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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敛神掩秘 虚词蒙混 东宫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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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暖殿落满海棠碎瓣,暖炉蒸腾起绵密白汽,裹着浓郁龙凤熏香,压得满殿空气滞重粘稠。
容知黎指尖死死贴在八岁太子腕骨肌理之上,那层无半分皇家血脉独有的交织骨纹,顺着微凉皮肉钻进她感知,一瞬炸出滔天惊悸。她浑身血脉近乎僵滞,指腹骤然停顿在孩童肘骨凸起处,眼瞳猛地一缩,眼底温顺怯懦的薄皮轰然裂开,翻涌着震愕、沉冷、权衡交织的暗潮,长睫死死绷成一道僵硬弧线,连呼吸都骤然滞涩半拍。
殿内所有宫人、嬷嬷、乳母尽数将目光钉在她身上,太后派来的贴身嬷嬷半步不离,锐利视线扫着她每一寸细微神态,只等她一句笃定夸赞,好回宫复命稳固储位。容知黎心头警铃疯狂炸响,只瞬息便强行拽回涣散心神,千钧一发之间收敛所有失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旁人只当是她诊骨时凝神屏息的寻常模样。
她原本绷直的脊背骤然塌软,肩头向内蜷缩,方才微微发颤的指尖刻意放轻力道,顺着太子纤细小臂缓缓向下摩挲,动作重归怯懦小心翼翼,指腹刻意蹭过孩童柔软皮肉,做出怕弄疼储君的惶恐姿态。垂落的长睫飞快垂落,掩去眼底尚未散尽的惊涛骇浪,眼眶微微向下挤压,逼出一层薄薄水光,将方才骤变的冷冽眼神彻底藏在水汽之下,连下颌线条都刻意放软,不复方才一瞬挺直的皇室傲骨。
不过两息功夫,那副窥见惊天秘辛的失态模样消弭无踪,又变回那个无依无靠、胆小拘谨的低阶骨师,周身那股骤然外泄的清冷锐气尽数收拢,只剩卑微畏怯。
“骨师,摸完太子周身筋骨,还不速速回话?”太后嬷嬷上前半步,锦缎裙摆扫过满地海棠,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眼底藏着监视的锋芒,“太后等候多时,要你一句准话,太子是否天生龙脊天命,可稳坐储君之位。”
周遭内侍齐齐侧目,殿内静得只剩暖炉沸水细微声响,所有人都在等她定论,一丝含糊都能被揪出把柄,转头用以要挟永安流民性命。
容知黎缓缓收回抚骨的手,指尖蜷缩在身侧,悄悄擦掉指腹残留的孩童皮肉触感,双膝微微一弯,半蹲在软榻侧边,头埋得极低,视线死死钉在地面花瓣纹路,声音细弱发颤,字句刻意拆得松散,全是模棱两可的虚词,绝不给出一句实锤定论:
“回嬷嬷,太子殿下骨相柔和温润,皮肉下骨质细软,是天生福泽绵长之相。只是殿下年方八岁,龙脊骨尚未完全舒展成型,皇室天命骨纹,需待年岁渐长、气血充盈之后,才会尽数显露。眼下只能看出根基平和,无折损破败之相,至于日后帝王贵气,奴婢资历浅薄,不敢妄下定论。”
她句句避重就轻,只夸“福泽平和”,绝口不提皇家嫡系血脉、天生储君龙裔,用“年岁未到、不敢妄断”两层说辞层层遮掩,既没有忤逆太后想要吹捧太子的心意,又没有捏造虚假天命,完美将方才摸骨窥见的假储君秘辛死死捂住,不给任何人抓住话柄的机会。
太后嬷嬷眉头微蹙,指尖捻紧腰间绣帕,显然不满意这般模糊敷衍的答复,正要再度开口施压逼她明言,小太子懵懂歪头,白嫩小手拽住容知黎素色衣袖,软声软糯发问:“骨师姐姐,我以后当真能当皇帝吗?”
孩童纯粹无措的问话,恰好给了容知黎转圜的余地。她飞快侧身避开孩童触碰,肩头轻轻发抖,抬眼时眼底水汽更浓,一副被孩童问话惊得手足无措的模样,细声哄劝:“殿下金枝玉叶,自有天命眷顾,只需好生调养身子,骨相自然会愈发尊贵,奴婢不敢胡乱预言储君前程。”
说完不等嬷嬷继续追问,她主动后退两步,双膝稳稳跪地,额头轻抵金砖,做出惶恐请辞的姿态,肩头微微耸动,仿佛因方才答不出确切骨相命格而满心不安:“奴婢才疏学浅,实在断不出完整储君骨相,恐误了太后与殿下的期许,还请嬷嬷容奴婢先行告退,回小院翻阅骨相古籍,待参透之后,再入宫向太后细细回禀。”
这套以退为进的说辞滴水不漏,将所有追问尽数挡回,又摆出谦卑好学的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嬷嬷纵使满心不满,也找不到逼迫她继续直言的由头,只能冷冷哼了一声,挥手示意宫人放她离开:“既如此,你便回骨鉴小院细细研读典籍,三日之内,务必拿出一份详实夸赞太子天命的骨相批语,若是再这般含糊蒙混,休怪慈宁宫治你怠慢之罪。”
“奴婢谨记嬷嬷吩咐,绝不敢懈怠。”容知黎伏身再叩一头,起身时脚步放得细碎轻缓,垂着头,双手紧紧环抱怀中骨相簿,脊背始终佝偻,全程不敢抬眼与殿内任何人对视,顺着殿侧偏门缓步退出暖殿。
跨出东宫殿门的一瞬,暖殿熏香的厚重压迫终于散去,迎面扑来庭院微凉春风,她紧绷的肩背才悄然松了半分,藏在袖中的指尖还在细微发颤,方才触到太子无血脉骨纹的惊悚触感反复在指腹回荡。她没有立刻折返骨鉴小院,刻意沿着外侧海棠回廊慢行,装作赏看落英的模样,实则余光时刻留意身后,提防有人尾随监视。
全程立在殿门立柱阴影处旁观的葳蕤崇,自始至终没有出声打断,一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将她方才殿内整套敛神掩饰的细微动作、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
他看得一清二楚:方才她指尖抚上太子腕骨时,指腹骤然微顿、整条手臂僵滞半息,眼底那层温顺怯懦瞬间撕碎,骤然翻涌过震惊、凝重;不过短短两息,她便强行压下所有失态,垂睫含水、佝偻脊背,用一套模糊虚词完美蒙混,殿内数十宫人嬷嬷,竟无一人察觉她方才片刻的异样,只当她是胆小无能、不敢妄议储君命格。
葳蕤崇负手立在立柱阴影里,玄色衣料被春风吹得轻晃,宽袖下的左手不自觉蜷起,肩骨陈年旧伤因心绪起伏泛起钝痛,指节泛出青白。他眼底掠过浓重的探究,心底已然笃定,方才那一下指尖停顿、眼神骤变,必然是摸到了足以撼动朝堂的隐秘,绝非寻常孩童骨相能带来的波动。
他不动声色遣散身侧随行侍卫,示意所有人守在回廊入口,不许任何人靠近这片僻静海棠甬道,独自缓步追上前方慢行的容知黎,步伐沉稳冷冽,每一步踩在落英之上,都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容知黎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心头一紧,下意识加快脚步想要避让,却被他出声唤住。
“站住。”
冷沉声线落在春风里,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她脚步顿在满地海棠碎瓣之间,缓缓转过身,依旧维持那副怯懦垂首的模样,长睫轻颤,眼底刻意浮起惶恐水汽,装出撞见王爷的无措姿态:“王爷怎会在此处?奴婢正要返回骨鉴小院整理骨册。”
葳蕤崇停在距她一尺远的位置,刻意避开近身触碰,俯身微微压低身形,视线直直锁着她低垂的眉眼,目光锐利如刃,精准戳破她刻意伪装的平静,强势逼问的气场瞬间将她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