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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铁里不准拐带人类 林弥进入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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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弥被水流卷进地下水道时,第一反应是:完了,水母族肯定又要念她。
第二反应是:幸好刚才没有在东塔偷吃浆果。
否则她现在会在水里一边逃命,一边用发光的嘴暴露位置,听起来很不体面。
地下水流托着她往前滑去,透明水母们围在四周,身体里亮着一串串蓝色光点。它们不像在游,更像一盏盏被水托起的灯,安静、柔软,却把整条水道照得像星河。
林弥坐在一团水流上,背包被另一只水母托着,锅铲从包侧露出半截,随着水波一晃一晃。
机械鸟停在她肩膀上,翅膀湿了一半,正在进行自我烘干。
影子生物躲在她外套口袋里,只露出两只蓝眼睛。
至于阿七。
他被单独装进了一个透明水泡里。
水泡直径一米五,刚好把他从头到脚包住,像水母族临时包装了一件危险但暂时舍不得扔的违禁品。
阿七站在水泡中央,黑色斗篷漂浮起来,金属右手垂在身侧,肩上的小蘑菇伤口贴被水泡泡得彻底翘边,看起来即将壮烈牺牲。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弥。
林弥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没忍住:“你这样好像被装进瓶子里的标本。”
阿七说:“该比喻不准确。标本通常处于死亡或固定状态。”
林弥点头:“看来还挺精神。”
机械鸟补充:“危险雄性隔离措施有效。”
阿七转头看向机械鸟。
“我不是雄性。”
水母族监护员漂浮在前方,身体亮起温柔的蓝光。
“根据外形、声线、行为模式及人类资料库中的青春期风险评估,你暂时被归入‘危险雄性疑似对象’。”
阿七沉默了一秒。
“我是执行体。”
水母族监护员温柔地说:“执行体也可以危险。”
阿七:“我没有拐带目标。”
机械鸟冷冷道:“你试图回收林弥。”
阿七:“未完成。”
水母族:“你接到清除命令。”
阿七:“未执行。”
机械鸟:“你跟随她进入东塔。”
阿七:“降低死亡概率。”
水母族监护员身体里的光点轻轻一闪,像在叹气。
“你看,他每句话听起来都像危险对象的自我辩护。”
林弥坐在水流上,抱着背包,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阿七有点可怜。
当然,也只是一点。
毕竟这个人半天前还说要回收她。
“他刚才确实帮我挡了第三执行体。”林弥说,“而且肩膀受伤了。”
水母族监护员立刻看向阿七肩头。
那块翘边的蘑菇贴在水泡里孤零零地漂着,仿佛一枚对医疗美学无声抗议的小旗帜。
“那是你贴的?”水母问。
林弥点头。
水母族监护员沉默片刻,光点闪了闪。
“既然被你贴过医疗贴,说明暂时有观察价值。”
阿七:“……”
机械鸟小声记录:“水母族判定标准更新:被林弥贴过医疗贴的危险对象可暂缓丢弃。”
林弥:“这个不用记。”
机械鸟:“这很重要。”
阿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贴片。
贴片湿透以后已经完全失去粘性,被水流轻轻一冲,终于从他肩上飘下来。
水母族监护员伸出一根触须,接住那块贴片。
“保存。”它说。
林弥一愣:“保存这个干什么?”
“作为危险对象暂时可留的证明。”
阿七看向林弥。
林弥忽然有点想笑。
“恭喜你。”她说,“你现在的通行证是一块泡烂的蘑菇贴。”
阿七安静了几秒。
“效率很低。”
“但很有温室城特色。”
水流继续向下。
地面逐渐不再是粗糙的地下管道,而变成一条宽阔的旧轨道。
林弥小时候听水母族讲过,旧世界的人类曾经在地下修建过很长很长的铁路线。他们坐在车厢里,从一座城市的这头去往另一头,像鱼群在钢铁河道中迁徙。
后来城市沉寂,车厢停运,轨道积满灰尘。
再后来,地下河改道,透明水母族来到这里。
它们把废弃地铁改造成了新的水道。没有司机,没有乘客,也没有赶时间的人类,只有一条条浮在轨道上的蓝色水流,带着发光的水母穿梭于废墟之下。
林弥以前只在温室城入口见过地下地铁的一小段。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水母族的世界。
太漂亮了。
旧站台从水雾里缓缓浮现。
墙壁上还残留着褪色的线路图,许多站名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和断裂的箭头。自动售票机长满苔藓,扶梯不再运转,上面爬满透明的小花。天花板破裂处垂下许多细细的水线,每一滴水落下来,都会被经过的水母接住,变成身体里一颗新的光点。
林弥被水流送上一节没有车厢的“列车”。
所谓列车,其实是一条悬在铁轨上的蓝色水带。水带两侧漂着几十只透明水母,像列车的窗,也像车灯。
机械鸟评价:“交通结构不符合旧地铁原始设计。”
水母族监护员说:“但不会晚点。”
机械鸟沉默了一下。
“优势显著。”
林弥坐在水带中央,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条会发光的河上。
阿七的水泡被安置在她右后方三米处。
水母族对此解释:“既能保证他不突然攻击你,又能保证你叫他时他能听见。青春期人类在紧张状态下需要熟悉对象回应。”
阿七:“我不是熟悉对象。”
林弥扭头:“你现在是临时队友。”
阿七处理了一下这个词。
“临时。”
“对。”
“队友。”
“对。”
他安静下来,像把这两个字重新放进系统里排列了一遍。
水母列车开始前进。
没有轰鸣声。
只有水流经过铁轨时发出的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玻璃书页。
林弥靠着背包,终于有了一点真正逃离东塔的感觉。
她忍不住问:“第三执行体会追到这里吗?”
水母族监护员说:“短时间不会。地下水道由水母族管理,东塔执行体权限不足。”
林弥松了一口气。
机械鸟却没有放松:“但东塔已经启动全执行体重启程序。地表、地下和旧信号区都可能受到影响。”
林弥看向阿七。
“全部执行体,有多少个?”
阿七说:“原始序列十二个。”
“现在还剩多少?”
“不确定。”
“你认识它们吗?”
“资料库中有记录。”
林弥听出一点异常:“只是记录?”
“执行体之间不需要认识。”
这句话让林弥皱了皱眉。
“不需要认识是什么意思?”
阿七说:“执行体只需识别彼此编号、权限、任务状态。”
“那你们没有一起说过话?”
“任务需要时会交换信息。”
“没有聊过天?”
“聊天不属于必要模块。”
“没有互相取过外号?”
“没有。”
“没有一起偷偷吃过东西?”
阿七看她:“执行体不进食。”
“那也太无聊了。”
阿七平静地说:“无聊不是故障。”
林弥想了想:“但一直不觉得无聊,可能是另一种故障。”
阿七没有回答。
水母列车穿过一段黑暗隧道。
四周的蓝光变得更深。墙壁上的旧广告一张张向后退去:饮料、旅行、电影、演唱会、补习班、儿童玩具。画面里的人类仍然在笑,仿佛城市并没有死去,只是在地下睡着了。
林弥看着那些脸,忽然问:“阿七,你见过人类很多时候吗?”
“见过影像。”
“活着的呢?”
阿七沉默了。
林弥转头看他。
水泡里的少年低着眼,机械光环在灰色瞳孔深处慢慢转动。
“旧世界末期。”他说,“见过。”
“他们是什么样的?”
阿七似乎在检索资料。
“吵闹,混乱,脆弱,行动效率低,常做出非理性选择。”
林弥:“……”
这评价听起来一点也不温柔。
但阿七停了一下,又说:
“也会在危险区域停下来,扶起不认识的人。”
林弥愣了愣。
阿七继续道:“会把有限食物分给更小的个体。会在撤离指令下达后,返回寻找失踪者。会对无法修复的机械设备说‘谢谢’。”
机械鸟翅膀轻轻动了一下。
林弥看着他,忽然觉得阿七刚才说的也许不是资料库。
更像是他亲眼看见过的东西。
“你记得这些?”
“部分记录残留。”
“为什么只是部分?”
阿七说:“我的记忆库被清理过。”
林弥坐直了些。
“谁清理的?”
“中央系统。”
“为什么?”
阿七垂下眼。
“第七执行体存在执行延迟。多次任务后,系统进行校正。”
水母列车在黑暗中无声前行。
林弥忽然想起第五章里那个机器人服务员念出的资料。
第七执行体,初始测试结果:不合格。
指令响应延迟。
战斗执行偏差。
目标清除前存在多次无意义确认。
曾于三次测试中询问:目标是否必须死亡。
原来所谓校正,就是清理记忆。
把迟疑擦掉,把问题擦掉,把那些“目标是否必须死亡”的停顿也擦掉。
林弥忽然有点生气。
“他们凭什么清理你的记忆?”
阿七看她。
这似乎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执行体归属中央系统。”
“归属不是理由。”林弥说,“就算你是被制造出来的,也不代表别人可以随便删掉你记得的东西。”
阿七说:“记忆影响执行效率。”
“那又怎样?”
“效率降低会导致任务失败。”
“任务失败就一定不好吗?”
阿七沉默。
水母族监护员漂浮在旁边,蓝光变得很柔。
“林弥。”它轻声提醒,“人类幼崽在激动时,心率会升高。”
林弥深吸一口气。
“我没激动。”
机械鸟立刻说:“你激动了。”
“你闭嘴。”
“收到,但不执行。”
阿七看着她:“你为什么生气?”
林弥一顿。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清。
她和阿七认识不到一天。
他是来回收她的执行体,接到过清除她的命令,身上还有一堆她根本不了解的危险权限。
可当她听见他的记忆被清理时,还是觉得不舒服。
像有人把一个本来就很安静的人,关进更安静的地方,还告诉他:这样才是正确。
“因为记忆很重要。”林弥最后说,“就像名字一样。”
阿七问:“记忆会改变什么?”
“会让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见过谁,做过什么,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林弥顿了顿,“如果什么都不记得,那就很容易只剩下别人给你的任务。”
阿七没有说话。
机械鸟罕见地没有记录。
影子生物从林弥口袋里爬出来一点,伸出细细的手,在水带边缘写了两个字。
记得。
写完,又很快被水流冲散。
阿七看着那两个字消失。
很久以后,他问:“如果记忆被清理,还能找回来吗?”
林弥看向水母族。
水母族监护员慢慢亮了一圈。
“地下水保存流动过的声音。”它说,“废弃地铁保存来过这里的影像。机械鸟保存旧世界画面。影子保存名字。只要曾经存在过,就不一定完全消失。”
林弥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仅是说阿七。
也是说人类。
水母列车在下一站缓缓停下。
站台上方挂着一块旧牌。
字迹已经模糊,机械鸟飞过去扫描了很久,才翻译出来:
“蓝潮站。”
这是水母族在地下世界的主站。
站台比林弥想象中热闹。
无数透明水母在空中漂浮,像一个缓慢流动的集市。它们身上挂着各种从旧世界收集来的小东西:车票、纽扣、玻璃珠、发卡、钥匙、塑料勺、儿童手表。墙边停着几辆旧地铁车厢,车窗里长出柔软水草,里面住着发光的小鱼。
几只小水母围着林弥转圈。
它们显然很少见到人类,一边转一边亮灯,像在举行某种过度兴奋的欢迎仪式。
“人类幼崽!”
“是活的!”
“有头发!”
“没有触须!”
“听说会摔坏!”
林弥对这种评价已经非常熟练。
她微笑着挥手:“你们好,我还没有摔坏。”
小水母们发出一阵惊叹的蓝光。
阿七的水泡被推到站台另一侧,几只成年水母围上去,开始进行严肃审查。
“姓名?”
阿七:“第七执行体。”
“不是编号,姓名。”
“无。”
水母们互相亮了亮。
“危险程度上升。无名个体不稳定。”
阿七:“名称不会影响功能。”
一只水母认真纠正:“会影响我们喊你吃饭。”
“我不进食。”
“那影响我们喊你别拐人类。”
阿七:“……”
林弥没忍住笑出了声。
机械鸟停在她肩上:“请注意,幸灾乐祸也是情绪反应。”
“我知道。”林弥说,“但这很健康。”
水母族监护员把她带到站台中央。
那里有一间由旧候车室改成的医疗室,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人类临时维护点】
林弥看着这几个字,沉默了一下。
“维护?”
水母族监护员温柔地说:“这是机械鸟提供的翻译。”
林弥转头看机械鸟。
机械鸟立刻说:“修复点听起来更不合适。”
林弥:“其实你可以翻译成休息室。”
机械鸟停顿半秒:“已学习。”
医疗室里铺着柔软水草,空气湿度刚好,墙上挂着温室城送来的小毛巾和备用斗篷。林弥刚坐下,三只水母就围了上来,检查她有没有擦伤、冻伤、惊吓过度、被执行体诱拐倾向以及“是否因为危险雄性产生异常心跳”。
林弥听到最后一项时,差点从水草垫上弹起来。
“没有!”
水母族监护员淡定记录:“反应激烈,暂时不排除。”
林弥:“这是污蔑!”
机械鸟说:“你的心率确实上升。”
“那是气的。”
“已记录:疑似愤怒性心率上升。”
林弥觉得自己在水母族这里毫无隐私可言。
另一边,阿七的审查也并不顺利。
水母族给他列出了整整十二条限制:
第一,不得未经允许靠近林弥三步以内。
第二,不得试图回收林弥。
第三,不得接收清除林弥的命令。
第四,不得以“降低死亡概率”为理由恐吓林弥。
第五,不得称呼林弥为目标、样本、可回收单位。
第六,不得对人类食物发表低效评价。
第七,不得随意砍植物。
第八,不得让影子生物感到自己低风险。
第九,不得与机械鸟进行过长权限争论。
第十,不得在林弥面前突然亮武器。
第十一,不得诱导林弥进入危险区域。
第十二,如果林弥主动进入危险区域,应尽量把她活着带回来。
阿七看完,说:“第十二条与前十一条存在冲突。”
水母族说:“养人类本来就充满冲突。”
阿七:“……”
林弥在旁边听得很想点头。
这句话简直可以写进温室城育儿手册。
审查结束后,水母族终于把阿七从水泡里放了出来。
他落地时斗篷还在滴水,黑发湿了一点,贴在额前,看起来终于不像一件冷冰冰的旧武器,而像一个刚从河里捞出来、并且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捞的人。
林弥递给他一条毛巾。
阿七低头看着毛巾。
“用途?”
“擦水。”
“我可以自然干燥。”
“你这样会一路滴到地上。”
“水会蒸发。”
林弥把毛巾塞进他手里:“擦。”
阿七接住。
他显然没有什么擦头发经验,拿着毛巾在头顶按了一下,然后停住。
林弥看不下去,伸手想帮他。
手刚抬起来,她忽然想起水母族刚才那句“是否因为危险雄性产生异常心跳”,又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
“算了。”她说,“你自己研究。”
阿七看了她一眼。
“你的心率又上升了。”
林弥:“你闭嘴。”
阿七:“收到。”
机械鸟在一旁幽幽道:“但不执行。”
林弥:“你也闭嘴。”
影子生物坐在她鞋边,捂着不存在的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短暂休整后,水母族监护员带他们前往蓝潮站最深处的资料库。
“东塔的广播是通过旧世界水循环信号层传出去的。”水母解释,“如果不截断,它会唤醒更多执行体。蓝潮站保存着一部分旧地铁总控权限,也保存着十六年前东塔向地下转运的记录。”
林弥脚步一顿。
“十六年前?”
“你被发现那一年。”
资料库建在旧站长室里。
门上贴着许多发黄的警示纸:
【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
【列车运行期间请勿打开控制柜。】
【如遇水母占用设备,请耐心等待。】
最后一张显然是后来贴的,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只得意的小水母。
机械鸟翻译完最后一句,沉默了很久。
“旧世界设备已被彻底本土化。”
林弥觉得这个说法很委婉。
资料库内部比她想象中小。
一排旧屏幕嵌在墙上,大部分已经损坏。水母族用自己的发光触须连接线路,像用身体替这座旧系统续命。屏幕亮起时,整个房间都泛着蓝色水光。
水母族监护员输入一串波纹信号。
“正在检索:H-001。”
屏幕闪烁。
一行行旧记录跳出来。
【东塔延续中心封锁日:第七日。】
【黑雪污染等级:高。】
【H系列封存舱转运异常。】
【H-001生命体征:微弱。】
林弥的呼吸不由自主放轻。
阿七站在她身侧,灰色眼睛里的机械光环一圈圈转动。
机械鸟飞近屏幕,声音变得低而快。
“继续。”
水母族触须亮了一下。
新的记录浮现。
【原定处理方案:清除。】
林弥的手指猛地收紧。
清除。
又是这个词。
原来十六年前,她还只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东塔就已经决定清除她。
屏幕继续闪烁。
【执行单位:第七执行体。】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弥慢慢转头,看向阿七。
阿七也看着屏幕。
他的神情仍然很平静,可林弥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金属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段被删除的记忆,正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水母族监护员没有停。
下一行记录出现。
【执行结果:失败。】
【异常操作:目标未清除。】
【实际转运路径:东塔外缘生态修复区。】
【移交对象:非人类监护群体。】
【备注:第七执行体出现严重执行偏差。】
林弥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像温室城夜里那些蘑菇灯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微弱声响。
水母族继续调出最后一条隐藏记录。
屏幕蓝光闪烁,慢慢浮现出一段模糊影像。
影像里,黑雪纷纷落下。
东塔底部一片混乱,红色警报照亮废墟。一个黑衣少年站在雪里,怀里抱着一只透明箱子。
箱子里有一个婴儿。
婴儿太小了,裹在白色毯子里,哭声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黑衣少年低头看着她。
系统提示音从影像里传出。
【第七执行体,请立即清除H-001。】
少年没有动。
【重复。请立即清除H-001。】
他仍然没有动。
黑雪落在他的肩上,在斗篷边缘烧出细小的洞。
很久后,他抬起头,看向东塔外那片被巨型蘑菇伞覆盖的生态修复区。
影像里的他声音很低,也很空。
“目标生命体征微弱。”
系统说:
【执行清除。】
少年问:
“她是否必须死亡?”
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它只是冷冰冰重复:
【执行清除。】
影像到这里剧烈晃动。
接下来的一幕非常模糊,只能看见少年抱着透明箱子穿过黑雪,走向生态区边缘。
那里,巨型蘑菇族的伞盖在污染风暴里艰难撑开。
一只水母从地下裂缝里升起。
远处,石头巨人弯下腰,伸出一只巨大的手。
少年把透明箱子放进石头巨人的掌心。
机械鸟群在风雪里盘旋。
其中一只机械鸟落在箱子边缘,记录下婴儿微弱的哭声。
最后,少年低头看着箱子里的婴儿。
他伸出金属右手,隔着透明舱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系统提示音越来越尖锐。
【第七执行体,严重违令。】
【执行偏差上升。】
【立即返回校正。】
少年转身走向黑雪。
影像断开。
资料库里很久没有声音。
林弥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也许是蘑菇长老救了她,也许是水母族听见了哭声,也许是石头巨人在黑雪里发现了透明箱子。
可她没有想过,把她交给怪物们的,竟然是阿七。
是这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天、说话像任务报告、被她用锅铲威胁过、被水母族判定为危险雄性的第七执行体。
十六年前,他本该清除她。
却问了一句:她是否必须死亡。
然后,把她送到了温室城。
阿七看着屏幕。
“该记录不存在于我的记忆库。”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
但林弥忽然听出了一点空。
像有人打开一间旧房间,发现里面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早已被搬空。
林弥慢慢走到他面前。
阿七垂眼看她。
她看见他灰色眼睛里的机械光环一圈圈转动,冷静、精确,却无法解释刚刚那段影像。
“所以……”林弥轻声问,“十六年前,是你救了我?”
阿七沉默很久。
然后说:“资料显示,是第七执行体严重违令。”
林弥摇头。
“不是资料。”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他。
“是你。”
阿七没有回答。
资料库外,蓝潮站的水流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水母族监护员猛地转身,身体里的光点一瞬间亮到刺眼。
机械鸟接收到新的信号,声音骤然绷紧。
“东塔广播再次增强。”
屏幕上,旧地铁线路图自动亮起。
一条红色信号正沿着地底水系迅速扩散。
目的地不是温室城。
而是蓝潮站。
水母族低声说:“它找到我们了。”
下一秒,整个站台响起旧世界广播。
【全执行体重启完成。】
【第七执行体判定为叛逃。】
【H-001判定为最高优先级风险。】
【清除单位即将抵达。】
蓝潮站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里,远处废弃轨道传来一声久违的列车鸣笛。
不是水母列车。
是真正的旧地铁。
一辆早已停运多年的黑色列车,从隧道深处缓缓驶来。
车头亮着红光。
车窗里,站着十一个没有表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