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心率》扶疏柳

2、书店偶遇 你可别欺负

　　午休铃一响，教室瞬间像炸开的蜂巢。

　　桌椅板凳叮铃哐当，夹杂着男生勾肩搭背的笑闹和女生细碎的私语。

　　乔映挎上包，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走走走，小卖部去，新进了柠檬茶，再不去抢光了！”

　　蒋栎橙慌忙摇头，她把脸往语文书后面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刻意回避：

　　“不、不去了。我……我要背单词。”

　　她不敢说自己怕一开口，又成了别人的笑料。

　　乔映“哦”了一声，也没强求，蹦跳着跑了。

　　喧嚣潮水般退去，教室里剩下零星几个趴着睡觉的人。

　　安静下来，蒋栎橙才敢稍稍透气。

　　她摸出早上从食堂买的馒头，小小口地啃着，咀嚼得悄无声息。

　　周弥扬照例趴下了，侧脸埋在臂弯里。

　　他好像自成一片天地，外面的吵嚷不扰他分毫。

　　她是不是也该学他，把自己藏起来？

　　下午的数学课，是另一种形式的刑场。

　　老师的板书写得飞快，语速像开了二倍速的机器人。

　　“所以这里我们引入导数的概念，瞬时变化率，明白吗？……”

　　黑板上的符号跳跃旋转，蒋栎橙盯着那些英文字母组成的公式，只觉得头晕眼花。

　　老家那边进度慢，她连基础的函数图像都还没完全理顺，这里已经开始讲求导了。

　　她急得手心冒汗，笔尖在练习册上胡乱划拉，试图跟上老师的节奏。

　　却越急越乱，最后只记下几个孤零零的算式。

　　“周弥扬。”王老师突然点名，“你来复述一下刚才讲的几何意义。”

　　周弥扬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字字清晰：

　　“函数在该点的切线斜率。”

　　停顿半秒，补充道：“物理意义上，是瞬时速度。”

　　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很好，坐下。”
　　老师满意地点头，又开始滔滔不绝。

　　蒋栎橙把头埋得更低，笔尖用力，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这种无力感比被人嘲笑口音更让她恐慌。

　　放学铃响。

　　蒋栎橙没动，对着那道根本无从下手的几何题发呆。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

　　“喏。”

　　一个脑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是去而复返的乔映。

　　她啪地把一本黑色封面的硬皮本子拍在蒋栎橙桌上。

　　“周弥扬的课堂笔记，借你复印。快点看，明天记得还我啊，不然他该杀人灭口了。”

　　她挤挤眼，又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蒋栎橙怔怔地看着那本笔记。

　　翻开，纸张干净挺括，字迹清隽有力，条理清晰得令人发指。

　　每一道例题旁边都有不同颜色的批注，复杂的解题思路被梳理得一目了然。

　　她指尖拂过那些墨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小块。

　　他抬头望向门口，周弥扬正背靠着门框。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偏头瞥了一眼。

　　视线交汇的刹那，蒋栎橙的耳根发热。

　　“谢……谢谢。”
　　她喃喃道。

　　晚自习前，教室里人还不算多。

　　蒋栎橙对着那道几何题较劲。

　　画辅助线时手一抖，尺子没拿稳，连带那半块用了很久的白色橡皮，一起从桌沿滑落。

　　蒋栎橙刚要弯腰去捡，那人已经先一步俯身。

　　周弥扬捡起橡皮。

　　他的拇指摩挲过橡皮表面。

　　蒋栎橙伸出手，掌心向上，有些不安。
　　“我的。”

　　周弥扬把橡皮放回她手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练习册上：

　　“第三题，连接BD。”

　　蒋栎橙愣住，抬头看他：“啊？”

　　她低头，看看练习册上那道仿佛天书般的几何题。

　　连接BD……她试着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

　　原本纠缠成一团的线条，忽然间，通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文志一中附近的“博学书屋”不大，夹在两家嘈杂的奶茶店中间。

　　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蒋栎橙才站在了书店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欢迎光临”。

　　店里光线略暗，书架拥挤，空气里浮动着书和灰尘的味道。

　　蒋栎橙径直走向教辅区，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名师精讲》《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价格让她暗暗咋舌。

　　最后，她拿起一本深蓝色封皮的《高中数学重难点解析》，翻到扉页，定价28元。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犹豫了。

　　“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蒋栎橙转头。

　　周弥扬就站在两步开外。

　　他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色马甲，胸口别着工作牌。

　　他手里拿着一把用来整理书籍的木尺，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

　　蒋栎橙的脸有点热，下意识把手里的书往身后藏了藏，声音细弱：

　　“我……我就看看。”

　　周弥扬点了点头，转身去整理旁边有些歪倒的杂志架。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书脊，将每一本书都摆得端正。

　　她抿了抿唇，轻声问：“这本书……有打折吗？”

　　周弥扬停下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

　　“会员卡打九折。”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学生证也可以。”

　　蒋栎橙“哦”了一声。

　　九折……也要二十五块二。

　　她悄悄把书放回书架，打算明天再来。

　　就在这时，书店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看上去比他们小几岁，像是初中生。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正要往外冲。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绕出来，一把抓住了男孩的胳膊。

　　“小兔崽子！敢在这儿偷书！”
　　老板声音洪亮，带着怒气：

　　“把你手里的东西都放下！”

　　男孩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却死死护着怀里的袋子：

　　“我没偷！放开我！”

　　“没偷？那这是什么？”

　　老板用力一拽，塑料袋破了，几本崭新的漫画书掉在地上。

　　封面花花绿绿，一看就不便宜。

　　周围几个挑书的顾客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男孩大概是被吓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放声大哭，边哭边喊：

　　“我没有！我就是看看！你们凭什么说我偷！呜呜呜……我爸爸生病了，我没偷……”

　　场面一时混乱。

　　老板气得脸红脖子粗，却碍于对方是个孩子，不好动手，只能大声训斥。

　　周弥扬放下手中的书，眉头微蹙，走了过去。

　　蒋栎橙的心也提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哭闹的孩子，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转学第一天时的窘迫。

　　“多少钱？”

　　周弥扬的声音响起。

　　老板愣了一下：“啊？什么多少钱？”

　　“这几本漫画。”

　　周弥扬指了指地上的书：

　　“一共多少钱，我付。”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老板和那男孩都愣住了。

　　周弥扬没看他们，目光扫过标价，数出几张钞票，递给老板：

　　“不用找了。”

　　然后，他看向那个还在抽噎的男孩。

　　“书，你可以带走。但是下次想要什么，先问问能不能打折，或者，攒钱买。偷东西是不对的。”

　　男孩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往下掉。

　　老板接过钱，脸上的怒气消了些，嘟囔着：

　　“现在的孩子……”

　　周弥扬没再理会，转身回去整理书。

　　蒋栎橙看到收银台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诚聘兼职，时薪面议。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朝着周弥扬的方向往前挪了半步。

　　“那个……老板……”
　　她声音不大。

　　正在整理柜台的老板闻声转过头，看见是她：
　　“哎哟，小姑娘还没走啊？什么事？”

　　“我看您这儿贴着招人。”

　　蒋栎橙指着玻璃板下的那张纸，手指有点抖，但语气尽量镇定：

　　“还招兼……兼职吗？我可以的。”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眼珠一转，随口问道：
　　“你是哪个学校的呀？”

　　“文志一中。”
　　蒋栎橙小声回答。

　　“文志一中？”

　　老板的音调突然拔高，胖乎乎的手指一抬，直直指向周弥扬：

　　“嘿！那你跟他还是校友啊！”

　　蒋栎橙心里咯噔一下，头皮有点发麻。

　　“周弥扬！你小子过来！这小姑娘也是你们文志的，你见过吗？”

　　周弥扬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蒋栎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

　　“我今天刚转过来，我们是同班同学，但是还不熟悉……”

　　“行了行了，还害羞上了。”

　　老板乐呵呵地打断她，显然把这当成了青春期女生特有的腼腆。

　　“既然是一个班的学生，那我就更放心了。怎么样，小姑娘，干不干？就是理理书，收银台帮忙看着点，不累。”

　　蒋栎橙急切地点头：
　　“干的！我能干！”
　　只要能赚钱。

　　老板故作深沉地伸出两根手指：
　　“这样，一小时二十块，管一顿晚饭。你看行不行？”

　　蒋栎橙的眼睛瞬间亮了。
　　居然还管晚饭，又省了一笔吃饭的钱。

　　“行！谢谢老板！”
　　她鞠躬道谢，心情雀跃。

　　“那就这么定了。”
　　老板一锤定音，随即又看向周弥扬，打趣道：

　　“弥扬啊，这小姑娘以后就交给你带了啊。你可别欺负人家。”

　　他走到收银台前，看向蒋栎橙那张写满了“我需要这份工作”的脸。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蒋栎橙接过登记表，握笔的手都在发颤。
　　她低头认真填写，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

　　赚的钱可以买学习材料，说不定很快就能赶上大家的节奏。
　　这个认知让她心情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