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六岁之前,她是哑巴    第 ...


  •   第一章六岁之前,她是哑巴

      光和元年,乱世将萌,汉室山河尚余最后一层浮华。

      弘农杨氏,累世三公,名震天下。

      这一年,三十五岁的侍中杨彪,迎来了自己的嫡长女。

      女婴落地当夜,华阴杨氏老宅天降异景,墨色夜空之中,赤红祥云聚作凤形,盘旋宅邸上空久久不散,映得整座府邸流光湛然。

      满府仆役、值守家丁无不震惊,人人私语,此等祥瑞现世,杨家新生女郎,来日必定不凡。

      杨彪中年得女,又见吉兆,心中大悦,为女定名清沅,取清波澄澈、沅水怀珠之意,愿她此生通透自持,温润端方。

      无人知晓,这具降生汉末乱世的稚弱躯体中,藏着一缕来自千载之后的魂魄。

      意识苏醒的刹那,无尽惶恐席卷心头。

      汉代朝堂与世家通用洛阳雅言,发音、文法、日常措辞,都和后世现代汉语天差地别。

      倘若她贸然开口,怪异的腔调、不合时宜的用词,很快就会被旁人视作邪祟附体。

      东汉一朝谶纬大行其道,巫蛊是帝王最忌惮的重罪。

      弘农杨氏与汝南袁氏同为四世三公的顶级豪门,朝堂之上宦官、外戚、其他世家早已将两家视作眼中钉,时时刻刻等待着可以发难的把柄。

      一旦女主言语怪异之事被有心人抓住,政敌便会顺势罗织巫蛊惑主、妖邪乱宅的罪名。

      即便最终难以判处满门死罪,也足以借着皇权猜忌,削夺杨氏朝堂权柄,贬谪袁家子弟,让两族数代经营的世家基业摇摇欲坠,嫡系族人仕途尽毁,甚至落得流放远州的下场。

      为了保全自己和家族,自降生之日起,杨清沅便暗自立誓:闭口藏声,静默蛰伏,待到完全吃透这个时代的语言、文字与礼仪,再寻机崭露锋芒。

      杨清沅满月之日,杨家大开中门,广宴宾客。

      洛阳朝野同僚、世家亲友接踵而至,车马塞途,门庭若市。

      出身汝南袁氏的袁夫人,怀抱眉眼玲珑的幼女,从容见客。

      满堂金玉琳琅,成堆珍器如意,皆是权贵世家赠予的厚礼。

      杨彪立在堂中,满面欣慰,喜色难掩。

      此女天生异禀,体魄灵慧远胜寻常稚童。

      三月翻身,六月安坐,周岁便可稳步自行,无需旁人搀扶。

      可唯独一桩怪事,令举府忧心。

      她从不出声。

      寻常孩童周岁之年,早已咿呀学语,能唤双亲,声声稚嫩娇软。

      唯独杨清沅,自降生以来便静如止水,唇瓣常抿,始终未发一字。

      起初杨彪并未多虑,只当是贵人语迟,天授慧根者,本就异于凡童。

      可袁夫人心中日渐焦灼不安。

      她遍请洛阳盛名医者前来诊视,众人细细察其耳目、观其神思、探其经脉,最终皆是摇头轻叹。

      此女耳力清明,周遭细微动静皆能分辨;

      双目澄澈有神,观书视物专注不乱;

      通体康健无疾,经脉通达无碍,

      绝非天生喑哑之症。

      可她依旧不言不语。

      一岁,无言。

      两岁,缄默。

      三岁,寂然。

      年岁渐长,府中流言终究压不住了。

      仆役下人慑于主家威严,不敢当面妄议,却常在回廊暗处、后厨庭院窃窃私语。

      人人都说,杨家这般天瑞加身的嫡女,竟是个天生哑巴。

      细碎蜚语层层蔓延,终究传入了袁夫人耳中。

      这位自幼养尊处优、沉稳端庄的袁家贵女,无数个深夜,只能静静抱着沉默乖巧的幼女,暗自垂泪。

      她穷尽人脉财力,遍寻天下名医、山野方士,汤药屡灌、符水屡求,百般法子尽数试过,却始终换不来女儿半声啼哭、半句言语。

      杨彪身居朝堂,深谙世事诡谲,面上始终维持世家宗主的沉稳从容,心底忧虑却日日深重。

      杨氏世代簪缨、书香传家,门第冠绝天下。

      他的嫡长女,身系杨、袁两大家族荣光,若是终身失语,日后立于世家林立的洛阳,必遭轻视非议,一生行路步步荆棘。

      可每每俯身凝望怀中幼女,所有焦灼苛责,尽数化为柔惜。

      这孩子眉目清丽,骨相清贵,小小年纪便有远超同龄孩童的沉静气度。

      别家稚童嬉闹顽劣、追逐嬉笑之时,她素来独处一隅。

      或静坐廊下,拾石布纹,排布之形暗藏条理;或独立庭中,静观草木枯荣、云卷云舒,眸光悠远沉静,全然不似懵懂孩童。

      那份深藏的灵慧通透,夺目难掩。

      四岁,杨清沅依旧缄默无声。

      府中开蒙师傅讲授《诗经》《论语》,同龄世家稚童尚且识字艰难、懵懂无知,她只需静坐旁听数遍,便能抬手对应书卷字句,字字无错。

      先生惊叹不已,屡次禀告杨彪,称此女天资绝世、心性通透,乃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唯独失语缺憾,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唯有杨清沅自知缘由。

      这数年静默,从非不能言,而是不敢言。

      她日夜默记古字形体,潜心揣摩洛阳雅言语调,细细模仿汉家世人的谈吐举止。

      次次隐忍不开口,皆是为了磨去后世魂魄的痕迹,掩盖自身异常,不给朝堂政敌留下任何借巫蛊大做文章的口实,保全两族根基安稳。

      时有邻里世家孩童登门做客,纷纷好奇围拢,轻唤她名、递赠糕饼,百般哄诱,只想引她开口。

      她始终眉眼平和,浅笑摇头,无半分怯懦,无半分孤僻,沉静从容,落落有度。

      五岁倏忽而至。

      杨清沅已然能执笔描红,幼嫩指尖执握狼毫,落笔端正稳当,横竖藏锋,青涩字迹中隐露风骨。

      杨家世家礼数繁杂,朝堂仪轨、世家进退、待人接物、尊卑规矩,旁人需长年教导、反复叮嘱方能习得皮毛。

      她只需静立旁观数回,便尽数熟记于心,一举一动端庄合礼,仪态风范更胜年长世家女郎。

      袁夫人教她女红针织、中馈持家之道,她一点即通、一学即精,心思缜密细致,连府中老仆疏漏的细碎杂务,都能悄然察觉、默默补齐,聪慧心性远超常人。

      只是那张清丽温婉的小脸之上,从无孩童喧哗嬉闹之态,唯有长久沉静。

      世人的惋惜、旁人的怜悯、暗处的嘲讽,如细密蛛网层层缠绕,笼罩整座杨府。

      亲友登门赴宴,人人谨小慎微,绝不敢提及“言语”二字,唯恐刺痛主家心事。

      不少相交甚好的世家夫人私下宽慰袁氏,言女郎天资过人、心性纯良已是大福,不如顺其自然,安稳长成便是圆满。

      转瞬六载。

      从呱呱落地的婴孩,到垂髫及肩的稚女,整整六年光阴。

      弘农杨氏嫡女杨清沅,六年静默,一字未出。

      世人早已盖棺定论:所谓天降祥瑞,不过虚妄,杨家这备受瞩目的掌上明珠,天生失语,终身哑巴。

      春日和风煦暖,柳絮漫飞,落满庭院。

      海棠灼灼,粉瓣纷飞。

      六岁的杨清沅静立花下,距离黄巾起义(光和七年)仅剩一年,待到乱世烽烟燃起时,她恰好七岁,完美贴合历史时间线。

      她抬纤细指尖,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动作温柔恬淡。

      暖阳铺落肩头,衬得她一双眼眸澄澈如止水秋江,清明深邃,藏着远超稚龄的沉静、通透与城府,俗世之人无从窥见分毫。

      阖府上下,皆以为她无声、无知、无争、无求。

      无人知晓,这六年漫长缄默,从非天生成哑。

      她惧怕异世口音与谈吐破绽被政敌捕捉,扣上妖巫祸乱的罪名,借着皇权猜忌,一举摧毁杨、袁两家百年积累。

      于是她敛声藏形,日夜研习古音篆字、汉家礼仪举止,一点一滴洗去异乡魂魄的破绽,隐忍蛰伏,步步求稳。

      庭院深处,下人往来奔走,远处宾客笑语隐约错落,人间喧嚣尽数入耳。

      繁花树下的少女垂眸望着掌心花瓣,无人察觉的一隅,她微凉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动。

      六年隐忍磨砺,她早已熟稔汉末雅言,精通当世礼仪谈吐,彻底抹平所有异世痕迹,再无半分破绽。

      枷锁已碎,顾虑已消。

      从此,她不必再刻意缄口,不必再伪装痴哑。

      乱世将至,风云将起。

      自今日起,她将褪去哑巴虚名,以杨清沅之名入局乱世,收谋臣、聚名将、立仁德、逐天下,一步步踏上问鼎九州的至尊帝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