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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次有实体   不周山 ...

  •   不周山不是山。
      是龙脉。
      凡间灵气最浓处,万山之祖,百脉之源。
      山巅终年积雪,山腰云雾缭绕,山脚凡尘烟火。
      修仙者说,不周山是凡间仙门之首,百家宗门环山而立,以它为尊。
      山巅连着天上宫阙,那是天梯尽头的事。凡人不修仙,看不穿云雾。
      只知那座山高,高到云上面去,高到从没人上去过,高到上去的人没下来过。
      他们说不周山是神仙住的地方。
      萧笑靠在不周山崖边老松下,手里捏一根红线,百无聊赖地绕。
      红线在指尖转圈,像一条听话的小蛇。
      身后九条蛇尾在雪地上随意散着,尾尖暗红,像落几点朱砂。
      他今天心情不错。
      不,他每天都心情不错。
      黑发垂肩侧,松松散散,被山风吹起几缕。
      少年面容,眉眼弯弯,嘴角一丝似笑非笑。
      月老,萧笑。
      天上宫阙最不像神仙的神仙,凡间仙门百家见他得行礼。
      不是敬,是怕。
      笑面虎的笑,和好脾气不是一回事。
      “月老。”身后传来小仙娥声音,“您再不回去,红线簿要堆到房顶。”
      萧笑没回头。
      “堆着,”他说,“本座在看风景。”
      小仙娥探头,云海翻涌,雪山连绵,什么风景看一整天?
      不敢问。
      行礼,退下。
      山崖边只剩萧笑一人。
      不周山的风忽然变了。
      不是山风,不是雪风,不是从天梯那边吹来的仙风。
      是另一种。
      更古老,更原始,带着天地初开时才有的气息。
      萧笑蛇尾同时竖起来。
      九条,全部。
      不是害怕。
      是本能。
      风停在不周山巅。
      不是停,是凝。
      像一个无形漩涡,把所有气流往一个点收。
      雪不飘,云不动,连崖边老松针叶都静止。
      萧笑站起来。
      他感觉到什么。
      说不清,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个点延伸出来,轻轻碰了碰他胸前。
      然后她睁开眼。
      不是从雪里站起来,不是从云里落下来。
      是风凝成形状,气流织成轮廓,天地灵气聚成一个少女形态。
      黑发,浓如墨,散在雪地上像泼一砚新墨。
      眉眼还未完全清晰,像一幅未干水墨。
      她躺着。
      不,她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萧笑低头。
      她什么时候到他怀里的?
      不知道。
      他的蛇尾不知什么时候把她圈住了,尾尖轻轻托着她后脑,像怕她磕着。
      愣一瞬。
      然后笑。
      眉眼弯弯,嘴角上扬。
      “莫不是喜欢本座?”
      她睁眼。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没有内容,是太干净。
      像天地初开第一缕光,什么颜色都没有,什么情绪都不带。
      她看着萧笑,看很久。
      萧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很少不自在。
      清清嗓子。
      “本座问你话呢。”
      她还在看他。
      风吹过凡间,吹过大街小巷,吹过市井人家。
      那些风是她的。
      亿万年来,她无形无状,只是天地间一抹流动的气。
      她见过人间百态,听过世间万语。
      她学到很多知识。
      她得到一个肯定的想法。
      不假思索。斩钉截铁。
      “娘。”
      萧笑笑僵在脸上。
      九条蛇尾同时僵住。
      尾尖暗红闪一下,灭。
      他低头,看着她干净眼睛,看着她认真表情。
      她不是开玩笑。
      她是真的觉得,该叫娘。
      萧笑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气。
      “……本座哪里像你娘?”
      她歪头。
      “温暖的。抱着舒服的。醒来第一眼看见的。”
      萧笑张张嘴,闭上。
      又张开。
      “本座是男的。”
      她想了想。
      “爹?”
      萧笑闭眼。
      九条蛇尾慢慢松开,把她轻轻放雪地上。
      他站起来,拍拍衣袍上不存在的雪。
      低头看她。
      她坐雪地里,仰头看他,黑发散身后,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风吹起她发丝,眨一下眼。
      萧笑忽然笑。
      不是笑面虎那种笑。
      是真的笑。
      眉眼弯弯,嘴角弯弯,连蛇尾都跟着晃一下。
      “行,”他说,“先叫爹也行。”
      她歪头。
      “那娘呢?”
      萧笑转身。
      “没有娘。”
      “为什么?”
      “本座说了没有就没有。”
      “可是——”
      萧笑回头,看她一眼。
      她坐雪地里,风在她身边打转,像一群不听话的小蛇。
      他看了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
      风没有名字。
      亿万年来,没人给她取过名字。
      她摇头。
      萧笑蹲下来,和她平视。
      少年面容,眉眼弯弯。黑发垂落肩侧,被风吹到她脸上。
      他没躲。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掌心写一个字。
      枯。枯萎的枯,枯荣的枯。
      风吹过枯草,又重生。他写。
      “你从天地初开裂隙中来。那抹风,把天地撕开一道口子。然后枯了亿万万年。现在醒了。”
      他看着她。
      “叫枯哭。枯荣的枯,哭声的哭。”
      她低头看掌心。
      那个字还在发光。
      她握紧拳头,把那个字收进手心里。
      “枯哭。”她念一遍。
      抬头,看他。“你叫什么?”
      萧笑站起来。
      黑发被风吹起,蛇尾在身后慢悠悠晃一圈。
      “萧笑。月老,萧笑。”
      枯哭点头。
      记住了。
      枯哭很惊奇这个世界。
      原来空气是这样子的。
      真好闻。
      她张开手臂,风从指缝穿过,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就是风,现在风是她身外之物。
      吸一口气,又吸一口。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能弯能伸。
      她攥拳,松开,又攥拳。
      “手。”她说。
      “嗯,手。”
      “我有手了。”
      萧笑看她。
      “以前没有?”
      “以前是风。风没有手。”
      枯哭蹲下来,摸雪。
      雪花落在掌心,凉凉,冰冰。
      她看着那片白色慢慢变透明,慢慢消失,化成一小滴水。
      皱眉。“为什么化?”
      “雪花遇热就化。”
      “热?”她看看自己手掌。“我热?”
      “你有体温了。以前没有。”
      枯哭低头盯掌心那滴水,想了很久。
      她当灵气时,雪花从不会化,也从来没有温度。
      雪花穿过她,像穿过虚空。
      不留痕迹,没有感觉。
      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有手,有温度,有触感。
      雪花化。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不难受。
      也不舒服。
      就是……新奇。
      她抬头。
      “再来一次。”
      又捧一捧雪。
      雪花落掌心,凉,冰,化。
      看雪花化,又捧一捧。
      又化。又捧。
      萧笑看着她,像看一个懵懂探索新世界的小孩。
      不催,不走,不笑。
      就站着看。
      蛇尾身后慢悠悠晃。
      枯哭不知捧多少次雪。
      手冻红,指尖发颤。
      她低头看自己手。“红了。”
      “冻的。”
      “冻是什么?”
      萧笑想了想。“冷。很冷。”
      “冷是什么?”
      “你刚才摸雪花那个感觉。再摸一百次,就是冷。”
      枯哭低头看手。
      红红,有点疼,有点麻。
      她不喜欢,但她想再摸,她伸手——呼地,抬头。
      两个人眸子对在一起。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萧笑被她看得不自在。清清嗓子,嘴角挂着惯常的笑,但耳尖有点红。
      山风吹,他以为自己知道她在看什么。
      以为那是怦然心动。
      他活这么久,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众生看他,有时是求,有时是盼,有时是不知不觉的喜欢。
      他以为她也是。
      枯哭开口。
      “你的眼像红枣。”
      萧笑笑僵在脸上。
      “什么?”
      “红枣。”她认真说。“圆圆的,褐红色,亮亮的。像红枣。”
      萧笑愣一会儿。
      不是一愣。是一会儿。
      蛇尾不晃,尾尖暗红闪一下。
      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枯哭忽然喊。
      “爹!!我想吃红枣!!!”
      声音很大。
      山巅积雪震落一小片。
      萧笑被她喊得耳朵嗡嗡。
      看着她。
      她眼睛亮晶晶,满脸期待,嘴角快要流口水。
      刚才那双干净得像天地初开第一缕光的眼睛,现在只有两个字。
      红枣。
      萧笑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气。
      “嗯,鼻子真灵。”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山药枣泥糕。
      淡白色糕体,嵌深褐色枣泥馅,甜香飘出来。
      “本座这刚好有糕点。山药枣泥糕。”
      枯哭盯那糕点,眼睛更亮。
      “红枣呢?”
      “里面有红枣。”
      “我要吃整个红枣。”
      “你先尝这个。”
      “不要。我要红枣。”
      “没有整个红枣。只有这个。”
      枯哭盯着他。他盯着枯哭。
      山风吹,雪花飘。
      九条蛇尾在身后一动不动。
      枯哭伸手,拿过那块山药枣泥糕。
      咬一口。嚼。眼睛亮一下。
      又咬一口。又嚼。
      把整块塞嘴里,腮帮鼓鼓,像一只藏食的小动物。
      萧笑看着她。
      “好吃吗?”
      枯哭点头。说不出话。嘴太满。
      萧笑笑。不是笑面虎那种笑。是真的笑。
      眉眼弯弯,嘴角弯弯。
      伸手,把她嘴角一点枣泥擦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枯哭咽下去。
      舔舔嘴唇。“还要。”
      萧笑把整个油纸包给她。
      枯哭接过去,低头翻。
      找到一块最大,咬一口。然后又抬头,看他。
      “爹。”
      “嗯。”
      “你眼睛不像红枣。”
      萧笑愣。“像什么?”
      枯哭嚼着枣泥糕,想了想。
      “像……太阳。掉进水里那种太阳。暖暖的。亮亮的。不刺眼。”
      萧笑看她。
      看了很久。
      山风吹他黑发,蛇尾在身后轻轻晃一圈。
      “……嗯。”他说。
      枯哭低头,继续吃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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