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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欠下的那顿饭 北方旧人讲 ...

  •   林弥写给北方七个人的信,第一版被她自己揉成了一团。
      第二版写到一半,她又划掉了开头。
      岑昼坐在窗边检修机械鸟,听见纸张被揉皱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有两个纸团,第三张信纸上只写着“你们好”三个字,后面空了一大片。
      “写不出来?”他问。
      “写得出来。”林弥拿着笔,半天没往下落,“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收信人。”
      “我知道是收信人。”林弥把笔搁下,“可他们如果真是当年从第七码头离开的七个人,那就认识我舅舅。我总不能一上来就问,人还活着吗,住在哪儿,能不能让我见一面吧?”
      岑昼没有替她决定,只把机械鸟翻了个面,拧紧翅膀根部的固定件。
      “你昨晚说,想先问问他们过得怎么样。”
      “对。”
      “那就这么写。”
      林弥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想半天的东西,你一句话就给解决了。”
      “你已经想好了。”
      “那我刚才为什么写不出来?”
      “怕他们不回。”
      林弥嘴角的笑慢慢收住。她低头拨弄着笔帽,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她确实怕。
      如果没有找到旧施工站,没有那只写着林知衡名字的盒子,她还能告诉自己,北方那些匿名消息未必是真的。可如今线索一条接着一条,她已经很难装作不在意。她想知道舅舅后来发生了什么,又担心最后等来的仍然是一个无法确认的下落。
      岑昼把修好的机械鸟放到桌上,拿起她写废的第二张纸看了看。
      “这段可以留。”
      林弥凑过去:“哪段?”
      “你说温室城最近在修北线,路断了,大家忙着送水。”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住在北边,可能知道这条路。”
      林弥想了想,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没有再费心琢磨开头,直接写起了自己这几天的经历。
      她写青崖桥断了,写闻迟的师父曾经在那里修过桥,也写北线维修队忙了几天,终于把净水组件送过河。写到老纪时,她顺手加了一句,说这里有个维修工每天嚷着退休,结果仓库钥匙谁也拿不走。
      写完这些,她才在信的末尾提到林知衡。
      她说自己在旧施工站找到了一本记录,里面提到七名匿名转移者。她想确认那七个人后来是否平安,也想知道他们是否愿意讲讲当年的事情。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回答,更不需要留下姓名。
      最后,她写:
      “如果你们认识林知衡,麻烦告诉他,林知微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她现在十六岁,过得很好,有很多家人,也很会照顾自己。最后一句可能有人不同意,但我觉得是真的。”
      岑昼看完,抬头问:“最后一句是在说我?”
      “谁让你昨天又检查我鞋带。”
      “你没系紧。”
      “你看,你又来了。”
      林弥笑着把信折好,装进防水袋,交给阿慢。阿慢检查了封口,确认转运编号无误,便从窗台起飞,准备把信送到闻朔所在的气象站。
      临走前,林弥又叫住它。
      “阿慢。”
      机械鸟停在窗框上。
      “别催他们回信。”
      阿慢歪了歪头:“我什么时候催过别人?”
      林弥想起它以前送信时,总爱在人家窗外反复敲玻璃,顿时有些怀疑。
      “总之,送到了就回来。”
      “知道啦。”
      阿慢拍着翅膀飞远了。
      林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直到它消失在山谷上方,才回身收拾桌上的纸团。岑昼把工具装回盒子,顺手替她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
      “今天还去桥边吗?”她问。
      “闻迟要做最后一轮现场测量。”
      “那我们也去?”
      “你可以休息。”
      “我昨天才休息过半天。”
      岑昼看了她一眼:“半天不算休息?”
      “算,但不够我无聊。”
      他没再劝,只把她的外套递过来。
      林弥接住外套,笑着往门口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认真把鞋带重新系紧。
      岑昼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
      青崖桥的最后一轮勘查,比林弥想象中安静。
      前几天北线断路,维修队几乎所有人都围着物资转运忙,营地里从早到晚都是机器声和吵架声。如今净水组件已经交付,临时供水也恢复了正常调配,大家终于能腾出手来处理这座断桥。
      闻迟站在西侧桥头,面前摆着三份地质报告。
      一份是青崖桥建成前的旧记录,一份是闻北山后来补充的施工变更说明,最后一份是他们这几天重新测出来的现场数据。
      三份报告摊在一起,差异很明显。
      旧图上标注的西侧桥台位置,跟现在实际测量的位置相差了将近两米。河道也已经改变,原本位于岸边的几处基础,如今被冲刷得只剩部分结构。
      老纪蹲在一旁,看着那组数据直摇头。
      “这桥真不能接着修了?”
      闻迟没回答,先把最新的岩体检测结果递给他。
      老纪看完,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
      林弥走过去:“怎么了?”
      “西边这块地不行。”老纪指着报告,“原来的桥台已经跟着坡体动了,下面还有水。要是硬在原址接桥,花再多工夫也不放心。”
      “那怎么办?”
      “换地方。”
      林弥想起石叔前几天说过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们修路的人是不是都爱说这三个字?”
      老纪抬头:“哪三个?”
      “换地方。”
      “那有什么办法。”老纪拍拍裤腿站起来,“地不肯听你的,你总不能跟山讲道理。”
      闻迟已经跟北方几个聚居点的维护负责人开过会。新的方案不再尝试恢复青崖桥原有结构,而是保留旧桥遗址,在上游寻找更稳定的过河位置。那里河床较窄,两岸岩层条件更好,虽然需要新修一段连接道路,但长期维护风险更低。
      方案还没最终批准,后续仍需完整设计和施工评估。不过有一件事已经确定:青崖桥不会按照原来的样子重建。
      林弥听完,转头看向桥头那棵老松树。
      树还活着。
      它的树干向河谷一侧倾斜,几根粗大的树根从石缝里钻出来,抓着薄薄一层土。树上的旧铭牌已经被闻迟清理干净,重新固定在不容易积水的位置。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皮。
      “那这棵树呢?”
      闻迟跟过来:“留着。”
      “新路不经过这里了。”
      “又不是只有路边才能长树。”
      林弥笑了。
      “你师父当年种它的时候,应该没想到桥会先坏。”
      闻迟抬头看着树冠。风吹过来,松针发出细碎的响声,有几片枯黄的针叶落在它的鹿角上,它也没伸手去摘。
      “他种树那天,我还没出生。”闻迟说,“后来每次经过这里,他都要看一眼。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树冠被雪压断了一截,他还专门带工具过来,把坏枝锯掉。”
      “贺青知道吗?”
      “估计不知道。我师父那人,干了什么好事都不爱说。”
      林弥想起贺青之前发来的消息,笑着说:“可他偷偷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刻在铭牌上了。”
      闻迟也笑了。
      “是啊。”
      两人站了一会儿,闻迟忽然问:“你找到的那本记录,能让我留一份副本吗?”
      林弥转头看它。
      “可以。你想查什么?”
      “想看看我师父当年到底还干过多少事。”闻迟顿了顿,“我以前总觉得他这辈子除了修路,就没什么别的爱好。现在看来,可能有些事他一直没告诉我。”
      林弥点头:“我回去发给你。”
      闻迟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谢谢。”
      林弥被揉得头发乱翘,赶紧往旁边躲。
      “你们怎么都爱摸我头!”
      “谁让你矮。”
      “我还会长!”
      “行,等你长高了再摸。”
      林弥瞪着它,最后自己先笑了。
      ⸻
      那天下午,林弥把青崖桥的新勘查结果发给了贺青。
      她原本担心贺青会难过。毕竟那座桥是他和闻北山一起设计、修建的,如今几十年过去,桥坏了,闻北山也不在了,连原址重建都不合适。
      但贺青看完报告以后,只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新桥位置的地质条件。
      第二个是旧桥遗址会不会妨碍河道泄洪。
      林弥把闻迟提供的数据转过去。贺青认真看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份简短的技术意见,提醒他们注意上游河床的季节性冲刷,以及新连接道路的排水问题。
      林弥看着那份意见,忍不住问:
      【你不想保留原来的桥吗?】
      贺青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想。】
      【但它已经不适合通行了。】
      林弥盯着屏幕,没再追问。
      贺青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一座桥修好了,就该一直在那里。】
      【后来见过的洪水和塌方多了,才知道桥也有寿命。】
      【北山比我早想明白。】
      林弥想起闻迟说过,闻北山当年修桥时总爱亲自跑现场,连一块石头为什么裂开都要研究半天。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两个年轻时一起修桥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她问:
      【你们以前会吵架吗?】
      贺青回复得很快。
      【经常。】
      【谁吵赢得多?】
      【我。】
      林弥忍不住笑。
      【闻北山会承认吗?】
      这一次,贺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句:
      【不会。他总说我记错了。】
      林弥笑得趴在桌上。
      她把这段对话转给闻迟,闻迟看完以后,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页旧笔记,上面写着闻北山当年的一句批注:
      【贺青又把坡度算错了。】
      林弥笑得更厉害了。
      她把照片发给贺青。
      过了好一会儿,贺青回复:
      【那次确实是我算错了。】
      林弥盯着屏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她忽然觉得,贺青和闻北山年轻的时候,应该也跟现在的闻迟和老纪差不多。一个爱较真,一个爱抬杠,遇到问题就吵,吵完继续一起干活。
      只是后来时间过去了,桥还在的时候,人先少了一个。
      她把终端放下,坐在窗边安静了一会儿。
      傍晚,闻迟发来消息,说新桥方案已经提交北方道路维护联合会,后续会由专业队伍继续勘查和设计。青崖桥旧址暂时封闭,等危险区域清理完成后,再决定是否保留一条安全的步行参观路线。
      林弥看完,回复了一个“好”。
      这件事终于有了明确的去向。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特别高兴,结果真正到了这一步,反倒觉得有些舍不得。青崖桥虽然只陪了她几天,却让她认识了闻迟、老纪,也让她找到舅舅留下的旧记录。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这里告别,阿慢就从窗外飞了进来。
      “林弥!”
      她抬头:“怎么了?”
      “闻朔回信了。”
      林弥一下坐直。
      “这么快?”
      “不是七个人的回信。”阿慢落到桌上,“是闻朔本人发来的。他说信已经转交,对方愿意跟你联系,但有几个条件。”
      林弥立刻打开终端。
      闻朔的消息很简短。
      【信已送达。对方愿意回复,但希望你先确认以下事项。】
      【一、不公开他们现在的居住位置。】
      【二、不要求提供任何人的真实姓名。】
      【三、不将他们的回答用于恢复旧身份登记。】
      林弥看完,几乎没有犹豫。
      【我同意。】
      闻朔很快回复。
      【还有一件事。】
      【他们想知道,你是否真的拿到了林知衡留下的记录。】
      林弥心跳快了一点。
      【拿到了。】
      【能否提供其中一页的照片?】
      林弥想了想,没有直接把整本记录发过去,而是挑了那页写着“七人已全部通过北侧检查点”的纸,遮去不必要的旧编号,只保留日期和相关内容。
      照片发出去以后,闻朔那边安静了很久。
      林弥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块画着汤碗的小石头。
      岑昼走进来,看见她盯着终端,问:“在等消息?”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先吃。”
      “我不饿。”
      岑昼看了一眼桌上没动过的点心,没有拆穿她,只把热好的汤放到旁边。
      “消息来了再看也不迟。”
      林弥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看那页记录?”
      “确认来源。”
      “他们不相信我?”
      “他们不了解你。”
      林弥想了想,点头。
      确实。
      如果换成她,在北方躲了那么多年,突然有人说自己是林知衡的外甥女,还拿到了当年的记录,她也不会随随便便相信。
      她低头喝汤,喝到一半,终端终于响了。
      闻朔转来一条新的消息。
      【记录是真的。】
      林弥猛地抬头。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他们说,那天晚上确实有七个人通过了北侧检查点。】
      她握紧终端。
      【他们就是那七个人吗?】
      这一次,闻朔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分钟,屏幕上出现一段很长的文字。
      【他们说,当年离开第七码头的七个人,后来没有一直住在一起。有人继续往北,有人留在沿线聚居点,还有人去了更远的地方。如今旧观测点的七名居民,并不全是当年的转移者。】
      林弥看着这段话,慢慢点头。
      果然不能只凭人数判断。
      她继续往下看。
      【目前住在旧观测点的七个人里,有两位曾经参与那次转移。】
      【其中一位愿意与你通话。】
      林弥的手指一下停住。
      通话。
      她没想到对方会愿意做到这一步。
      她抬头看向岑昼。
      “他们愿意跟我说话。”
      岑昼点头。
      “什么时候?”
      林弥低头看消息。
      【如果你方便,今晚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
      【我方便。】
      ⸻
      通话安排在晚上八点。
      闻朔提前说明,对方不希望开启影像,只接受语音联系,也不愿意透露真实姓名。林弥答应以后,阿留帮忙检查了通讯链路,确保没有自动身份记录和未经授权的存档功能。
      岑昼原本打算留在房间里陪她,林弥却想了想,说:“我想自己跟他说。”
      岑昼点头,没有多问。
      “我在外面。”
      “好。”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林弥坐在桌前,把那只金属盒放在手边。盒子里装着林知衡的旧身份牌、手写记录和路线图。她已经把这些东西翻过很多遍,连那支没墨的笔都仔细看过,却始终无法从中拼出舅舅后来的人生。
      八点整,通讯接通了。
      先是一阵轻微的杂音。
      随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
      “喂?”
      林弥坐直。
      “您好。”
      “你就是林弥?”
      “对。”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你多大了?”
      “十六岁。”
      “十六啊……”
      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声。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林弥握着终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您认识我舅舅吗?”
      “认识。”
      “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脾气挺差。”
      林弥愣住。
      “啊?”
      “急起来就骂人,骂完还得自己去干活。我们那时候都怕他,尤其是他熬了两天没睡的时候,谁说一句废话,他都能瞪半天。”
      林弥忍不住笑了。
      这跟她想象中的舅舅不太一样。
      母亲留下的记录里,林知衡总是一个匆匆忙忙的名字。她知道他做过什么,却很少知道他平时是什么样子。
      “他还会骂人啊?”
      “当然会。”老人笑着说,“你以为他是什么好脾气?”
      “我不知道。”林弥老老实实回答,“我没见过他。”
      通讯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老人轻声说:“也是。”
      林弥低头看着桌上的身份牌,慢慢问:“您能跟我讲讲当年的事吗?”
      “能。”
      老人清了清嗓子。
      “那年我们七个人从第七码头出来,走的是北侧旧施工道。那条路不好走,夜里还下雨,有个人脚扭了,走不动。你舅舅背了他一段,后来自己也摔了一跤,手掌划了好大一道口子。”
      林弥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严重吗?”
      “流了不少血。可他不肯停,说再往前走一点就有休息站。”
      “后来呢?”
      “后来到了休息站,闻北山给我们烧了热水,还拿了几块饼。你舅舅一口没吃,先给别人分。等大家吃完,他才发现没剩多少。”
      老人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闻北山看不过去,又给他煮了一碗面。”
      林弥听着,忽然想起那句“饭还欠着”。
      她心里一动。
      “所以那顿饭……”
      老人笑声停了停。
      “你知道?”
      “我收到过匿名纸条,上面说他欠一顿饭。”
      老人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慢慢说:“那是后来的事。”
      林弥握紧终端。
      “什么后来的事?”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松枝轻轻擦过玻璃。林弥坐在桌前,等着通讯那头继续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开口。
      “你舅舅把我们送出去以后,确实又回了黑雪控制区。”
      “我知道。”
      “他回去是为了销毁一批转移记录。那里面有我们的旧身份,也有沿线帮过忙的人的名字。如果那些东西留下来,我们就算逃到北边,也迟早会被找出来。”
      林弥低头看着记录本。
      “他成功了吗?”
      “成功了一部分。”
      “什么意思?”
      “主要名单没了,但控制区后来还是发现有人走过第七码头。他们沿着北线查,查到过旧施工道。闻北山提前封了入口,才没让人找到我们。”
      林弥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舅舅呢?”
      老人没有回答。
      她心里慢慢发紧。
      “他后来出来了吗?”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出来过。”
      林弥猛地抬头。
      “出来过?”
      “嗯。”
      “什么时候?”
      “比我们晚了很久。”
      “他去了哪里?”
      老人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林弥握着终端的手指渐渐收紧。
      “您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他从黑雪控制区出来以后,沿北线往北走,路过我们当时住的地方。那时候他瘦了很多,手上还有伤,走路也不太稳。”
      林弥听得胸口发闷。
      “然后呢?”
      “我们让他留下来休息,他不肯,说还有事情要办。我问他要不要吃饭,他说下次再吃。”
      老人顿了顿。
      “我说你上回就没好好吃饭,这回还欠着一顿。他笑了,说记着呢。”
      林弥低头看向路线图背面的那句话。
      【如果有人来找我,先问他还记不记得那顿饭。】
      原来如此。
      那不是一句随手写下的玩笑。
      是他们之间用来确认彼此身份的暗号。
      “后来您还见过他吗?”林弥问。
      “没有。”
      “那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只知道他往北走了。”
      “北边还有什么?”
      “旧气象观测点,再往北就是黑雪边缘的废弃监测区。以前有些人住在那里,后来大部分搬走了。”
      林弥盯着终端。
      “他会不会还在那里?”
      “我不知道。”
      老人回答得很慢。
      “孩子,我不想骗你。我能确定的是,他从控制区出来过,活着走到了北线。至于后来有没有继续往北,到了哪里,是否还活着,我没有证据。”
      林弥低下头。
      她其实早就猜到,对方未必能给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可真正听见这些话,还是有些难受。
      她想了很久,才轻声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人没有急着结束通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母亲呢?”
      林弥的手指停住。
      “她已经不在了。”
      通讯那头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老人轻轻叹了一声。
      “知微啊……”
      林弥抬头。
      “您也认识我妈妈?”
      “见过一次。”老人说,“你舅舅离开前,给我们看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个年轻姑娘,笑得挺好看。他说那是他姐姐,脾气比他还厉害。”
      林弥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慢慢热了。
      “我妈妈确实挺厉害的。”
      “是吗?”
      “嗯。”
      老人轻声笑了。
      “那就好。”
      林弥低头看着桌上的身份牌,忽然问:“您知道我舅舅为什么一直不肯留下名字吗?”
      “知道一点。”
      “为什么?”
      “他怕连累别人。”
      老人顿了顿。
      “那时候旧控制系统还在追踪身份,很多人只要名字出现在同一份记录里,就会被一起查。你舅舅后来跟我们联系,也一直用旧暗号。他说等事情彻底结束,再把名字还给大家。”
      林弥沉默了。
      她想起白门里那些被保存下来的意识,想起第七码头的七名匿名转移者,也想起自己曾经在旧档案里见过的无数编号。
      有些人为了活下去,连名字都不能留下。
      她低头看着林知衡的身份牌,轻轻问:“那现在呢?”
      老人似乎没听明白。
      “什么?”
      “现在旧系统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大的控制力了。你们还需要一直匿名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人愿意重新用名字,有些人不愿意。”
      “您呢?”
      “我还没想好。”
      林弥点头。
      “没关系。”
      她想了想,又说:“如果您以后想用名字,可以告诉我。如果不想,也没关系。”
      老人笑了。
      “你这孩子,说话倒挺像你舅舅。”
      林弥愣住。
      “哪里像?”
      “都爱替别人操心。”
      “我没有!”
      “有。”
      林弥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笑起来。
      通话结束前,老人忽然叫住她。
      “林弥。”
      “嗯?”
      “你舅舅当年还说过一句话。”
      她立刻坐直。
      “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别急着告诉那个人他做过多少事。”
      林弥愣住。
      老人继续说:“他说自己没什么值得讲的,倒是欠了很多人的情。要是真有人来找,就先问问那个人过得好不好。”
      林弥握着终端,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
      老人笑了一声。
      “那顿饭,看来可以先记着了。”
      ⸻
      通话结束以后,林弥在桌前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脑子里有很多事情,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林知衡从黑雪控制区出来过。
      他曾经沿着北线往北走,路过那些被他送出去的人,跟他们说过话,还答应下次再来吃饭。
      可后来,他又消失了。
      林弥不知道该为他曾经活下来而高兴,还是该为之后的下落不明而难过。
      岑昼敲门进来时,她正拿着那块旧身份牌发呆。
      “说完了?”
      “嗯。”
      “有消息?”
      林弥点头。
      “有。”
      她把通话内容慢慢讲给岑昼听。讲到林知衡当年背着受伤的人走夜路时,她还笑了一下,说舅舅原来脾气不好,难怪母亲小时候总爱跟他吵架。讲到他从黑雪控制区出来,又独自往北走时,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岑昼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问:“你想继续找吗?”
      林弥低头看着身份牌。
      “想。”
      “那就找。”
      “可是再往北,可能就没有线索了。”
      “先查已有记录。”
      “如果查不到呢?”
      岑昼想了想。
      “那就等新的线索。”
      林弥抬头看他。
      “你不觉得我这样有点傻吗?”
      “哪里傻?”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我舅舅。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点消息,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就想一直找下去。”
      岑昼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想找他,是因为你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嗯。”
      “那就够了。”
      林弥低头笑了一下。
      她把身份牌重新放进盒子,轻轻扣好。
      “我想先去问问闻朔,旧气象观测点以北还有没有能查的记录。”
      “可以。”
      “但我不想马上跑过去。”
      岑昼点头。
      “嗯。”
      “北线的路还没修好,青崖桥也得继续处理。我不能因为自己想找人,就让大家都跟着我往北跑。”
      “你可以先把问题列出来。”
      林弥想了想,点头。
      “好。”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问题。
      林知衡最后一次出现的具体时间。
      他当时的身体状况。
      他往北走时,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
      旧气象观测点附近,是否还有保存下来的通行记录。
      写完以后,她把纸递给岑昼。
      “你看看还缺什么?”
      岑昼看了一遍,补上一行。
      【是否有人亲眼见过他继续向北。】
      林弥点头。
      “这个重要。”
      她把问题整理好,发给闻朔,请他在不打扰当地居民的前提下,帮忙查找可能存在的旧记录。
      消息发出去以后,林弥终于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至少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已经有了方向。
      窗外的夜色很深,营地里大部分灯都熄了。老纪不知道又从哪里弄来一锅蘑菇汤,正拉着闻迟在厨房里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
      林弥听见声音,忽然想起通话里老人说过的那顿饭。
      她低头看着金属盒,忍不住笑了一下。
      “岑昼。”
      “嗯?”
      “你说我舅舅要是真的还活着,会不会也像老纪一样,特别爱吃?”
      岑昼想了想。
      “可能。”
      “那以后真见到了,我请他吃一顿。”
      “嗯。”
      “不过得让他自己付钱。”
      岑昼看向她。
      “为什么?”
      林弥一本正经地说:“他欠的饭太多了,我怕我请不起。”
      岑昼终于笑了。
      林弥也跟着笑起来。
      她把身份牌放好,关上盒子,起身去厨房找老纪讨一碗汤。
      她今天确实有点饿了。
      而且忽然很想喝蘑菇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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