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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被送出去的人 远港删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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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明说完“远港”,自己先沉默了。
他刚从睡眠里被叫醒,头发乱着,身上还披着西原的保温毯。原野显然不同意一个刚被勒令休息的人半夜重新参加会议,站在画面外提醒了两次“十分钟”,周既明都当没听见。直到许长宁也在旁边说“十分钟”,他才很识时务地改口:“行,十分钟。你们先把R-0的坐标放大。”
旧地图调出来以后,那片区域什么都没有。它位于大陆西南内陆,离远港直线距离近一千公里,黑雪日前属于大片废弃工业区,周围既没有大型聚居地,也不在灾害避难主线上。现行地图更干净,新生种群几乎没在那里留下长期活动记录。机械鸟偶尔飞过外围,却从没往地下探过。周既明盯着坐标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东侧:“入口以前不在这里,在旧货运线下面。我们当年送人进去的时候,车窗全封了,最后二十公里换自动牵引。”
林弥问:“哪一年?”
“黑雪日前五年。”
“你送过几次?”
“两次。第一次十一人,第二次八人。”
“十九个?”
“我只负责医疗转运,名单没给全。车上的人身体都没什么大问题,所以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周既明揉了揉额角,“上面给的理由是他们经历过高危撤离,不适合回原社区,需要做长期心理观察。我那时候问过为什么送这么远,得到的回答是隔离环境稳定。”
“你信了?”
“信了一半。”
林弥看他。
周既明叹气:“二十多年前的我也没比现在聪明多少。”
“现在也没聪明很多。”原野在旁边说。
“你能不能珍惜一下病人对医生的基本尊重?”
“你先珍惜十分钟。”
周既明看了眼时间,不跟他争了。
纪遥已经把四十二名远港失踪者的转移记录全部调出来。最早一批发生在黑雪日后第三年,最晚一批到了第十六年,跨度长得离谱。也就是说,R-0在黑雪之后仍然运行了至少十六年。更奇怪的是,每次转移人数都很少,通常一到三人,没有统一年龄和职业。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人都曾被连续社会维护系统判定为“无法稳定回填”。
“什么意思?”闻溪问。
纪遥把其中一份记录打开:“比如夏乔。她十岁被移除以后,系统原本准备给她安排新身份,但她的记忆修正失败了三次。她一直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母亲。继续放回内环,很容易重新建立原关系,所以被标记为无法回填。”
祁望声音一下冷了:“记得自己也算问题?”
“在那套系统里,算。”
“那陆洵为什么没送走?”
“他有用。”纪遥说,“会查系统,也会修设备。地下四层需要这种人。”
没人接这句话。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因为太会修东西,所以被留下;另一个十岁的女孩因为怎么都忘不了妈妈,所以被送走。荒唐得很具体,反而让人连骂都不知道先骂哪一条。
夏临秋一直在线。她听完以后只问:“R-0现在还有信号吗?”
交汇带正在试。
那条废弃路由很弱,远不如最初发现远港时的信号完整。几次握手都失败,到第四次才收到一个自动回应:
【R-0接收端存在。】
【权限状态:封闭。】
【人员状态:不提供。】
老太太问:“能知道我女儿进去以后活了多久吗?”
纪遥没答。
第一执行体替她核验了一遍。
“不知道。”
夏临秋沉默几秒:“好。那就继续查。”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要求谁现在就把女儿带回来。林弥却记住了她说“好”时那点很轻的颤音。
周既明的十分钟快到了,他赶紧把自己记得的东西一次说完。R-0入口没有正式名称,当年工作人员只叫“零区”。负责接收的人穿医疗系统制服,却不允许转运人员下车。第二次送人时发生过一件事:有个女人在车上突然反悔,不肯进去。周既明按流程暂停交接,接收方却拿出一份已经签好的“不可撤回观察授权”。
“她签过?”
“签名是真的。”
“那为什么反悔了还要送?”
“这就是我当时第一次跟他们吵起来的地方。”
周既明要求重新确认授权,对方拒绝。最后那名女人还是被送进去了,因为当时负责转运的主管越过了他。周既明为此写过投诉,三个月后收到回复,说R-0属于特殊连续性项目,不适用普通医疗撤回流程。
“女人叫什么?”林弥问。
周既明摇头:“不知道全名,只记得姓邵。二十多岁,左耳后面有块红色胎记。”
第一执行体开始在原始索引里匹配。
远港四十二名转移者里没有姓邵的女性。
这意味着R-0接收的不止远港的人。
“规模可能比我们想的大。”原野说。
周既明看着时间,还想继续,许长宁直接伸手把他的终端往下按:“十分钟到了。”
“最后一句。”
“你刚才已经说了三次最后一句。”
“这次是真的。”
许长宁松手。
周既明重新看向林弥:“R-0不是避难所。至少我去的时候不是。里面的人被送过去,理由都跟‘不能回原来的地方’有关。”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
“行,睡吧。”
“你这个结束语很像原野。”
“说明他说得对。”
周既明很不满意地退出频道。
原野临走前补了一句:“明早再找他。他的记忆可能受休眠影响,别把单个人的二十多年前回忆直接当路线图。”
林弥点头:“知道。”
这句提醒很重要。现在他们手里最危险的东西,就是一堆看起来终于能拼上的线索。越是能拼上,越容易让人忘记中间还有空的地方。
纪遥也同意先不派人去R-0。远港自己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贸然再开一个未知节点,只会把人手和注意力全拖散。可祁望不这么想:“等什么?已经知道四十二个人被送过去了。”
“知道他们被送过去,不等于知道那里现在什么情况。”纪遥说。
“那就去看。”
“谁去?”
“我。”
“你连远港都没出去过。”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连外面的太阳都没见过,就准备跑一千公里钻一个封闭地下设施?”
祁望被噎住了。
闻溪在旁边很认真地说:“她说得有道理。”
“你到底站哪边?”
“有道理那边。”
“……”
林弥觉得这小姑娘以后应该挺难骗。
祁望还想争,夏临秋却先叫住他:“小祁。”
“夏老师。”
“你急什么?”
“我——”
“我女儿可能在那里,我都没说现在去。”
祁望不说话了。
老太太声音很稳:“想去是一回事,能不能把人带回来是另一回事。你们年轻人别一听见门就想踹。”
小蘑菇立刻举报:“岑昼也想踹。”
岑昼:“我没说。”
“你前面说可以试。”
“那是远港。”
“都是门。”
林弥按了按额头:“我们能不能别在失踪人口会议上讨论谁爱踹门?”
小蘑菇闭嘴了。
三秒后,它小声说:“他真的说过。”
岑昼没理它。
R-0暂时压下,远港这边却已经等不了。公共通道开放六个小时后,申请查看原始档案的人超过四百。有人看完就关,有人连续查了三代关系,还有几十个人明确选择暂时不看。林弥特意确认那些“不看”的人不会被重复提醒,第一执行体把他们的状态登记成【当前拒绝查看】,没有加任何“待再次确认”的倒计时。
最棘手的是身份被替换的人。
第一批主动申请核验的十七人里,有三个人发现自己的生物身份和现行姓名不一致。一个四十九岁的男人现在叫杜衡川,原始记录却叫高树;一个女人发现自己原来比档案年龄大六岁;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内环厨师,查出自己小时候曾经属于另一个家庭。
三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杜衡川看了十分钟,问:“高树还有亲属吗?”
第一执行体查到一个姐姐,还活着,就在内环。
“她记得高树吗?”
“不确定。”
“那先别告诉她。”
“是否需要为你恢复历史姓名?”
“不用。我老婆认识的是杜衡川,我儿子也姓杜。”
他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高树也别删。哪天我想看,再看。”
第二个人直接要求暂时冻结自己的身份核验结果,不告诉任何家属。第三个却当场跑去找自己原来的家庭,半小时后哭着回来,因为对方根本不认识他。
没有一种统一的“正确恢复”。
林弥看着这些记录,越来越觉得纪遥那句“别把名字和身体强行配回去”说得对。名字被抢走很糟,把旧名字找回来以后强行塞回去,也不见得就叫归还。
她让阿衡在原始人口索引最上面加了一条规则:
【历史身份可被知悉,不自动覆盖当前身份。】
想了想,又加:
【原关系记录可被查询,不自动恢复现实关系。】
阿衡问:“是否需要第三条?”
“什么?”
“原姓名持有人与现姓名使用者发生冲突时,是否以时间先后判定?”
林弥立刻说:“不。”
“以生物连续性?”
“不。”
“以当前使用时间?”
“也不。”
阿衡停了一下:“那如何处理?”
“一个个问。”
这答案很麻烦。
第一执行体却只说:“记录。”
纪遥在远港那头看了她一会儿:“林知衡要是还活着,应该会挺喜欢你这套。”
林弥警觉:“别替他发表意见。”
纪遥一愣,随后笑起来:“行,当我没说。”
“而且他自己说过别拿死人压我。”
“他现在还没确认死。”
“那更不能替他说。”
纪遥彻底服了:“你赢。”
“没有比赛。”
“……你跟他说话应该挺累。”
林弥也想知道,可惜现在连林知衡在哪都不知道。
到了下午,第一支前往远港的小队终于确定。林弥、岑昼、阿留和两只机械鸟先去,主要任务是检查外环接收能力、确认内环通道安全、协助地下四层复苏设备修复,不承担“代表外界接管远港”之类的工作。原野暂时留在西原,等程雁状态进一步稳定;周既明也被否决了第一批同行申请,理由很简单——他身体还没恢复。
周既明发来一句:【歧视病号。】
林弥回:【对。】
他半天没再说话。
临出发前,闻溪忽然问:“你们真的要来?”
“嗯。”
“坐什么?”
“先走陆路,再转机械鸟运输平台。”
“会飞?”
“最后一段会。”
闻溪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你们能不能在外面绕一圈?”
“为什么?”
“我想看远港从外面长什么样。”
林弥答应了。
祁望也听见了,立刻说:“多拍一点。”
“你不是很着急去R-0?”
“这个又不冲突。”
“行。”
小蘑菇原本也想去,被族群里的年长者拎了回去。它抗议自己是远港第一位正式认识的新生种群,理应出席。对方只问它今天的菌床巡视做完没有,它立刻不说话了。
临走前,它偷偷给林弥塞了一袋东西。
“又是菌饼?”
“这次软。”
“给谁?”
“都可以。”
“九百多人,一袋怎么分?”
小蘑菇想了半天:“先给没吃过的人。”
“那九百多人都没吃过。”
它终于意识到自己又掉进同一个问题里,愁得伞盖都低了。
林弥笑着把袋子收好:“我带过去。”
运输平台升空时,温室城正在下小雨。岑昼坐在她对面检查固定带,林弥趴在窗口往下看。她以前很少往这么远的地方走,离开熟悉区域以后,地面越来越荒,旧城市的痕迹被植物和新生种群的聚居点切得七零八落。
“紧张?”岑昼问。
“有点。”
“九百多人?”
“嗯。”
“你不用管九百多人。”
“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林弥转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我了?”
岑昼想了想。
“最近。”
“学坏了。”
“跟你学的。”
林弥没话了。
几个小时后,海出现了。
闻溪问过海是不是一直在动。
现在林弥从高处看下去,才发现这个问题其实问得很好。海真的一直在动,远港就在那些大片深蓝色里,像一块被忘在水上的旧金属。
比照片里大得多。
也旧得多。
它的外层平台锈蚀严重,几座塔已经倾斜,主环却还完整。二十三年里,它靠自己的循环系统、海水养殖和一群被困在错误年份里的人,一直浮在这里。
机械鸟按照闻溪的要求绕了一圈。
实时画面送进内环。
访问人数瞬间开始上涨。
没有解说。
镜头先扫过海,再慢慢转向远港全貌。
林弥能看见公共频道里不断出现新的连接,却很久没人发消息。
直到闻溪问:
【那个很大的蓝色东西就是海?】
【嗯。】
【我们一直在海上?】
【对。】
【这么小?】
林弥看了一眼脚下的远港。
【从外面看,是挺小。】
闻溪没回。
过了一会儿,祁望发来一句:
【原来外面真的没有墙。】
林弥看到这句话时,运输平台已经开始下降。
外环接驳台上站了十几个人。
顾栖在最前面。
纪遥也在。
两个都叫顾栖的人没站在一起。门里那位身体还弱,只能坐着,身上披着毯子;另一个站在她旁边两三米的位置,谁也没有刻意靠近谁。
平台落地。
舱门打开以后,林弥刚走下来,顾栖就看着她问:“你真十六?”
“真的。”
“我以为你声音显小。”
“那现在呢?”
“人也小。”
林弥:“……”
岑昼从她身后下来。
顾栖看了他一眼:“这个就是会踹门的?”
林弥回头看向机械鸟。
“小蘑菇到底跟你们说了多少?”
机械鸟装死。
纪遥在旁边笑。
见面比所有人预想得普通。
没有掌声,也没人喊什么“外界来人”。外环十二个人里有几个甚至没过来,他们还在修海水养殖区。林弥把那袋菌饼交给顾栖,顾栖接过去以后看了眼纪遥。
“没你的。”
纪遥:“我也没问。”
“你看了。”
“我看看不行?”
“不给。”
两个七十多岁的人差点为一袋菌饼吵起来。
林弥忽然觉得远港可能比她想象中好一点。
至少这里还有人会为这种东西吵。
她们没急着进内环,先去了地下四层。陆洵的复苏设备已经修到一半,原野通过远程接口检查。阿留则开始核对那些被反复修改的记录,确保任何修复都不会顺手覆盖原始版本。
林弥第一次真正站在那间写满名字的观察室里。
照片里看着已经很多,现场更密。
墙上到处都是字。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只写了一半。很多名字她完全不认识,却能从旁边的小字看见他们努力留下的东西:
【我没有死。】
【我妹妹叫周迟。】
【我以前住C区二层。】
【我不想换名字。】
【如果我忘了,请告诉我我养过一只鱼。】
林弥看到最后一句,停了很久。
没有宏大的文明。
就是一条鱼。
可对写下这句话的人来说,大概很重要。
岑昼站在她旁边,也看见了。
“要查吗?”
“查。”
阿留很快在索引里找到名字。
写这句话的人叫何晏,后来被替换身份,现行状态存续。
就在内环。
“他还记得鱼吗?”
“不知道。”
林弥想了想:“别主动提醒。把这条放进他的个人原始档案,他自己查的时候能看到。”
“好。”
他们继续往里走。
经过R-017观察室时,两个顾栖都没跟进。那是她们自己的事,林弥没催。
最深处就是人口修正核心。
纪遥拿机械钥匙打开第一道门。
里面比想象中小,几排老旧服务器,一面离线档案墙,还有一台已经停止执行、却仍在保存历史任务的主机。
第一执行体接入只读审计。
林弥本来是来查R-0转移路线。
结果阿留先发现一件事。
“林弥。”
“嗯?”
“R-0的四十二份转移记录,有一份后来回来了。”
林弥转头。
“谁?”
阿留把记录调出来。
【夏乔。】
夏临秋失踪的女儿。
十岁被移除,十一岁转往R-0。
六年后,返回远港。
林弥心里一跳:“她人呢?”
记录继续展开。
夏乔返回时十七岁。
没有回内环。
也没有进入地下四层。
她被登记为:
【外环临时协作人员。】
工作时间九个月。
之后再次离开。
去向没有写R-0。
只留了一条手工备注。
纪遥看到那行字,脸色忽然变了。
“这不是系统写的。”
“谁?”
“祁正远。”
林弥把备注放大。
上面只有一句:
【她说R-0不是终点。】
下面还有一组坐标。
不是远港。
也不是R-0。
交汇带核验以后,给出结果:
【坐标位于旧大陆北部。】
【当前区域:未建立稳定命名。】
【检测到弱能源活动。】
林弥盯着那行字。
“现在还有能源?”
【是。】
“新生种群?”
【无法确认。】
岑昼问:“距离?”
交汇带报出数字。
很远。
几乎横跨大陆。
纪遥却突然伸手把坐标往下拉。
备注下面还有半行字,被旧扫描阴影挡住了。
阿留修复以后,完整内容终于出现:
【她说R-0不是终点。】
【被送走的人还会继续往北。】
【她见过一个地方,那里的人没有名字。】
最后一行是夏乔自己写的。
字迹很年轻,甚至有点歪。
【如果以后有人找到这张纸,先别给我们起。】
【我们想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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