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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别人从山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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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重度PTSD的第二天,周锦奕和宋知意再次来到司法心理诊疗中心。
医生看完昨天的详细测评报告,给出了唯一的根治方案。常规的心理疏导、情绪安抚,对宋知意这种长年隐匿、深度尘封的旧创伤,作用微乎其微。他的应激麻木、夜间闪回、本能戒备,根源根本不是卧底生涯,是更早、扎根骨血的童年阴影。
想要彻底拆解病灶,必须进行深度催眠诊疗,解封他刻意封锁二十年的深层记忆。
诊疗室里,氛围安静压抑。
医生拿着诊疗方案,看向并肩坐着的两人,语气严谨且温和。
“我先提前跟你们说清楚,深度催眠不是强制挖掘记忆,是引导患者自主解封尘封的潜意识。”
“宋警官的创伤埋藏时间太久,将近二十年,被他主观意识强行封锁,普通沟通根本撬不开。只有催眠,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直面最底层的记忆。”
周锦奕立刻开口询问:“过程会很危险吗?”
“生理上没有危险。”医生摇头,“但心理冲击会非常大。解封的都是他这辈子最痛苦、最黑暗、最不愿回想的记忆。催眠过程里,他会复刻当年的情绪、恐惧、无助,全程沉浸式体验。”
她转头看向全程沉默的宋知意。
“你有权利拒绝。一旦开始,就没有中途暂停的余地,所有尘封的黑暗,会全部翻出来。你想好再决定。”
宋知意垂着眼,指尖轻轻收紧,沉默几秒,声音平淡无波。
“做吧。躲了二十年,没必要继续躲。”
他太清楚自己的问题。
卧底那几年的危险、缉毒一线的血腥、全网的抹黑猜忌,从来不是压垮他的根源。
那些只是导火索,真正扎根心底、折磨他夜夜惊醒、让他一辈子习惯性戒备、不敢信任任何人、凡事只靠自己的根源,是早已烂在记忆最深处的童年。
只是他刻意不碰、不想、不回忆,硬生生封了二十年。
医生点头:“好。那周队,按照规定,你可以全程旁观记录,但催眠过程中,绝对不能出声、不能打断、不能触碰患者,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只能旁观。”
“我明白。”周锦奕嗓音紧绷,心底已经隐隐发慌。
他陪了宋知意这么久,知晓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知晓他性格隐忍执拗,知晓他满身创伤。
可他从来不知道,宋知意的过去,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黑暗。
设备调试完毕,催眠正式开始。
灯光调暗,氛围舒缓,医生用平稳温柔的语调,一点点引导宋知意放松神经、卸下防备、放空思绪。
短短几分钟,宋知意彻底进入深度催眠状态。
身体放松,意识沉寂,所有成年人的理智、克制、伪装全部褪去,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实的潜意识。
医生缓缓开口引导:“我们回到最开始,回到你记忆里最早、最深刻、最痛的那段时光。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安静几秒,宋知意的声音轻轻响起,稚嫩、单薄,完全是孩童的语调,和他平日里清冷沉稳的声音判若两人。
“家里很乱。”
“爸爸天天喝酒,天天赌钱。”
“他不回家,回家就打人。”
医生轻声追问:“他打谁?”
“打妈妈。”宋知意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孩童藏不住的恐惧,“喝多了就摔东西,骂人,拽着妈妈的头发打,拳打脚踢。”
“有时候生气,也会打我。”
旁观的周锦奕,心脏骤然一缩。
他从没想过,宋知意从小是在家暴环境里长大的。
医生继续引导:“你小时候,家里还有别人吗?”
“有妹妹。”宋知意轻声答,“妹妹很小,才四岁,叫宋知念。”
宋知念。
周锦奕牢牢记下这个名字,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你妹妹是什么样子?”
“很乖。”宋知意的声音软了一点,带着唯一的温柔,“不吵不闹,怕爸爸。每次爸爸发脾气,她就躲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衣服,不敢哭。”
“我是哥哥,我要护着她。”
医生慢慢推进记忆:“你印象里,最深刻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宋知意的身体微微发抖,语调开始失控,带着浓重的恐惧和崩溃。
“那天晚上,爸爸喝了好多酒。”
“他输了很多钱,回来就发疯。”
“他跟妈妈吵架,打得特别凶,我拉不住,我太小了,我护不住妈妈。”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重新置身当年的炼狱现场。
“他把妈妈摁在地上打。”
“棍子打断了,就用拳头,用脚踹。”
“我哭着求他,我跪在地上求他别打了,他不理我,他疯了。”
医生语气平稳安抚,继续引导:“最后呢?妈妈怎么样了?”
宋知意沉默了很久,整个人剧烈颤抖,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绝望。
“妈妈不动了。”
“血流了一地。”
“她不会动了,也不会说话了。”
“爸爸把妈妈打死了。”
诊疗室瞬间死寂。
周锦奕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八岁的宋知意,亲眼看着亲生父亲,活活打死自己的母亲。
这是何等刺骨、何等灭绝人性的画面。
医生强压心底震动,继续轻声询问:“当时,你妹妹在吗?”
“在。”宋知意的声音彻底哭腔,孩童的崩溃毫无保留,“妹妹醒了,她站在门口,全都看见了。”
“她才四岁,她什么都懂,她吓得不敢哭,浑身发抖,一直看着妈妈。”
“我想抱她,我想遮住她的眼睛,太晚了,她全部看见了。”
医生嗓音微微发紧,依旧专业引导:“之后,你爸爸做了什么?”
接下来的一段话,彻底击碎了周锦奕的所有心理防线,揭开了宋知意二十年最深、最扭曲、最无解的原生炼狱。
宋知意的声音空洞、麻木,带着被彻底摧毁的死寂。
“爸爸很冷静。”
“他一点都不怕。”
“他收拾了地上的东西,收拾了痕迹。”
“然后他做饭了。”
医生下意识追问:“做了什么饭?”
宋知意停顿许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挤出来的。
“他把妈妈……做成了饭菜。”
短短一句话,震得全场死寂。
周锦奕瞳孔骤缩,浑身冰冷,生理性的反胃和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泯灭人性,穷凶极恶。
这已经不是家暴,不是过失伤人,是彻头彻尾的变态杀戮,是人间炼狱。
催眠状态下的宋知意,还在继续复刻当年的绝望。
“他拿着刀,逼着我和妹妹坐在桌子前。”
“他不准我们哭,不准我们动。”
“他说,今天必须吃完,一口都不能剩。”
“我八岁,我懂。”
“我知道桌子上的是什么,我看着锅里的,我快疯了。”
“妹妹才四岁,她不懂,她只是怕爸爸,怕得一直发抖。”
“爸爸掐着我的脖子逼我吃。”
“不吃就打我,就打妹妹。”
“我没办法,我只能吃。”
“我护不住妈妈,护不住妹妹,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彻底破碎,压抑二十年的崩溃,在潜意识里彻底爆发。
“我吃了。”
“我逼着自己咽下去了。”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味道,一辈子忘不掉。”
周锦奕坐在旁边,全程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的涌上来。
八岁的年纪,亲眼目睹母亲被亲生父亲活活打死。
被变态生父逼迫,吃掉自己的母亲。
四岁的亲妹妹全程目睹惨案,吓得彻底失语崩溃。
这是任何人一辈子都无法承受的地狱。
医生稳住颤抖的声线,继续追问出最后的真相,也是宋知意埋藏二十年的终极心魔。
“那天之后,你妹妹去哪了?”
宋知意沉默了很久,久到身体的颤抖都慢慢停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爸爸带走她了。”
“带走去哪里?”
宋知意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辈子解不开的执念和悔恨。
“我后来才知道,我爸爸不是普通的酒鬼赌徒。”
“他很早就开始跨境运毒,是边境毒团的底层骨干。”
“他一辈子都在跟毒品打交道,一辈子活在黑暗里,所以他没有人性。”
“他带走知念。”
“他把四岁的妹妹,当成了活体运毒的工具。”
“小孩子不容易被查,天真无害,是最好的运毒载体。”
“他带着妹妹常年流转边境,四处奔波,利用自己的亲生女儿运毒谋生。”
诊疗室的空气彻底凝固。
四岁的宋知念,本该被哥哥护着、被父母疼爱的年纪。
亲眼目睹母亲惨死,被恶魔父亲带走,沦为毒运工具,漂泊边境,无依无靠,日日活在黑暗和危险里。
医生强压震撼,轻声问:“你最后一次见妹妹,是什么时候?”
“二十三年前。”宋知意语调麻木,带着永恒的遗憾,“我八岁,她四岁。”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她永远停在四岁了。”
“不管她现在活着还是不在,我都找不到她。”
“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执念,最大的愧疚。”
“我没护住妈妈,也没护住她。”
“我当缉毒警察,拼了命查毒、扫毒、破毒案。”
“我就是想毁掉我爸待的圈子,毁掉所有利用孩子、残害家庭的毒窝。”
“我想找知念,我想赎罪。”
至此,所有尘封二十年的身世真相,彻底揭晓。
他的父亲,是毒贩,是家暴恶魔,是杀人凶手。
亲手毁掉了他的母亲,拆散了他的家庭,葬送了他的童年,摧毁了他的一生,也葬送了四岁妹妹的人生。
催眠诊疗接近尾声,医生缓缓引导他脱离催眠状态。
随着意识慢慢回归,宋知意的情绪渐渐平复,眼底的崩溃和孩童的恐惧褪去,重新变回成年人的冷静克制。
只是身体抑制不住的发冷、发抖,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灰暗和疲惫。
他缓缓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向旁边全程沉默的周锦奕。
他知道,催眠全程无隐瞒,所有最黑暗、最不堪、最羞耻、最绝望的过往,被周锦奕一字不落全部听完、全部看完。
二十年的秘密,二十年的炼狱,二十年的心魔,彻底暴露在最亲近的人面前。
宋知意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无措。
“你都听到了。”
周锦奕再也忍不住,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通红湿润的眼底,心疼到极致,嗓音沙哑破碎。
“我听到了。”
“知意,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从相识、并肩、搭档、相爱至今,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宋知意。
以为他的苦,只是卧底的凶险、办案的压力、世人的误解。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个人从记事起,就活在人间地狱里。
别人的童年是糖果、陪伴、安稳、温暖。
他的童年是家暴、血腥、杀戮、骨肉相残、毒窝黑暗。
八岁,背负血海深仇,背负无法言说的心理阴影,背负对妹妹一辈子的愧疚。
二十三年,孤身漂泊,无人依靠,无人心疼,无人倾听。
所有黑暗自己吞,所有伤痛自己扛,所有愧疚自己熬。
宋知意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细碎的酸涩,不再全然麻木。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太脏了,太黑暗了,说出来没人信,只会让人觉得我畸形、病态。”
“我爸是毒贩,我原生家庭烂到根里,所有人知道了,都会猜忌我、怀疑我。”
这也是他被全网抹黑、被队内猜忌时,从不辩解的深层原因。
他的出身,本就是旁人最容易攻击、最容易质疑的软肋。
他能走到今天,清清白白、坦荡正直,靠的是二十年极致的自我约束、自我救赎。
周锦奕伸手,轻轻抱住浑身冰冷发抖的他,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怕碰碎他积攒多年的坚强。
“不脏。”
“一点都不脏。”
“你从地狱里爬出来,没有长成恶魔。”
“你干干净净,坦荡磊落,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干净、最值得被爱的人。”
一旁的医生看着相拥的两人,轻声开口,做最后的诊疗总结。
“现在你们彻底清楚病灶根源了。”
“他的重度PTSD,根本不是后天职业创伤,是童年毁灭性创伤叠加多年高危职业压力,双重堆积,彻底扎根骨血。”
“他夜里的噩梦、无意识闪回、应激崩溃,大多都是童年惨案和妹妹失踪的画面。”
“他拼命查毒、拼命破局、拼命坚守正义,不是职责使然,是自我救赎,是想替童年的自己、替惨死的母亲、替失踪的妹妹,讨回公道。”
“他看似冷静理智、无坚不摧,实则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他永远觉得自己当年太小、太没用,护不住家人,一辈子在赎罪。”
宋知意靠在周锦奕怀里,紧绷了二十年的神经,第一次彻底松懈下来。
从小到大,没人心疼他的无助,没人理解他的执念,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拼了命跟毒团死磕。
所有人只看到他冷面果断、办案凌厉、杀伐决绝。
没人知道,他每一次冲锋在前,都是在替八岁那个无能为力、绝望崩溃的自己,逆天翻盘。
周锦奕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又坚定。
“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你的过去我接住了,你的黑暗我陪着你,你的心魔我陪你一起破。”
“我们一起查案子,一起找知念。”
“二十三年找不到,我们就找一辈子。”
“你欠自己的,欠妹妹的,我陪你一起补,一起赎。”
宋知意闭着眼,眼底压抑多年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在他心里,周锦奕是光,是他穷极一生也无法触碰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