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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暗牍 恒信轩退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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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恒信轩退礼留针线
忠顺府备帖索优伶
夜过三更，地底越发寒了。
长长的一段暗道走到尽头，石壁向内收成一间窄室。青灰石缝渗着湿气，案角铜灯烧着混浊灯油，泛着一点青光，把地上人影拖得甚长。
戊戌〔1〕跪在右后半步。
蒙眼的黑布解下一刻，她眼底还留着一层晦暗。舌下压着一粒豆大的乌石，冷涩里带着一线铁腥；每说一个字，声音便撞上石面，原先的音色随着回声混作一团。
正中是戊辰，左首是戊寅，稍后侧席伏着丁卯。
四人皆一色黑衣，黑纱遮面，仅露双目；铜灯低垂，眉目尽沉入暗处。
身后石门早已落下。今夜书记随侍屏后，案纸轻轻铺开；又过片刻，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屏后的人道：“报罢。”
戊辰先伏了伏身，回道：“端阳节礼已经出宫。贾宝玉所得宫扇、红麝香珠、五色丝络、香囊、轻罗；薛宝钗所赐与贾宝玉大略相同，也有红麝香珠。林黛玉另得素笺、湖笔、避暑香珠、轻罗帕、清凉药香，与前两份并非一类。名单由贾元春处发出，内监照册宣礼，当场未见移换。”
屏后纸页停在半空，隔了一息，那人方问道：“原单见过么？”
戊辰垂下眼道：“只见宣礼时所持副册，核过实物，二者相合。入库以前的原单未能取见。”
屏后的人道：“那么你能断的，只有一件事。”
戊辰道：“是。宣礼当场未见移换，副册与实物相合。”
那人道：“贾宝玉、薛宝钗同有红麝，林黛玉另赐纸笔药香。俱是宫中恩赏。往后再遇这一类，只把东西、出处、经手的人写明白，至于上头心里是什么意思——”
屏后的人以笔尖划去末尾一行，因说道：“不用你们猜。”
戊辰应了，又道：“另有一事，与宫里无涉。史湘云前些日子遣人往恒信轩送节礼，所送颇厚；恒信轩只留了数样，其余都退回去了。”
那人问：“留了什么？”
戊辰道：“一方小帕，两只针线袋，并一包香草书签。”
屏后的人翻过半页，问道：“退的呢？”
戊辰接着道：“玉镇纸一方，织金锦缎四端，香饼两匣，另有整盒节物。”
那人问：“留下那些，哪里买的？”
戊辰道：“不是买的。送礼的丫头说，帕子和针线袋都是史姑娘自己做的，针脚尚新；书签里的香草也是今年才收。”
屏风后只剩笔杆沿纸边移动的细响。待灯花结成一点，那人方说道：“下一个。”
戊戌膝行向前回道：“昨日上午，史湘云到了怡红院。先同花袭人说家常，说史府针线活重，夜里常做到三更；又提薛宝钗，说这些姐姐们里断无一人强过她去，只可惜不是一个娘养的。说到这里，以帕按眼，只说日光晃着了。”
里头只“嗯”了一声。
戊戌接着道：“少顷前面来人，说贾雨村〔2〕到了，贾政叫贾宝玉出去见客。贾宝玉不肯。史湘云便劝他，说贾雨村最会办事，外头许多门路都从这一等人手里过，劝他会会为官作宰的人，听些仕途经济〔3〕。”
屏后的人按住史湘云那页，问道：“贾宝玉怎么回的？”
戊戌道：“当面驳了她。叫她往别的姊妹屋里去坐，仔细污了她知经济学问的。花袭人从旁劝解，说薛宝钗前些日子也曾劝过一回，也是这般收场，末了添了一句‘幸而是宝姑娘’。史湘云听罢，只说，原来还有过一回，倒是我来得晚了。”
屏后的人把笔搁回砚边，问道：“还有么？”
戊戌又道：“贾宝玉后来又说了一句，说林黛玉从来不讲这些话。这话说完，又骂了贾雨村一句混账人。”
屏后的人问：“这些话哪里来的？”
戊戌道：“从小丫头口中传出来的。当日在屋里的除史湘云主仆，还有花袭人并几个小丫头。我问了三处，对过，大致不差。”
戊戌又道：“同日巳正，贾雨村在荣府前厅坐了约一刻。石玄卿本在前头核修缮账，被贾政留下作陪。二人在扬州盐署曾经见过。”
屏后的人问：“说了什么？”
戊戌答道：“只是寒暄。贾雨村先问石玄卿别来无恙，又问林家旧事是否已料理齐全，还说林如海当年待他甚厚，如今想来，犹感旧德。”
那人问：“石玄卿怎么回？”
戊戌道：“石玄卿只答，林家旧事已经齐全；又说林如海旧交甚广，能记到今日的人已不多。贾雨村听罢笑了一声，说石先生说话还是这样。”
屏后的人又问：“后来？”
戊戌道：“贾政另起话头，两人未再叙旧。一刻之后贾雨村告辞，石玄卿送至前厅檐下便止步。”
屏后的人道：“你以为他们话不投机？”
戊戌道：“是。”
屏后的人把案纸一折，问道：“谁先不投机？”
戊戌顿住，伏首道：“属下答不上来。寒暄字句都问到了，二人当时神色如何，问过两处说法不一，不敢轻断。”
那人把折起的纸角重新压平，说道：“不知道便说不知道。这一句，比猜中了还值钱。说下去。”
戊戌按住袖中的窄笺回道：“贾雨村在前厅时，林黛玉已在园中，未往前厅来，只在怡红院外石榴树下站了约两刻。”
屏后笔尖悬起。那人问道：“她知道贾雨村来了？”
戊戌停了一息，方说道：“应当知道。”
戊戌又道：“史湘云走后，贾宝玉同林黛玉在院中说了一刻左右。”
屏后的人问：“听见多少？”
戊戌摊开掌心道：“只拼得出大概。贾宝玉有一句，说她从来不说那些话，这府里上下只有她不说；又说了三个字，‘你放心〔4〕’；末后一句，说她总是不放心，才弄了一身的病。”
屏后的人将三句画了圈，问道：“这三句，你又从哪里听来的？”
戊戌道：“怡红院里的人。贾宝玉下午回屋独坐，晚间自言自语，念叨了几遍，屋里有人记住。”
屏后的人又问：“林黛玉呢？”
戊戌道：“墙外送东西的小丫头路过，只听见她末一句‘你歇着罢’。随后转身便走，到院门口抬袖按了按脸。”
那人方问道：“所以树下的话，你其实没听全。”
戊戌道：“是。”
屏后的人拿笔横划一道，说道：“可你方才把贾宝玉晚间的自语，当成了树下的原话。”
戊戌道：“属下知错。”
屏后的人道：“错倒未必。碎话总要有人拼。只是你自己拼的，旁边要留一道记号，省得过两年连你自己也当成真话。”
戊戌应声，取出窄笺翻到背面，回道：“林黛玉走后，贾宝玉在院中立了一阵。少顷花袭人出来，贾宝玉回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了几句话。”
屏后的人问：“什么话？”
戊戌摇头道：“听不见。”
屏后的人立刻截住道：“那便别猜。”
戊戌道：“院门外那人只看见他拉着花袭人的手，约有十来息。后来似是看清了人，立刻松手，退后半步，回房。花袭人独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书记隔屏念道：“将军〔5〕，贾宝玉与林黛玉于院中相语约一刻。林黛玉去后，贾宝玉神色有异，疑误执花袭人之手，语数句，不可闻。属下是否可记下？”
屏后的人叩案道：“记。”
屏后的人问：“还有？”
戊戌竖起三根手指道：“还有三件。花袭人撕扇那夜曾去恒信轩，留宿一夜，次日早起方回，另携粽子一盒，说是恒信轩所赠。属下问过恒信轩后门，当夜取过药匣、温水，次晨请了易娘子看脉；开的什么方，尚未打听着。”
屏后的人在恒信轩三字旁划下长线，说道：“这一条往后接着记。第二件？”
戊戌屈下第二指回道：“花袭人的月钱改了。从本月起，不再由公中支取，改从王夫人月例中拨给，每月二两银子一吊钱。账房已经过手。”
那人点了点桌面问道：“第三件？”
戊戌道：“昨日午后，花袭人自怡红院出来，本是往王夫人那边去，中途却在滴翠亭坐了约半个时辰，后来由晴雯扶回怡红院。”
屏后的人将这四字复了一遍，说道：“半个时辰。”
戊戌道：“是。说是歇脚。那日暑热，又听说她身上有伤。”
里头静了一瞬，那人方说道：“这一条也留着。”
屏后的人用纸页轻拍案面，说道：“你今日报得比上回细。”
戊戌双手伏地，额前黑纱几乎触到石砖。
屏后的人翻着案纸上的细目，说道：“史湘云哭没哭，花袭人在亭子里坐了多久，再往细处问，明日便该查她们吃了几口茶、用了几口饭。”
戊戌伏首道：“属下失了分寸。”
那人将几张碎报归拢成一叠，方说道：“是有些碎。可碎有碎的用处。上回你漏掉太多，这一回你宁肯多问，是吃过亏之后的长进。”
屏后的人把纸叠端端正正地放到左手边，说道：“干得好。”
戊戌的手指却在石砖上悄悄地收紧了一下。
那人方转向侧首，唤道：“丁卯。”
侧席那道沉实身影膝行半步，双手抚地，舌下含着乌石，嗓音沉稳，说道：“丁线总领回禀。宁国府新报，贾敬近来服仙丹越发勤了。先前三五日一丸，近来每日一丸；若夜中开炉炼药，有时一夜又添一丸。”
屏后的人问道：“可有人劝？”
丁卯道：“两个道童劝过，都叫他斥退了。”
屏后的人又问：“情形如何？”
丁卯道：“眼赤，手颤，夜里少眠，脸色发灰，唇边却红。说话一时急、一时慢，常说胸里有火，只要温酒送丹。越觉难受，越道是凡胎将脱。前日咳得甚重，道童进去看，只说吐了黑痰；有人要请大夫，又叫他赶了出去。丁亥在灶上盯视，道童来取滚汤温酒，药气燥烈，尽是铅砂与水银之物。”
那人问：“贾珍动向呢？”
丁卯道：“只当父亲修玄到了火候，未敢干预。尤氏私下劝过延请太医，贾珍只斥最忌凡医坏了仙缘。账房上，贾珍借采买祭器，已暗拨数笔银子填补玄真观丹炉。”
屏后的人道：“都记下来。丁亥只顾灶上，切莫涉足外房。往后若有吐血、昏厥、狂语，或整日闭门不出，再来急报。”
丁卯低首道：“领命。”
屏后的人转向左首道：“戊寅。”
戊寅膝行向前，应道：“在。”
屏后的人点向旧牍道：“宁国府旧婢一线。”
戊寅道：“秦可卿身边旧日有两个贴身丫头，一个瑞珠〔6〕，一个宝珠。秦可卿死后，府里只说瑞珠触柱殉主，宝珠甘愿认作义女，替秦可卿摔盆送灵。宁府老人说，秦可卿才死，消息尚未传出内宅，瑞珠便撞柱而亡，死后即刻按孙女之礼收殓；当时无人过问何故急迫至连半句遗言亦无。此事口径太齐，标作待核。”
屏后的人道：“查瑞珠死前一日见过谁、送过谁的茶、碰过什么药。同屋同值的人，一个个补回来。宝珠呢？”
戊寅道：“当年以义女摔盆送灵，往铁槛寺守灵之后，宁国府未长留她。现下查到，她应当已经嫁人，疑嫁入京中一户崇佛奉善之家，那家女眷常往水月庵舍香油银。水月庵旧香油账里，有一笔‘替亡人添灯’的银子，落款只一个‘宝氏’。”
屏后的人道：“宁国府若把她送出去，断不会空着手。先查出府安置银、嫁妆、婚书与水月庵香火账。”
戊寅俯首领命，退下。
戊戌再次上前，伏地道：“蒋玉菡一线，三日前断了。常用戏衣都在，惟有唱《祭江》〔7〕的一身白衣不见，随身小戏箱也一并无踪。”
屏后的人点了点戏名，问道：“你可听过《祭江》？”
戊戌答道：“未曾。只知是悼亡的戏。词里有旧主、有遗命，也有白衣。”
屏后的人用指腹按住戏名，念道：“白衣，遗命。”
屏后的人把戏衣清单推到一边，问道：“最不顺眼的是哪一处？”
戊戌道：“城中小楼，云儿住处。楼里小厮说，蒋玉菡当夜散席后独自回房，次日尚在，第三日起便失踪。人人说得一样，先后不差。”
屏后的人道：“口供太圆，大抵有人修过边。这一回莫问他去了哪里，只问那一夜都来了谁，几时散，谁最后见他，各问各的。端阳前那次酒席，到场的都有谁？”
戊戌道：“贾宝玉、薛蟠、冯紫英、石玄卿。查过贾宝玉回怡红院后未见外男；薛蟠酒后骂过蒋玉菡清高，未见接人；冯紫英宴后去了马场，与军中旧友相聚；石玄卿那边，眼下也未查到私下接触痕迹。”
屏后的人道：“小楼仍旧最值得看。”
正在这时，侧边窄门开了一线。
一个黑衣小使闪身入内，跪到戊辰身侧，双手托上一张窄笺。戊辰接过扫了一眼，立即俯首道：“急报。忠顺王府〔8〕长史已经备帖，明日辰正以后往荣国府去，说是问琪官行踪。”
屏后的人指腹压住帖字，问道：“帖子几时下的？”
戊辰答道：“今夜。”
屏后的人问：“带不带证物？”
戊辰道：“还不知道。”
屏后的人把王府二字圈起，转向戊戌道：“蒋玉菡只是门环。明日你看三件事：长史带什么进去；荣府里谁先接他；人走以后，荣府又叫了谁来商量。若贾政召幕宾，听他们商议什么；若话头绕到恒信轩、林家，照实记来。”
戊戌问道：“贾宝玉那边呢？”
屏后略一停，方说道：“若有人动他，记；若动到性命边上，立刻报。”
戊戌额头落地道：“是。”
屏后的人道：“今日到这里。”
诸人同时伏首，依次退下。有人从背后替戊戌重新蒙上黑布，引路人握住她一截衣袖，带她出了石室。
身后沉重的石门合拢，把一室青灯、一案暗牍，重新封入地下。
【注释】
〔1〕戊戌：干支代号，见052回注。
〔2〕贾雨村：见016回注。原著第一回得甄士隐资助入都；第二回追叙他中进士、任知府，被参革职后到林家做了黛玉的塾师。
〔3〕仕途经济：见038回注。
〔4〕你放心：原著第三十二回，宝玉瞅了黛玉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
〔5〕将军：本书暗桩称主事者为“将军”，是代号，不是官职。
〔6〕瑞珠：原著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后，丫鬟瑞珠触柱而亡，贾珍以孙女之礼殓殡；小丫鬟宝珠见秦氏身无所出，甘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
〔7〕《祭江》：见052回注。
〔8〕忠顺王府：忠顺亲王府的长史官，是王府里管府务、传话的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