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欲海生,寒眼观红尘 大雍永安二 ...
-
大雍永安二十七年,秋。
京城建康城笼在一层薄薄的暮霭里,长街上车马如龙,叫卖声、笑闹声、车马轱辘声缠成一团,撞在朱红的宫墙上,又弹回市井深巷,浮浮沉沉,皆是人间烟火气。
没人知道,在这座繁华都城的地脉深处,百年光阴积攒下的贪嗔痴怨,早已浓稠得近乎实质。
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名利场中的勾心斗角、深宅里的妒恨情仇、市井间的睚眦必报,还有无数人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野望与执念,顺着雨水渗进泥土,顺着尘埃沉下地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不见天日的地脉深处翻涌、纠缠、凝聚。
像一锅熬了百年的浊汤,终于熬到了沸点。
最先诞生的是一缕极淡的意识。
没有眼耳口鼻,没有身形轮廓,只是一团混杂着无数情绪的混沌。它能“感知”到地面上的一切——酒馆里商人盘算着损人利己的阴谋,巷子里泼妇诅咒着邻里的灾祸,寒窗书生盯着榜单生出取而代之的怨毒,闺阁少女对着铜镜燃起攀龙附凤的渴望。
无数细碎的欲望顺着地脉涌过来,像潮水包裹着它,贪婪、憎恨、嫉妒、色欲、权欲……每一缕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它本能地吞噬着这些情绪,每吞噬一分,意识便清晰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百年,那团混沌终于凝成了一个模糊的意志。
“浊。”
“脏。”
“这世间,尽是些被欲望牵着走的蝼蚁,卑贱,丑陋,无可救药。”
这是它诞生后的第一个念头。
没有谁教它,也没有谁指引,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既然世间因欲望而污浊,因欲望而痛苦,那不如尽数毁去。待所有生灵化作飞灰,所有欲望烟消云散,天地自然重归清净。
这个念头一起,地脉深处的浊流骤然翻涌起来。
无数黑红色的欲念丝线疯狂汇聚,顺着一道地缝向上攀升,穿过厚厚的土层,穿过砖石瓦砾,最终落在城南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后。
红光一闪而逝。
空无一人的荒草丛里,多了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青年。
他约莫二十岁年纪,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秾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只是那双眼睛极黑,黑得深不见底,瞧着人的时候,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倒像在看一件物件,一抔尘土。
周身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异香,不似花香,不似熏香,闻上一口,便让人心里莫名发痒,藏在心底的念头都忍不住往外冒。
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和地面上那些“人”一样的形貌。他微微蹙眉,似乎并不满意这副躯壳,却也没有多加计较。
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沉渊。
沉于欲海,生于深渊。
沉渊抬步,走出了荒草丛。土地庙外就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摆着几个菜摊,卖菜的农妇正和买菜的婆子争得面红耳赤,不过是为了一文钱的差价。
沉渊站在巷口,淡淡地扫了一眼。
无形的欲念波纹悄无声息地散开。
下一刻,那农妇的声音陡然尖锐了数倍,眼里的火气蹭地冒了上来:“你买不起就别买!穷酸样,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好意思跟我讲价?”
买菜的婆子瞬间被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一把将菜篮子掼在地上:“你骂谁穷酸?你个烂菜叶子也敢拿出来卖,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两人越吵越凶,从口舌之争演变成推搡,最后扭打在一起,头发扯散了,衣裳撕破了,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脸上满是兴味。
沉渊看着这一幕,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不过是一缕最微不足道的贪念,稍稍放大几分,就能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拼得你死我活。
人类,果然不堪一击。
他转身离开,沿着长街往前走。所过之处,就像往滚油里浇了一瓢冷水,人心瞬间就乱了。
绸缎庄里,掌柜看着柜台上的银子,心里的贪念疯长,偷偷将客人付的足银换成了成色不足的杂银,还暗自窃喜;赌坊里,输光了家产的赌徒看着骰盅,红着眼生出了铤而走险的念头,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短刀;深宅大院的院墙内,侧室看着正室怀里的嫡子,嫉妒像毒蛇啃噬心脏,眼底闪过阴狠的杀意。
这些情绪顺着空气飘过来,被沉渊尽数吸收。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种欲望的滋味——贪念是腥甜的,恨意是苦涩的,嫉妒是酸的,色欲是腻的。每吸收一分,他体内的力量就强盛一分,身形也越发凝实。
可他并不觉得愉悦。
就像人吃糠咽菜,只为果腹,毫无乐趣可言。这些污浊的欲望,只让他越发觉得世间丑陋,毁灭的念头也越发坚定。
他一路走,一路看,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市井走到富贵坊。越是繁华的地方,藏着的欲望就越浓,也越肮脏。
日头西斜的时候,他走到了城西的一处破庙。
破庙早已荒废,佛像缺了头,供桌断了腿,院里长满了杂草。庙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沉渊脚步微顿,走了过去。
破庙里,两个小乞丐缩在角落。
大的那个看着不过七八岁,面黄肌瘦,头发枯黄,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却洗得干净。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正瘪着嘴,小声地哭。
“阿姐,饿……”
“阿豆乖,再等等,等下阿姐去给你找吃的。”女孩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弟弟的嘴角,声音细细的,带着哄劝,“你看,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等落下去了,东街的包子铺就会扔剩包子了,到时候阿姐去给你捡热乎的。”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懂事地点点头,把脸埋在姐姐怀里。
女孩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饼子都快发霉了,边缘还缺了一块。她看了看饼,又看了看弟弟,犹豫了一下,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到弟弟手里,小的那半自己攥着,却没吃。
“阿姐你也吃。”小男孩举着饼递过去。
“阿姐不饿,你吃。”女孩笑了笑,把弟弟的手推回去,眼底满是柔软。
沉渊站在庙门口,冷眼瞧着。
又是欲望。
求生欲,饱腹欲。
和街上那些人没什么不同,不过是更低贱、更卑微的欲望罢了。
他下意识地想散出欲念,放大她们的饥饿感。他想看看,等饿到极致的时候,这对姐弟会不会争抢那半块饼,会不会像巷子里的妇人一样,撕破脸皮,丑态毕露。
无形的波动悄然蔓延开。
下一刻,小男孩的哭声大了些,捂着肚子喊饿,小脸皱成一团。女孩的喉结也动了动,看着弟弟手里的饼,眼里闪过一丝渴望。
她确实也饿了,饿了整整一天。
可她只是咽了咽口水,伸手把弟弟搂得更紧了些,轻声哄着:“阿豆忍忍,再忍忍就好了。阿姐是大人,大人扛饿。”
她把自己手里那小块饼也塞给了弟弟:“都给你吃,吃完就不饿了。”
小男孩懵懂地接过饼,咬了一小口,又递到姐姐嘴边:“阿姐吃,一起吃。”
女孩愣了愣,随即笑了,低头咬了小小的一口,几乎没碰着什么。
“好了,阿姐吃过了,阿豆吃吧。”
夕阳的余晖从破庙的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瘦小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女孩抱着弟弟,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沉渊站在阴影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按照他的认知,欲望被放大后,人应该变得自私、丑陋、不择手段。可这女孩的求生欲里,似乎还裹着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分辨不出来。那股情绪很淡,却很暖,和他之前吸收的所有污浊欲望都不一样,像寒冬里的一点火星,微弱,却烫人。
他第一次没有吸收眼前的欲望,也没有继续放大恶念。
沉渊沉默地看了片刻,指尖微动。
几个白胖胖的馒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姐弟俩身后的供桌上,还冒着热气,散发着麦香。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破庙。
身后传来小男孩惊喜的叫声,还有女孩疑惑又带着欢喜的声音。沉渊没有回头,黑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心底那股“世间尽浊”的笃定,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国子监外。
天色将晚,书院里的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高谈阔论,有的结伴而行,大多衣着光鲜,意气风发。
唯有一个人,走在最边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旧书箱,身形清瘦,步履从容。
沉渊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这个人的欲望很淡。
和周围那些满是功名利禄之心的书生比起来,他身上的欲念淡得像一缕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让沉渊来了兴致。
他想看看,这样一个人,是不是也能被欲望拖进泥里。
这时,几个衣着华丽的书生迎面走了过来,拦住了青衫书生的去路。为首的公子哥摇着折扇,语气轻佻:“苏砚,王管家下午去你家了,你考虑得怎么样?张员外家的西席,月俸五两银子,不比你天天啃冷馒头强?不过是陪他家公子读读书,又不用你做什么丢人的事。”
苏砚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多谢张公子好意。苏某虽贫,却也知道无功不受禄。张员外的好意,我心领了。”
“给脸不要脸。”张公子嗤笑一声,“别以为读了几本圣贤书就清高,等你科举落榜,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看你还装不装。”
身边的几人也跟着哄笑起来,言语间满是嘲讽。
苏砚却没有动怒,只是微微颔首,侧身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神色淡然,仿佛那些嘲讽都落在了空处。
沉渊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不生气吗?
被人这般折辱,心底就没有半分嗔恨?没有半分对功名的急切,对钱财的渴望?
他抬手,指尖一缕极淡的红芒闪过。
这一次,他没有大范围散逸欲念,只精准地朝着苏砚笼罩过去。他勾动对方心底的贪念,放大对方被羞辱后的怒意。
他等着看苏砚失态,等着看他回头争执,等着看他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露出丑陋的面目。
可苏砚只是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清明。他抬手按了按心口,低声自语了一句:“心有杂念,是我修行不够。”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沉稳,没有半分紊乱。
沉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会?
这不可能。
只要是人,就有欲望,就会被欲望操控。这个人,为什么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苏砚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沉渊。他拱了拱手,语气温和:“这位公子,你跟了我一路,可是有什么事?”
沉渊没料到会被发现,微微一怔,随即坦然走了出去。他站在苏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冽,像冰碴子:“你不贪财?不恨那些羞辱你的人?”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像春风拂过湖面,干净又温和:“贪财之心,人皆有之。恨人之心,也难免会有。”
“那你为何不接受张员外的招揽?为何不与他们争执?”沉渊追问。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张员外所求,并非西席,而是想借我科举之名,为他家公子铺路。此事于理不合,于德有亏,钱财再多,也不能拿。”苏砚缓缓道,“至于争执……口舌之快,赢了又如何?平白耗损心神,徒增嗔念罢了。”
他看着沉渊,认真地说:“公子,欲念本身不是错。饿了想吃饭,冷了想穿衣,读书想考取功名,都是人之常情。善恶之分,从来不在欲望本身,而在人如何驾驭它。纵欲成魔,守欲成人,仅此而已。”
沉渊定定地看着他。
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质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纵欲成魔,守欲成人?
简直是笑话。
欲望就是欲望,哪里有什么好坏之分。那些作恶的人,不就是被欲望驱使的吗?
他想反驳,想当场放大苏砚的所有欲念,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话有多可笑。可话到嘴边,他却没说出口。
破庙里那姐弟俩的身影,忽然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
苏砚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路过听了几句感慨,又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公子早些归家吧。在下告辞。”
说罢,他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青布长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沉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幕缓缓降临,京城亮起了万家灯火。一盏盏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有阖家欢笑的暖意,有觥筹交错的浮华,也有孤灯独影的寂寥。
无数的欲望在这座城市里沉浮,有污浊的,也有干净的;有恶毒的,也有温暖的。
沉渊抬头,望着满城灯火。
他诞生的意义,是毁灭这世间所有的欲望,让天地重归清净。
可现在,他第一次产生了疑惑。
如果欲望不只有肮脏,如果这世间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毁灭,真的是唯一的答案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几匹快马从长街尽头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手里高举着军报,边跑边喊:“边境急报!北狄破城了!三州沦陷!”
喊声划破夜空,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家家户户的门窗开了,百姓们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慌与恐惧。一瞬间,恐惧、慌乱、不安、愤怒……无数浓烈的情绪,像潮水般在城市里炸开。
沉渊闭上眼,感受着空气中翻涌的情绪浪潮。
战争,是欲望最浓烈的催化剂。
仇恨、杀戮、求生、背叛……所有最极致的情绪,都会在战火里爆发。
这是他力量暴涨的最好机会。
也是他践行毁灭意志的最好时机。
可他站在原地,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顺势引爆所有人的情绪。
他想起了破庙里的姐弟,想起了苏砚说的话。
沉渊缓缓睁开眼,黑眸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
他想再看看。
看看这人间,到底值不值得,被他亲手毁灭。
他抬步,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袍在夜色里划过一道残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欲海初生,寒眼观世。
只是这一眼望下去,究竟是会坚定灭世之心,还是会坠入万丈红尘,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