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花为我而开》吕奇

1、上门讨债 女主上门索

　　初夏的日头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我正在弯腰收拾花木，后脊梁被一个女人的声音震得发紧：“熊家宝，我可找到你了！”我立刻直起了腰，转过身来一看，一个穿着淡粉色裙装、戴着墨镜的女子站在栅栏外面，手里还提着一个拉杆箱。起初我并没有认出是银花来，因为十几年都没怎么联系了。她摘下墨镜的那一刻，我才认出来。“银花，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算账！”银花咬着牙说。
　　“算什么账？我欠你多少钱？”
　　“钱钱钱，就知道钱！不愧是学会计的，我来找你算感情的账。”
　　“感情的账，我也不欠你啊。”
　　“当年你非要娶那个乡下来的施桂花，害得我不得不嫁给杨定邦。你要对我的半生不幸负责！”银花语气坚定地说。
　　“这都哪跟哪啊？你也没说要嫁给我呀，好像你还拒绝过我。不是你自己选择了英俊潇洒的杨定邦吗？怎么现在后悔了？”
　　“嗯，后悔了。我应该选择你就对了。”
　　“你选我我还不一定选你呢。”
　　“家宝，你这是真心话吗？还是气话？”
　　“你先说说你跟杨定邦过得怎么样？他怎么你了？”
　　“唉，一言难尽！还不请我进屋？”
　　我被她的气势给震住了，立即放下手里的活计，把银花请进屋。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与银花相关的往事。
　　银花也不客气，在我家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向楼上望了望，阴阳怪气地说：“不错嘛，独栋别墅都住上了。”
　　“贷款买的，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也不请我坐下，给我倒杯水。”
　　“看你把我吓得，我都忘了。”
　　银花扑哧一声笑了。
　　我问她：“你想喝点什么？咖啡、茶、牛奶、矿泉水？”
　　“先来杯咖啡吧，我提提神儿。”
　　“咖啡比较麻烦，需要磨，还得加热，你来不及解渴，你先喝矿泉水吧。”说着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银花。
　　“我不喝凉的。”
　　“哎哟，不好意思，我还没有不凉的呢。”
　　“那就倒热水壶里加热一下，我要温的，四十度以上的。”
　　我一边按着银花的要求做，一边心想，我究竟欠她多少人情啊？我俩小时候确实要好，好到差点成婚。后来阴差阳错地没走到一起。难不成她挨揍了？敢这样使唤我的女人就欠揍。我端着有点烫的白水递给银花，脸上挤出点笑容说：“你喝吧。”
　　银花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说：“这么烫你让我怎么喝呀？”
　　我没好气地说：“我哪能精准把控温度？”
　　“你老婆孩子呢？”
　　“老婆儿子都在美国。”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浪费吗？”
　　“我买的时候想的是一家三代住在一起，把老爸老妈都接来。没想到买完了之后，装修就花了一年的时间，老爸没赶上就走了。老妈过来住了几天，嫌这里荒郊野外的，也没人说个话，住了几天就回城里了。”
　　“那你老婆孩子放着这么好的房子不住，跑去美国干嘛？”
　　“桂花非得要把儿子放到美国去念书，说美国的教育好，要从小培养。”
　　“嚯，看不出来，你有实力呀。”
　　“哪里，压力山大呀！你跟那个杨定邦过得好吗？”
　　“唉，别提了。你给我弄点饭吃吧，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就会下面条、拌个凉菜什么的，你这么讲究的一个人，我做出来恐怕不合你的胃口。”
　　“随便你弄点什么都行，先填饱我肚子。”
　　“那行，别要求太高。”
　　我转身进了厨房，煮了一大碗面，放了两个鸡蛋。当我端出来的时候，银花已经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小心翼翼地把面条放在餐桌上，轻轻走过去坐到侧面的沙发上。我仔细打量着她：除了比上学时候成熟了一些，她身形上几乎没什么变化，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我望着她出神，脑子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我和银花早年相处的那些日子。
　　我七岁那年从老家回来，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银花。当时她头上扎着一个喇叭花，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把我给晃晕了。那时候他喊我宝哥哥。上学前我和银花常在一起玩儿。我们俩一起上小学，上中学，一直在一个班，有时还是同桌。高一那年银花因为跳交际舞被学校处分，情绪低落，高考落榜。后来我上大学，银花到文化馆工作，再后来她嫁给了军官杨定邦，也就是高中时我们班的班长，也算是我的情敌吧。我没找杨定邦去算账，银花居然敢来找我，说我要对她的不幸负责。“哼！”我哼出了声，把银花给哼醒了。她看见我正在凝望着她，本能地坐直了，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裙。
　　我收敛笑容对银花说：“快吃吧，面都快凉了。”
　　我俩起身做到餐桌前，银花边吃边说：“今晚我就住这儿吧。”
　　“什么？”我睁大了眼睛，“银花，开什么玩笑。你有老公，住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儿啊？你老公还不得一枪把我崩了。”
　　“那个家我是回不去了，也不想回了。”
　　“你们两口子有什么事儿啊？有那么大仇吗？”
　　于是银花把杨定邦如何限制她与别的男人来往，限制她买衣服、买化妆品，不给他自由呼吸的空间等等鸡毛蒜皮的烂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说：“就这？不至于啊。我以为他打你了骂你了呢，你离家出走也算是有正当理由。”
　　“他倒是没打我，也没骂我——反倒是骂你。”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这就奇了怪了，虽然他娶了你恨的我牙痒痒，可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呀，他干嘛要骂我呀？”
　　“他说我心里一直装着你，没把他放在心里。”
　　“不是，银花，你等等，你是说你心里一直装着我，是吗？”
　　“不是的，一开始没装着你。”
　　“噢，我明白了。后来装的我，哪一年开始装的？”
　　“结婚之后我才意识到，跟谁过日子和心里装着谁不是一回事。我就写日记来怀念咱们小时候的美好时光。最近被他发现了就把你骂了一通，还说要把你告上法庭，说你破坏我们家庭幸福。”
　　我身体往后一仰：“银花，你可别吓我啊，我胆儿小。这个破坏军婚的罪名我可担待不起，要进局子的。我这真是无妄之灾呀，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可没主动勾引你啊，到时候你要出庭给我作证。”
　　“他就这么一说，吓唬我呢。再说了他早就退伍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上军事法庭。”
　　“阿弥陀佛！”我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上帝和菩萨一起保佑我。那他现在干什么工作？”
　　“在城管大队工作。”
　　“怎么，他老爸不是警备区的首长吗？他怎么还能去城管呢，那多跌份儿呀。”
　　“杨定邦在部队很努力，总想立功。可是就是没有机会啊，什么拦惊马呀救落水儿童啊，都没赶上。”
　　“那他可以扶老太太过马路啊，这种事天天有。”我使劲忍住不笑。
　　“那也立不了功拿不了奖啊。”
　　“他是不是对于退伍去了城管不太满意，有劲儿使不上，所以成天不开心，拿你撒气？”
　　“有一点这方面的原因吧。”
　　“银花，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要理解他。男人总是想出人头地的。我拼命考大学，努力学外语，然后去外企工作，还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杨定邦呢，你要支持他，理解他。他努力了，只是可能各种机缘巧合还没有出成绩。你要给他时间。”
　　银花吃完了，用手摸了摸肚子：“我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我也不追求什么大富大贵，也没逼他非得做出什么惊天伟业来。但是他可能精力太旺盛了，没有发泄的地方，然后就紧盯着我。什么我跟谁往来呀，穿什么衣服啊……”
　　我拦住她说：“打住，你刚才不都说过了吗？”
　　“我不能就这么一辈子下去了，干脆就跟他离婚算了。那个家我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你让我在你这儿先暂住一段时间吧。”
　　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要不要让她住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