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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海黎娜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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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黎娜记得第一次见到张景安是在图书馆的顶层。
她踮脚去够一本《百年孤独》,指尖刚触到书脊。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越过她头顶,轻松将那本旧书抽了下来。
他低头看她,碎发遮住半边眉毛。
“你也喜欢马尔克斯?”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书架上沉睡的灰尘。
海黎娜点头,接过书时碰到他的指尖,凉凉的。
那是九月初,窗外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
后来他们总在顶层相遇,各自占据靠窗的座位。
她写化学方程式,他解物理题,偶尔抬头对视一笑。
阳光斜斜切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染成金色。
张景安会在草稿纸上画小漫画,趁她不注意推过来。
画里的女孩扎着马尾,抱着厚书,旁边写着“海怪小姐”。
“为什么叫我海怪?”她鼓起腮帮子。
“因为你总泡在图书馆里,像深海生物。”他眨眨眼。
但下次那张纸上出现了海怪小姐戴着皇冠的画像。
秋天结束的时候,他们交换了第一杯奶茶。
张景安把吸管插好才递给她,珍珠在杯底沉沉浮浮。
“太甜了。”她皱眉,却喝得干干净净。
他笑着把自己那杯无糖的推过来,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他们并排走在操场边缘。
脚印在身后蜿蜒,像两行歪歪扭扭的诗。
张景安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里面装着银杏叶标本,脉络清晰如掌纹。
“生日礼物。”他耳朵泛红,“提前祝你十八岁快乐。”
海黎娜把瓶子贴在胸口,冰凉的玻璃渐渐有了温度。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他送了我整个秋天。”
十二月期末考结束,他们在天台看烟花。
城市在脚下铺展如星图,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故事。
张景安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打,是《卡农》的节奏。
“海黎娜,”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有些抖。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觉得太突然?”
烟火恰好在那一刻绽开,照亮他忐忑的脸。
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不突然。”她说,“我预谋很久了。”
寒假他们每天视频,他把镜头对着窗外的雪人。
雪人戴着她的围巾,胡萝卜鼻子歪向一边。
她在这头笑出眼泪,妈妈推门进来问她怎么了。
“没事,”她抹抹眼睛,“就是太开心了。”
春天回来时,张景安在校门口等她。
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是她爱吃的芒果糯米饭。
他们开始一起上晚自习,共用一副耳机听歌。
左耳是她的,右耳是他的,中间连着细细的白线。
像某种隐秘的誓言。
四月樱花开了满墙,他们在花下拍照。
张景安总拍不好,不是糊了就是角度奇怪。
“你故意的吧?”海黎娜叉腰。
他笑着把手机藏到身后,屏幕上是她回头瞬间的抓拍。
风吹起她的发梢,花瓣落在肩头,像一场小小的雪。
五月底,学校附近发生了几起伤人事件。
据说是社会青年寻仇,专挑晚归的学生。
张景安开始每晚送她到小区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
“别担心,”他握紧她的手,“有我在。”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像四月晒过的被子。
那天是六月十六号,海黎娜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补课结束已经十点,校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们穿过小树林抄近路,月光被枝叶剪碎洒在地上。
忽然三个黑影从灌木丛中窜出,刀锋在暗处一闪。
张景安猛地把她拉到身后,整个人挡在她面前。
“跑!”他低吼,声音却异常平静。
她跑了,指甲掐进掌心,看着刀光落下来。
那一瞬间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慢放的电影。
他倒下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像在说没事。
血从他身下漫开,深色的,在月光下近乎黑色。
海黎娜跪在地上接住他,手忙脚乱去捂他的伤口。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涌出,怎么都堵不住。
“别哭啊,”他抬手想擦她的泪,却在中途垂落。
“海同学……要……要开心……”
他的眼睛映着碎掉的月光,渐渐失去焦距。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得像要把夜空划破。
警察后来告诉她,那几个青年是惯犯,已经落网。
张景安被追授了见义勇为的称号,校长在晨会上念悼词。
海黎娜坐在台下,看着讲台上他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微微笑着,像往常等她下课时的样子。
她继续去图书馆顶层,坐在他们常坐的位置。
对面空荡荡的,阳光还是那样切进来。
她在草稿纸上画海怪小姐,画着画着就湿了眼眶。
有人推过来一张纸条,写着:“你还好吗?”
她摇摇头,把纸条折成小船放进笔袋里。
毕业那天她穿着学士服,帽穗在风中摇晃。
张景安的位置上放着一束白色雏菊,是她偷偷放的。
典礼结束后她独自去了天台,栏杆上还留着他们刻的字。
“张景安永远喜欢海黎娜”,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笔迹。
她蹲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铁栏。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夏天的气味。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玻璃瓶,银杏叶已经脆得发黄。
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张景安,”她对着空旷的天空说。
“我也永远喜欢你。”
声音被风吹散了,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后来她学会了喝无糖的奶茶,学会了在雷雨夜不害怕。
学会了路过小树林时不再发抖,学会了笑着提起他。
只是每年六月十六号,她会买两杯奶茶放在天台上。
一杯多糖,一杯无糖,吸管都插好。
然后坐在那里,从日出坐到日落。
第七年的时候,海黎娜成了化学系的研究生。
实验室的师兄追她,送她银杏叶做的书签。
她收下了,却再也没有打开过那本书。
某个深夜她翻出旧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未完的话。
“如果那天我们没有抄近路……”
笔尖在这里顿住,洇开一个墨色的洞。
她撕下那一页折成纸飞机,从窗口扔出去。
纸飞机在夜风中盘旋几圈,消失在茫茫黑暗里。
有些假设永远不会有答案,就像有些告别来不及说再见。
但她知道,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他们一定还在一起。
在那个时空里,银杏叶永远金黄,奶茶永远温热。
而那个叫张景安的少年,会拉着她的手跑过整个青春。
海黎娜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
窗外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像那年夏天的声音。
她轻声哼起《卡农》的调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灯关掉,走进无边的夜色里。
有些光灭了,就再也不会亮起来。
但有些人在心里活着,就永远不会死去。
海黎娜知道,她余生的每一个夏天,都会有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递给她一本《百年孤独》,指尖凉凉的。
他说:“海同学,要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