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案》小生楚

3、第三章 “我不能死

　　喻文昭这几天没再藏着心思，白天心不在焉，晚上翻来覆去。

　　他心里清楚，对宋知意的试探，不能拖得太久。越拖，越容易夜长梦多。要么彻底放心用，要么趁早除掉隐患。

　　他一早就让手下筛选人选，专门挑那种无牵无挂、没家人、没背景、平时沉默寡言、死了也没人追查的底层马仔。

　　最后定下来的人，叫孟裁。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进圈子半年，只做最底层的打杂活，不参与交易，不接触货源，没人在意他，没人记得他，从头到尾就是圈子里最透明的一个人。

　　这种人死了，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上午十点，喻文昭把据点里所有能叫到的手下全部召集回来，没有说明原因，只说是全员集合，有事宣布。

　　几十号人挤在屋里，没人敢说话，都能看出来喻文昭脸色不对。

　　所有人站得笔直，气氛压抑。

　　宋知意站在人群侧边，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心里已经有数，喻文昭憋了这么久的试探，今天要彻底摊牌。

　　没过多久，两个壮汉押着一个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

　　年轻人双手被反扣，低着头，浑身紧绷，脸色发白，从头到脚都透着慌张和恐惧，不敢抬头看人。

　　正是孟裁。

　　喻文昭坐在正中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今天召集所有人，就一件事。”

　　“我们圈子里，藏内鬼了。”

　　底下所有人瞬间骚动了一下，没人敢大声说话，全都互相眼神对视，满是诧异和紧张。

　　“内鬼？”
　　“咱们这里怎么会有内鬼？”
　　“谁啊？胆子这么大？”

　　小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喻文昭抬手，全场瞬间安静。

　　他抬手指了指被押着的孟裁。

　　“就是他。”

　　“孟裁，警方安插进来的卧底，混在我们底层半年，一直潜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搜集我们所有渡口信息、摆渡路线、交易时间。”

　　这话一出，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钉在孟裁身上。

　　孟裁瞬间慌了，拼命摇头，声音都在发抖。

　　“昭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圈子的事！我就是干活打杂的，我怎么可能是卧底！”

　　他吓得浑身发抖，眼眶发红，语气全是求饶和委屈。

　　“我从来没报过信，从来没联系过警方，昭哥你查清楚，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没人理他。

　　喻文昭根本不看他，转头看向所有人，语气冰冷。

　　“我已经拿到证据了。”

　　“他私下偷偷记录我们的出货时间，偷偷拍照留存据点位置，就是等着给警方递消息。”

　　“如果再留着他，我们所有人都要翻船，所有人都得进去。”

　　底下小弟瞬间炸了。

　　“卧槽，真的是卧底？”
　　“看着老老实实的，没想到藏这么深？”
　　“亏我们平时还跟他一块干活，太吓人了。”
　　“这种人必须处理掉，留着就是祸害！”

　　没人怀疑喻文昭的话。

　　在这个圈子里，上位者说你是卧底，你就是卧底，不需要太多证据，也没人敢质疑。

　　孟裁哭得声音都哑了，不停挣扎，不停辩解，可没人信他。

　　宋知意静静看着孟裁慌乱无助的样子，心里已经彻底明白。

　　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孟裁根本不是卧底，他就是喻文昭挑出来的一个牺牲品，一个用来试探自己忠心的饵。

　　无背景、无家人、无牵扯，死了无人追责，完美的替死道具。

　　喻文昭要的根本不是处置内鬼，他要的是看自己的态度。

　　下一秒，喻文昭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宋知意身上。

　　“奕程。”

　　宋知意抬眼，神色不变，应声开口。

　　“昭哥。”

　　喻文昭抬手，旁边小弟立刻递过来一把上膛的手枪，放在桌前。

　　“这个人，是内鬼。”

　　“圈子规矩，内鬼，杀无赦。”

　　喻文昭看着他，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我给你处置权。”

　　“枪在这，人在这。”

　　“你来动手。”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全部落在宋知意身上。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试探。

　　昭哥根本不是真的缺人动手，他就是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周奕程，到底够不够狠，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如果他不敢动手，犹豫、迟疑、心软，那就说明他骨子里不是亡命徒，来路绝对有问题，直接处理掉。

　　如果他敢动手，亲手沾血，那就等于彻底绑死在这条黑路上，再也洗不干净，才算真正的自己人。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孟裁也抬起布满泪水的脸，死死盯着宋知意，眼里全是求生的渴望。

　　“哥！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不是卧底！你别杀我！求求你！”

　　“我没做过坏事，我从来没出卖过任何人！你救救我！”

　　他拼命摇头，浑身发抖，卑微到极致。

　　宋知意看着他年轻无助的脸，心脏狠狠沉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干净，眼神纯粹，没有混迹黑圈的戾气，没有做错任何事，就是白白被选中送死。

　　可他没有选择。

　　他卧底在这里，赌的是整条毒网的覆灭，赌的是无数不相识的普通人不再受害。

　　今天他但凡犹豫一秒，但凡心软一秒，暴露的就是自己。

　　他暴露，任务失败，整条沉舟毒网继续泛滥，无数年轻人继续被毁掉，无数家庭继续破碎。

　　宋知意心里默念。

　　兄弟，如果你不死，我就得死。

　　我不能死，我有人民要保护。

　　下辈子，别碰任何毒品，别靠近这个圈子，好好做人，好好活着。

　　短短一瞬的心理挣扎，转瞬即逝。

　　宋知意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没有同情，没有迟疑，没有松动。

　　他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抓过桌上的手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全场所有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他。

　　孟裁彻底崩溃了，哭得撕心裂肺。

　　“不要！我真的是冤枉的！”

　　宋知意抬手，枪口稳稳对准孟裁的眉心，眼神冷得彻底。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多余的犹豫。

　　砰——

　　一声枪响，响彻整个房间。

　　孟裁身体一僵，瞬间倒地，再也没了声音。

　　全场死寂。

　　几十号小弟，没有一个人敢喘气，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满眼震惊。

　　他们以为宋知意多多少少会犹豫，会慌一下。

　　没人想到，他这么果断，这么狠，一秒都不拖，说开枪就开枪。

　　宋知意握枪的手稳稳垂落，神色冷冽，气场压过全场。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低沉，带着绝对的威慑力。

　　“这种人，不配在我的地盘上。”

　　一句话，震得全场无人敢言。

　　短暂的死寂过后，所有人心里只剩两个字——够狠。

　　这周奕程，是真的敢杀人，真的没有底线，真的是亡命徒。

　　喻文昭坐在原位，眼底的戒备一点点散开，嘴角微微勾起。

　　舒服了。

　　放心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够狠、够绝、没有妇人之仁，懂得圈子规矩，下手干脆利落。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留在身边用的人。

　　喻文昭缓缓起身，打破全场的安静。

　　“好。”

　　“做得很好。”

　　他走到宋知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明显比之前亲近了太多。

　　“我没看错你。”

　　“够血性，够忠心，拎得清轻重。”

　　宋知意侧过身，态度依旧恭敬，看不出任何异样。

　　“分内事。圈子里的规矩，不能破。内鬼留着，所有人都得遭殃。”

　　喻文昭大笑一声。

　　“说得对！”

　　“就是这个理！”

　　“刚才我就是试探你。”

　　“新人入局，忠心最重要。你今天的表现，我很满意。”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表态。

　　“从今天开始，周奕程不是外人了，是自己人。”

　　“以后底下的短途摆渡、所有低端渡口货源，全部交由他统一打理。”

　　“你们所有人，配合他，听他调度。”

　　底下一众小弟连忙应声。

　　“是，昭哥！”
　　“明白！”

　　没人敢不服。

　　刚刚那一声枪响，彻底镇住了所有人。

　　宋知意沉默站在原地，面上顺从听话，心底一片发凉。

　　一条无辜的人命，压在了他手上。

　　换来了短暂的信任，换来了继续潜伏的资格。

　　喻文昭看着地上的尸体，语气随意的吩咐手下。

　　“处理掉。拖出去，干净点，别留痕迹。”

　　“以后谁都不准再提这件事。”

　　几个小弟立刻上前，拖走孟裁的尸体，快速清理现场。

　　全程动作熟练，麻木冰冷，早就见惯了生死。

　　喻文昭转头看向宋知意。

　　“吓到没？”

　　宋知意淡淡开口。

　　“杀人而已，没什么好怕的。坏规矩的人，死有余辜。”

　　喻文昭愈发满意。

　　“你这心态，适合做大。”

　　“好好跟着我干，等老板从境外回来，我给你请功，带你往上走，三百万的债，很快就能清。”

　　“谢谢昭哥。”宋知意应声。

　　之后喻文昭又随口交代了几句工作，让所有人散去，只留宋知意在房间里。

　　屋里只剩两人。

　　喻文昭彻底放下戒备，说话也不再试探，完全把他当成心腹。

　　“刚才我故意设的局，你应该能猜到吧？”

　　宋知意点头。

　　“猜到了。昭哥是想试我的忠心和胆子。”

　　喻文昭笑了笑。

　　“没办法，圈子乱，风声紧。最近翻船的人太多，我不得不谨慎。”

　　“但你过关了，彻底过关。”

　　“从今往后，我信你。”

　　宋知意保持沉稳态度。

　　“我不会让昭哥失望。”

　　喻文昭摆摆手。

　　“不用这么拘谨，以后咱们自己人，放开点。”

　　“你先休息，晚点我跟你说接下来的货源安排。”

　　“好。”

　　宋知意转身离开房间。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伪装出来的冷硬和漠然，瞬间淡了大半。

　　心里压着沉甸甸的沉闷。

　　他很清楚，孟裁是无辜的。

　　可他不得不开那一枪。

　　卧底这条路，从来都不干净。

　　想要端掉最大的黑暗，就必须亲手踩进黑暗，背负普通人不用背负的罪孽。

　　他靠在走廊墙边，闭眼平复心绪。

　　下辈子，别碰毒品，别进黑圈，好好活着。

　　这是他唯一能给那个无辜少年的念想。

　　与此同时，市局重案大队。

　　内线刚刚传回毒圈内部的消息。

　　队员拿着情报记录，快步走进办公室，找到周锦奕。

　　“周队，最新消息，喻文昭据点刚刚内部清人了。”

　　“他们当众处决了一个底层马仔，圈内通报是警方卧底，由近期卧底新人周奕程亲手开枪执行。”

　　周锦奕原本低头看着文件，听到这话，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眼，语气冷静至极。

　　“不是内鬼。”

　　队员愣了一下。

　　“啊？不是？”

　　“喻文昭试探人。”周锦奕直白开口，“惯用手段，挑无背景底层人员作假饵，逼新人动手沾血立忠心。”

　　“假清理，真试探。”

　　队员瞬间反应过来。

　　“所以……那是故意做局试探宋队？”

　　“对。”

　　周锦奕语气平淡，却听得人心紧。

　　“喻文昭疑心太重，一直放不下对他的戒备，只能用人命做局。”

　　队员心里五味杂陈。

　　“那……死者是无辜的？”

　　周锦奕沉默两秒，轻轻点头。

　　“大概率是。”

　　“他必须开枪。”

　　“不开枪，当场暴露，所有布局全部作废。”

　　队员叹了口气。

　　“太难了。这种局面，根本没得选。”

　　周锦奕没接话，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比谁都清楚，宋知意今天这一枪，保住了卧底身份，稳住了所有布局，可心里一定会不舒服。

　　亲手杀掉无辜之人，这种心理压力，常人根本扛不住。

　　但他必须扛。

　　周锦奕开口吩咐。

　　“盯着喻文昭据点所有动向。”

　　“经过今天这件事，他对宋知意的信任会大幅提升，接下来会逐步放权，宋知意会接触到更多货源链路和内部信息。”

　　“是好事。”

　　队员点头。

　　“明白，我立刻跟进所有线索。”

　　队员离开后，办公室只剩周锦奕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静静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简单的圈内立威，背后是卧底无人言说的煎熬和牺牲。

　　毒圈据点这边。

　　接下来的一整天，宋知意照常干活，态度沉稳，做事利落，没有半点异常。

　　所有人都彻底信服了他，没人再质疑他的身份，没人再敢轻视他。

　　他成了喻文昭最新、最信任的心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股压抑，从来没散过。

　　空闲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借着整理人员名单、登记底层小弟信息的由头，悄悄翻查据点所有人的资料。

　　他想确认一件事。

　　孟裁。

　　那个死在他枪下的少年。

　　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丁点问题。

　　如果真的藏过私心，真的沾过毒，他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可越查，心越沉。

　　没有入网记录。

　　没有吸毒登记。

　　没有参与过任何交易。

　　没有任何涉毒前科。

　　干干净净，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被随便抓来凑数、用来试探人心的无辜普通人。

　　宋知意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

　　原来他真的一点错都没有。

　　原来今天死去的，是一个完全无辜、从未沾染黑暗的孩子。

　　为了大局，为了任务，为了千千万万不相识的普通人。

　　他亲手了结了一条干净的人命。

　　宋知意垂着眼，心底一片寒凉。

　　这场黑暗的博弈，从来都没有赢家。

　　只有无尽的牺牲，和藏在暗处、无人知晓的愧疚。

　　但他不后悔。

　　哪怕背负再多，他也要继续走下去。

　　熬到再也没有无辜之人，被黑暗随便吞噬，随便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