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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谈判 贾存周议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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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贾存周议约存私念
林绛珠誓命守门楣
次日辰牌时分，角门上铜环轻叩。
贾政践昨日之约，并未调集官兵差役，只带了两名老长随，引着贾琏轻车简从登门。
车秉文启开侧门，将二人请入外厅。
外厅之中，玄卿与周蘅圃早已等候多时。二人起身肃容相迎，神色平静无波。贾政进得厅来，先向灵堂方向整衣长揖，方才在客座坐下。贾琏着一身素服，立在贾政身后，面皮泛红，颇显局促。
贾政落座，长叹一声道：“妹丈一生清正，身后竟闹至这般田地，贾某心中委实难安。昨日家兄言行莽撞，已是不妥；前番琏儿在二门前失了分寸，冒犯周姑娘，更是不合礼法规矩。今日贾某带他登门，先向二位先生赔罪。”
贾琏闻言，只得上前两步，向周蘅圃深深作揖。
贾琏面带愧色道：“那日是我急躁失礼，言语冒犯，同周姑娘拉扯，失了体统。周姑娘那一拳，原是我自招的。还望周先生宽宏见谅。”
周蘅圃端坐未动，受了他半礼，因说道：“二老爷既深明大义，琏二爷亦当面认错，前番私怨便一笔勾销。只是往后若再有人硬闯二门，林宅自当依律防卫。”
贾琏喉头一噎，只得讪讪应承道：“周先生放心，绝无下次。”
贾政轻咳一声，转入正题，说道：“小辈意气已解，今日只论正事。”
玄卿抬手延客，说道：“贾二老爷请讲。”
贾政将茶盏往案上一放，正色道：“老太太念及骨肉，日夜盼着外甥女回京尽孝。如今妹丈既已入土，苏州祖宅纵有杂务，亦可交托族人稳妥照看。林丫头一介孤女，久居外地，名不正言不顺。依我之见，先由我与琏儿接她回京，在老太太膝下安心守孝。林家旧产、祭田、账册，可由荣府出面，会同地方官府与林氏族老勘验封存，由荣府代为照管，待她出阁之时，悉数归还。”
玄卿眼帘微垂，一声儿不言语。
贾政续道：“此举绝非谋夺妹丈遗业。石先生可造册列明，存案官府，荣府断不致亏负外甥女。如此，亲眷得以相聚，老太太心安，林家门楣亦得护全，岂非两全其美？”
玄卿将指尖扣在案几边缘，说道：“二老爷所言，看似周全，然其中有三处关隘，林家万不能应。”
贾政收敛神色，因说道：“愿闻其详。”
玄卿说道：“其一，林姑娘须留在故宅，守至今年九月初六，亲祭林公周年之期。先尽孝道，再议北上。此乃姑娘己意，贾府不得强行催逼。”
贾政眉头紧锁，反驳道：“老太太年事已高，岂能再等七个月？”
玄卿答道：“林公膝下唯此一点骨血，留居故里祭奠亡父，合乎天理人伦。二老爷若要议事，须先容我把话说完。”
贾政面色微沉，追问道：“其二为何？”
玄卿续道：“其二，林家产业，绝不入荣府经管。田产房舍、金银字画，尽数登记在林姑娘名下。若需打理，由林家旧仆、林氏族长与苏州府衙三方共裁，另聘账房处置。荣府既为至亲，可过目查验，绝不可过手收管。”
贾政面带愠色，沉声道：“田产且置不论。妹丈生前巡按两淮，掌管盐铁漕运，手里握有朝廷往来关防与信印文书。一介闺阁弱质，如何担得起这等干系？自当由荣府老成之人代为收存。再者，林宅内外留着漕帮船户，成何体统？理应即刻遣散，免招地方物议。”
门外廊下，杜文笙抱拳上前，朗声道：“二老爷明鉴，运灵弟兄早已归帮营生，留下看门的几个伙计，皆受过林老爷大恩，安分守己。二老爷若有疑虑，船簿户籍皆在，官府随时可查验。”
玄卿接言道：“林公故交自愿看守门户，是故人之义。二老爷所言信印关防，乃先林公的私印与遗折副本〔1〕，恕不能交与旁人支使。”
贾政胸口起伏，冷冷问道：“其三呢？”
玄卿直视贾政双眸，说道：“其三，自今日起，贾府内外不得再借老太太、宝二爷或至亲之名，逼迫姑娘屈从。两地尺素往来〔2〕，须原封投递，不许私扣暗截。”
贾政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拂袖怒道：“石先生列出此三条，字字如防盗贼，竟是要将外甥女同外祖家生生割裂。她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若连外祖母家都依附不得，日后在这世上依靠何人？”
玄卿不退半步，反诘道：“外祖家原可依仗。然而二老爷且思量，昨日兵围林宅、强索开门，可也是外祖家的体恤情分？”
贾政被此言狠狠击中，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霍然站起身来。
周蘅圃在旁温和拱手道：“二老爷，林家所求，唯‘自主、清楚’四字。若贵府真存体恤之心，此三条断不伤两家体面。”
贾政负手立于堂中，凝视玄卿半晌，终是摇头长叹：“可惜，可惜。先生这等谋略，偏将退路封死。罢了，荣府仁至义尽，既然林家执意分门立户，贾某多言无益。”
贾政走到门前，驻足回身，声音压得很低：“今日贾某在此，兄长断不致动手。至于今夜子时〔3〕之后，兄长带兵如何行事，我便管不住了。林宅若有老弱要撤，趁天黑之前早作打算。言尽于此，二位好自为之。”
说罢，贾政领着贾琏，快步出厅登车而去。
外厅之中，周蘅圃看着案上渐冷的残茶，说道：“贾存周尚存半分善念。”
玄卿收回目光，淡然道：“那半分善念救不得林家。但他吐出这句话，天黑之前便不会生变。动手备守罢。”
号令传下，林宅上下立时动作起来。
前院里，车秉文与田顺之指挥旧仆扛起重木，横架在门闩之后，又在门底垒起三层湿沙袋。后巷处，暗桩换了妥帖人手。水埠之外，真船隐于芦苇密草，虚船系在石埠缆桩上，虚实互掩。
女眷院落之中，风夫人与陆夫人领着众人检点防身的短棍、铁尺与药布。
沉重的铁器搁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金疮药、烈酒与生石灰的气味在穿堂里漫开，寒风一扫，呛人鼻息。
前日还挥拳痛击贾琏的周宛娘，此刻紧紧攥着手中的细木棍。
她望着阶前码放齐整的利刃与防身器械，指关节攥得发白，手背微不可察地颤动，木棍前端沉沉垂向地面。
陆夫人走至女儿身侧，低声问道：“宛儿，怕了？”
宛娘贝齿轻咬下唇，沉默良久，眼圈微红，方低低吐出一个字：“怕。”
陆夫人伸手抚了抚女儿发顶。
宛娘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木棍重新握紧，昂起头道：“怕……怕也不能教林姐姐一个人担着。”
紫鹃自回廊走过，身上已换好了青布短衣，袖口拿素布条扎得十分利索。她望着宛娘，沉声道：“周姑娘放心，今夜不论谁来，紫鹃守在我家姑娘跟前，寸步不移。”
后罩房内，槅门半掩。
雪雁一直守在榻边，红着眼圈不敢作声。
这是自昨夜闭门痛哭之后，黛玉头一回步出暖阁。
她一身素白重孝，端坐在案前。脸上的泪痕早已拭净，双眸红肿微褪，眸底却有一汪深潭般的沉静。
前院扛木垒沙的呼喝、廊下分取器械的钝响，隔着窗纸一阵紧似一阵传进屋来。黛玉静静听着门外的这片喧嚣，等了良久。
门外传来玄卿的声音，隔着槅扇低声唤道：“姑娘。”
黛玉抬起眼，说道：“先生，进来罢。”
槅扇应声而开，玄卿迈步入室，骤然抬眼，脚步在门槛前收住。
此时黛玉已起身立在案前，虽身形纤弱，脊梁却挺得笔直，眉目间不见了往昔的惊惶与病容，神色沉静。
玄卿看了她半晌，方才开口道：“今夜子时，水路有船接应。姑娘可随夫人由暗径登船，暂避城外庄头处。账契皆有备份，来日方长。”
黛玉抬眸看着他，眸光清正，反问道：“先生是劝我先走？”
玄卿答道：“宅舍可弃，性命要紧。留得青山〔4〕，方有后话。”
黛玉平静问道：“我若走了，留在林宅的老仆如何？周叔父一家如何？紫鹃、雪雁如何？先生与师母又如何？”
玄卿一时语塞。
黛玉垂眸整了整素白的麻布衣袖，说道：“先生从前同我说过，海船遭了大难，众人未撤，掌舵之人断不可先遁。如今大祸因我而起，我若弃了老仆偷生，叫诸位替我林家流血受罪，即便苟活下来，夜里如何合得上眼？”
玄卿欲言又止道：“可姑娘的身子……”
黛玉说道：“我这身子，横竖是草木一般，多捱一日少捱一日，原不算什么。可若今日由着他们把林家踩踏作践了去，我即便苟活回了荣国府，也不过是外祖母跟前一个由人摆布、任人怜惜的玩意儿罢了。到那时，家门没了，骨头软了，气性散了，我今后拿什么脸面去见父亲先人？又拿什么去见外祖母？”
黛玉抬眸看着玄卿，声音不高，字字清清楚楚：“先生不必再劝了。我哪儿也不去，就算死，也得死在自家的门里头。”
玄卿长叹一声，神色庄重肃穆。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柄乌木短匕，轻放于案头。
匕身沉凝，柄缠青丝，泛着冷冽微芒。
玄卿肃容道：“此物非为寻短，专为御侮。若有歹人逼近，以此断敌之手。”
黛玉伸手取过短匕，拔出半寸，只见寒光照面。
她反手还匕入鞘，把短匕稳稳佩在了素白腰带左侧，将父亲遗留的青玉私印笼入右袖之中。
黛玉举步向外，说道：“先生，带我去。”
午后天色放晴，日光照耀在林宅庭院之中。檐下白幡随风猎猎作响，院落四周一片肃杀。
前院的守门人、后院的女眷，尽皆聚于阶下。
阶下立着的，便是林宅此刻所有的依仗：
田家田顺之、风夫人、阿灵、阿星并宁素娥；
车家车秉文、采荷、车承武与阿荔；
漕帮杜文笙、云大郎并三名健壮船工；
周家周蘅圃、陆夫人与周宛娘；
石家玄卿与姬夫人；
并张嬷嬷及守门候车的几名林家老仆妇役；
还有荣府一心相从的紫鹃，黛玉相依为命的雪雁。
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余人，老弱妇孺竟占了大半。
见黛玉一身利落重孝、腰悬利刃步出廊庑，阶下众人心神巨震，嘈杂声瞬息敛去，整座庭院落针可闻。
黛玉立于高阶之上，目光一一扫过阶下每一张面庞。
忽然，她屈膝垂首，端端正正向阶下众人叩拜下去。
众人大惊失色，车秉文急呼道：“姑娘万万不可！”
车秉文父子慌忙跪地还礼，船工仆役亦纷纷屈膝。杜文笙抱拳侧避，田顺之连连退让。
黛玉双手据地，叩首毕，借着紫鹃相扶，稳稳立直身躯。
黛玉声音微哑，却字字铿锵，响彻庭院：“诸位长辈、叔伯、姊妹。先父故去，诸位千里扶柩，已全深恩。今日荣府仗势欺凌，兵临门下，诸位本可抽身自保，却为林家孤女甘冒奇险。这一拜，是黛玉代林氏先祖叩谢诸位生死之义。”
众人闻言，眼眶皆热。车秉文伏地不起，哽咽失语。
黛玉深吸一口气，抬高声音，沉声道：“车大叔，诸位长辈，快请起。林家遭难，门楣犹在，这世上绝无教恩人跪着替林家守门的道理。”
车秉文父子心头剧震，霍然站起。阶下船工仆役无不动容，纷纷直起身板，挺胸而立。
黛玉一手按着腰间乌木短匕，一手自袖中擎出先父青玉旧印，素白重孝在寒风中烈烈作响。
黛玉朗声道：“今日林宅上下，愿走之人，林家奉足盘缠送归，黛玉绝无半句怨言；愿留之人，便是我林黛玉的手足同袍。生路在前，我不退。门在，人在！”
阶下众人胸中一热，车承武挥拳厉喝道：“护姑娘！”
车秉文目眦尽裂，仰天振臂道：“守林宅！”
杜文笙手中短刀重重一顿，高声相应；宛娘、紫鹃、雪雁齐声高喝，众船工壮丁也一齐吼了起来。
众人齐声断喝道：“护姑娘！守林宅！”
呼声压下了巷外的风声。
檐下白幡翻卷，林宅上下静候子夜。
【注释】
〔1〕遗折副本：遗折，也叫“遗本”“遗疏”，官员临终前写给皇帝的最后一道奏章，交代后事、陈述心愿。原著第二回，贾政得官，便是因为父亲贾代善临终的遗本。
〔2〕两地尺素往来：尺素，书信。古人写信用一尺见方的白绢，故称。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3〕今夜子时：子时约为夜里十一点到一点，是一天的开始。
〔4〕留得青山：俗语“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明代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里已有这话，意思是只要人还在，就有将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