昌王南浒授意,前往城南驿馆栽赃竟陵王通敌谋反。
一纸供词,在偏殿之中掀起轩然大波。
天子翻阅完卷宗,周身气压沉到极致,连日来南浒收拢门客、与荆州互通密信、派人赴荆襄封口,如今又敢在京畿要道设局构陷宗室藩王,桩桩件件早已逾越了臣子与藩王的本分。
南浒浑身一僵,连忙出列跪地叩首,连连辩驳:“陛下,这皆是下人自作主张,受人构陷攀咬臣,臣绝无栽赃竟陵王的歹心啊!”
“自作主张?”刘弈缓步出列,将此前截获的南浒与南憬往来密信、死士前往荆襄灭口的供词、礼愔留存的历年授意构陷竟陵王府的底稿尽数呈递上去,“殿下筹划已久,从借诗会结党,到暗通荆州囤积水师,再到此番设局栽赃,证据环环相扣,绝非下人可以擅自谋划。殿下身居京中宗室,不思辅佐社稷,反倒一心构陷手足,勾结外藩暗藏异心,该当何罪?”
一件件铁证摆在御案之上,南浒苦心经营多年的闲散贤王假面,彻底碎裂在文武百官面前。他遍体发凉,再也无从辩驳,只能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天子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念及同出先帝血脉,不愿直接赐死宗室引来藩王恐慌,最终降下旨意:
“兰昌王南浒结党营私,内外勾连郡承王图谋不轨,蓄意构陷竟陵王,罪证确凿。免去王府仪仗规制,削去半数食邑,迁出邺城王府,迁往京郊别院软禁,无诏永世不得入朝参政,麾下所有依附幕僚尽数交由吏部清查处置。”
一道旨意,直接斩断了南浒在邺城经营多年的所有势力。
南浒叩首领旨,起身之时看向殿外,目光阴鸷地扫过立于贵女队列中的韩赪玉,眼底满是不甘与恨意。他到最后才幡然醒悟,从流芳园诗会、朝堂弹劾,再到如今春祭栽赃落网,自己从头到尾都踏入了韩赪玉一步步设下的圈套。
解决了京中蛰伏的南浒,余下的隐患便只剩盘踞荆州、手握水师重兵的郡承王南憬。
春祭散去,竟陵王南景元找到女儿,想起连日来一桩桩风波,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女儿暗中筹谋的一切,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与欣慰:
“赪玉,这些算计凶险万分,你怎敢独自扛下?”
韩赪玉望着父王温润的眉眼,压下前世父兄惨死的刻骨寒意,轻声回道:“女儿只是想护住父王,护住竟陵王府,不再重蹈往日覆辙。如今王叔南浒被软禁,下一步,便是彻底化解荆州南憬的水师之患。”
另一边,刘弈在太庙偏殿外拦住了韩赪玉。
晚风卷着春日微凉的气息,他目光沉静落在少女身上:“南浒已经处置完毕,荆州南憬手握重兵,行事远比南浒狠戾,接下来的路,只会愈发凶险。县主还要继续入局吗?”
韩赪玉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底带着历经两世的坚定:“棋局未终,执棋之人,便不能退。”
远在荆州的郡承王府,南憬收到南浒被削邑软禁、逐出邺城的加急快报,一掌狠狠拍在江岸战船的图纸上。长江之上数千艘斗舰蓄势待发,京中内应已然落败,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举兵北上这一条路。
荆襄江风呼啸,战鼓暗蓄,最后的决战,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