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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看婚礼   他教会 ...

  •   他教会她什么叫喜欢。带她去看凡间的婚礼。
      红轿子,红灯笼,红盖头。
      新娘子从轿子里出来,新郎牵她的手。
      两个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枯哭站在人群里,踮着脚看。
      “他们在干嘛?”
      “成亲。”
      “成亲是什么?”
      “两个人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枯哭想了想。“我们呢?我们是不是也在一起?”
      萧笑沉默了一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萧笑没回答。
      枯哭看着那对新人,新郎看新娘的眼神,她见过。
      萧笑看她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她没告诉他。
      她等他自己说。
      他教会她什么叫心动。
      不周山巅,落日熔金。
      枯哭坐在崖边,脚悬在外面,晃啊晃。
      萧笑站她身后,怕她掉下去。
      枯哭忽然回头。“萧笑。”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萧笑看她。
      夕阳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金色
      “……有。”
      “谁?”
      他没回答。枯哭等了很久。
      风从山崖下面吹上来,吹起她的黑发。
      她忽然笑。不是弯嘴角那种笑,是眼睛弯弯、鼻头红红、嘴唇抿着的那种笑。
      她转回去,继续晃脚。
      “我知道了。”她说。
      萧笑没问她知道了什么。他大概知道。
      萧笑喜欢枯哭。
      不是爹对女儿那种喜欢,不是引导者对被引导者那种喜欢。
      是笑面虎萧笑对枯哭。
      九尾腾蛇,冷血,爱笑。
      他喜欢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她第一次叫他爹,也许是她蹲在雪地里一遍一遍捧雪,也许是她嚼着山药枣泥糕说“你眼睛像掉进水里的太阳”。
      也许是更早。
      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那双干净得像天地初开第一缕光的眼睛。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现在知道了。他喜欢她。但他没说。
      她太新了。刚学会认颜色,刚学会数数,刚学会用筷子。
      他不知道她懂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心动,什么叫一见倾心。
      他怕她不懂。
      他怕她懂。
      他怕她懂了,会害怕。
      他怕她懂了,会躲。
      他怕她懂了,会说“爹你在说什么”。
      他决定教她谈恋爱。
      不是直接说“本座心悦你”。
      是慢慢来。
      先教她什么是喜欢,再教她什么是心动,最后教她什么是一见倾心。
      他教得很隐晦。
      带她去看凡间的婚礼,让她自己看新郎看新娘的眼神。
      带她去听书,说书先生讲才子佳人的故事。
      带她看花灯,看年轻男女并肩走在街上。
      他不说。
      让她自己品。
      枯哭品得很快。
      快到他有时候会愣住,不知道这是自己教的,还是她本来就会。
      她看他的眼神一天一天变。从空到满,从干净到有内容。
      不是红枣那种内容。
      是更深的,更沉的,她说不出名字的那种。
      他也没说,他等她发现。
      后来她发现了,她不再叫他爹。
      开始叫他萧笑。
      第一次叫的时候,萧笑愣了很久。
      手里的红线掉了都没捡。
      蛇尾在身后僵住,尾尖暗红闪了好几下。
      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枯哭看他愣,自己也愣。
      “……不能叫吗?”
      “……能。”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萧笑捡起红线,绕回指尖。
      嘴角弯弯,眉眼弯弯。
      “没什么。再叫一次。”
      “萧笑。”
      他的耳朵红了,枯哭看见了,没说。
      萧笑教她认识姻缘。
      带她去月老殿,看那些红线。
      千百根红线从梁上垂落,在空气中微微浮动,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茧。
      枯哭站在茧中央,仰头看那些线。
      “每一根线,都是一对姻缘。”萧笑说。
      “人间的?”
      “嗯。人间的。”
      “都是你牵的?”
      “嗯。”
      枯哭伸手摸一根红线。
      线在她指尖微微发亮。“它会断吗?”
      “有些会。有些不会。”
      “为什么?”
      “缘分到了就会断。缘分没到,断不了。”
      萧笑教她编红线。
      月老殿里,他坐在红线堆里,手里捏两根红线,手指一穿一绕,一拉一紧,打一个结。
      枯哭蹲在旁边看。“这是什么?”
      “同心结。”
      “做什么用的?”
      “两个人一人一个。系在手上,不分开。”
      “会断吗?”
      萧笑低头看手里那个结。
      “……不会。同心结不会断。”
      枯哭接过那两根红线,自己编。
      编不好,松了。又编,歪了。又编,散了。萧笑看着她编,不催。
      枯哭编了不知多少遍,终于打出一个像样的结。
      歪歪扭扭,不像同心,像一团乱麻。
      她低头看那个结,皱眉。
      “……不好看。”
      “没关系。”萧笑接过那个结,系在自己腕上。
      “本座收了。”
      枯哭愣。“那是编坏的。”
      “嗯。本座收了。”
      枯哭看他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和那些旧红线缠在一起。她看了很久。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还不起。”
      萧笑看她。“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本座对你好,不是为了你还。”
      枯哭想了好久,她那时候还不懂,后来懂了。
      他对她好,不是要她还。
      是本能。
      像风会吹,雪会落,花会开。
      他就是那样的人,不是对谁都那样。
      只对她。
      不周山脚下的人开始习惯枯哭。
      她每天下山,走街串巷,和每个人打招呼。
      张老翁的糖葫芦她每天买一根,李婶的衣服她帮着晾,小石头追风筝她在后面跟着跑。
      她学东西快,适应能力强。
      风的本性,到哪都能活。
      但她不喜欢下雨。
      雨天不能出门。
      她坐在山巅老松下,看雨水从屋檐滴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数着数着就乱了。
      萧笑坐她旁边,手里捏一根红线,百无聊赖地绕。
      “无聊?”他问。
      “有一点。”
      “本座陪你说话。”
      “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
      枯哭想了想。“说说你。”
      “本座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萧笑想了想,他不记得了。
      时间逆流,记忆在退。
      他记得自己叫萧笑,记得自己是月老,记得红线怎么牵。
      但以前的事——年轻时的事,刚做月老时的事——模糊了。
      像隔一层雾。
      “不记得了。”他说。
      “骗人。”
      “没骗。真的不记得。”
      枯哭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好看的,但里面有东西。
      不是骗,是空。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时间在倒流。
      她不知道他越活越小,不知道他的记忆一天比一天少。
      她以为他是神仙,神仙不会老,也不会忘。
      她错了。
      枯哭喜欢闻萧笑,不是故意,是习惯。
      每次萧笑站她旁边,她就吸一口气。
      他身上有味道。
      不是熏香,不是皂角,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
      像雪,像松木,像不周山巅的风。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喜欢。
      枯哭站不周山巅,风从身体里穿过。
      山下万家灯火。
      卖糖葫芦张老翁,追风筝小石头,河边洗衣李婶。
      不知道名字,知道他们活着。
      活着就有烟火。
      她来这里不久,睁开眼,是在他怀里。
      叫一声“娘”。
      他教她看这个世界。她学会,看见,真好。
      而现在这个世界要没,地脉深处风带死气。
      死气来,人就会死。
      莫名其妙死。灯油还在。火自己灭。
      已经死好多人,疯好多人,山下人害怕,说山在哭。
      说龙脉要醒,他们不知道,龙脉一直醒着。
      枯哭知道,风钻进地脉往下探。
      龙脉深处有东西呼吸,吐灵气哺育人间。
      吸人命悄无声息。
      不是它想,是它只能这样,天地初开时就注定的。
      龙脉生处必有一死,死不是死一人,是整个人间。
      等死气积到临界。
      烟火灭,灯火灭,再也没有人点起来。
      枯哭不想,她喜欢这人间。
      炊烟,孩童笑,傍晚灯,清晨雾。
      这些不该消失。
      枯哭瞒萧笑做了个决定。
      那天下雪。
      她站山巅,看一眼万家灯火。
      闭眼,化无形风,所有风收拢,怒撞不周山。
      风撞上山体那一刻,听见不周山哭。
      死气被震开,诅咒被压下去,灵气和死气在体内冲撞。
      枯哭没喊疼,她不出声,怕他听见。
      她也确实做到了。不周山还在,龙脉还在,她也还在。
      死气散,不是没,近万年不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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